挪威,卑尔根。
一架没有任何航司标志的湾流G650,在小型私人机场的跑道上,划出一道安静而优雅的弧线。
舱门打开。
没有红毯,没有成排的黑衣保镖,更没有闪烁不停的镁光灯。
顾怀渊穿着一身休闲的冲锋衣,亲自将几个行李箱从舷梯上搬下来。
林晓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只露出一双被北欧清冷空气冻得亮晶晶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雪松和海洋混合的味道,冰冷,但干净的让人心旷神怡。
“感觉怎么样?”顾怀渊将最后一个箱子放进旁边一辆沃尔沃XC90的后备箱,走过来,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感觉……”林晓歪着头想了想,“像两个逃难的。”
顾怀渊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自从那晚,林晓用一个无声的动作,确认了那个新心跳的存在后,顾怀渊就陷入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极度紧绷的状态。
他几乎是以一种偏执的姿态,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工作。
盘古科技那边,林晓也早就培养出了一套成熟的,可以脱离她独立运行的管理体系。
于是,这场蜜月旅行,或者说“孕期逃亡”,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远离商战,远离阴谋,远离所有可能带来一丝一毫风险的人和事。
顾怀渊在导航上输入了地址。
“三个小时车程,我们就能到地方了。”他说,“弗洛姆山谷里的一间木屋,未来一个月,它属于我们。”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空旷的峡湾公路。
道路两旁是沉默的,挂着残雪的针叶林,和深不见底的,颜色近乎墨绿的峡湾。
林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慢慢的,睡着了。
她睡的很沉。
直到被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唤醒。
睁开眼,天光大亮。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壁炉里的火烧的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充满了原木气息的木屋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寂静的森林。
而顾怀渊,不见了。
林晓的心,猛地一空。
她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冲下了楼。
“顾怀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没有人回应。
一楼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跃。
就在林晓的恐慌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蛋液和黄油的焦糊味。
她猛地转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让她哭笑不得的身影。
顾怀渊,那个在商业帝国里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可笑的,印着挪威国旗图案的围裙,手忙脚乱的试图从一个滚烫的蛋卷模具里,拯救一块已然成型的,焦黑的不明物体。
听到她的声音,他回过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醒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我本来想让你尝尝地道的挪威蛋卷。”
结果,和他上次挑战法式吐司一样,再次以惨败告终。
林晓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一塌糊涂的料理台,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照在他有些懊恼的脸上。
那颗刚刚还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踏实的,温暖的,落回了原处。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怀渊的身体一僵。
他放下手里的“凶器”,转身,将她紧紧的揉进怀里。
“不会了。”
他低头,吻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
“再也不会了。”
他只是想让她醒来时,能第一时间吃到热乎的早餐而已。
“挪威蛋卷是吧?”林晓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看那个造型奇特的模具,又看了看旁边碗里剩下的面糊。
她挽起袖子。
“我来。”
五分钟后。
厨房里多了一块,由林晓亲手制作的,形状同样不可名状的焦炭。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那两块异曲同工的“艺术品”。
最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天的早餐,最终以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和两个火候刚好的溏心蛋收场。
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但顾怀渊吃的一丝不苟,仿佛在品尝什么顶级料理。
林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星河为纱,不是万众瞩目。
而是在一个下着雪的清晨,和你一起,分享一碗失败后,却依旧美味的泡面。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简单又纯粹。
他们会开车去附近的小镇超市采购。
顾怀渊推着车,像个老妈子一样,仔细研究每一种食物的配料表,然后把所有林晓想吃的,他认为“不健康”的零食,都放回货架。
林晓也不恼,就跟在他身后,等他一转身,就悄悄的把想吃的东西,塞进购物车的最底层。
等顾怀渊发现时,她就眨着无辜的眼睛,一本正经的指着包装上的挪威语。
“我看错了,我以为这是补充叶酸的。”
顾怀渊每次都被她气笑,最后只能认命的去结账。
他发现,这个女人总有各种办法,让他妥协。
嘿,还挺听劝。
顾怀渊在心里无奈的想。
他们也会去峡湾钓鱼。
顾怀渊装备齐全,架势十足,在寒风里坐一下午,收获为零。
而林晓,裹着毛毯,捧着热可可,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昏昏欲睡。
她对钓鱼本身毫无兴趣。
但她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
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傍晚,他们会穿过木屋后的森林,去附近的山脊徒步。
雪路很滑,顾怀渊全程都紧紧牵着她的手,走的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我好像,拖慢了你的脚步。”林晓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说道。
“不。”顾怀渊停下来,帮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围巾,“是你,在重新定义我的速度。”
他不再追求更快,更高,更远。
他只追求,能和她并肩的,每一步。
就在那天傍晚。
当他们走到山脊最高处时,毫无征兆的,邂逅了极光。
大片大片的,绿色与紫色交织的光幕,如同神明的裙摆,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无声的,舒展,飘荡。
美的,不似人间。
林晓仰着头,看的有些痴了。
“我决定了。”
身旁的顾怀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的有些飘忽,却异常坚定。
“回国以后,我会逐步把恒宇的日常管理权,都交出去。”
林晓惊讶的转过头看他。
顾怀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天边那片变幻莫测的极光。
“以前,我以为掌控一切,就是我的人生。恒宇,顾家,那张巨大的商业版图,就是我的世界。”
“但现在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很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和一个……即将到来的,小麻烦。”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我想看着他出生,想陪着他长大。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你那些千奇百怪的实验室,想知道你的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属于未来的秘密。”
他朝她走近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像身后的山一样,坚实而温暖。
“林晓,那张旧地图,太拥挤了。”
“我们,重新画一张吧。”
“一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的世界地图。”
他想带她走遍这个世界。
去撒哈拉看落日,去亚马逊探访雨林,去大溪地潜入深海。
把属于他们的足迹,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林晓的心,被他的话,重重的,温柔的撞击着。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
在漫天绚烂的极光下,她仰起头,看着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两个人的地图,太小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骄傲的笑。
“顾怀渊,我要的,是整个世界。”
她不要他为她放弃世界。
她要他,和她一起,去征服一个更广阔的,全新的世界。
顾怀渊看着她眼中的万丈豪情,看着那片比天空的极光,更璀璨的星海。
他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他的女王。
永远不会被困于方寸之地。
永远,在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低头,吻住了她。
一个缠绵而滚烫的吻。
在宇宙最盛大的,一场默剧之下。
他们为彼此的未来,许下了一个,最浪漫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