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顾家老宅的路,幽深得像是没有尽头。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百年古木,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将黄昏最后一点余晖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影在劳斯莱斯纯黑的车身上斑驳的跳跃。
车内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顾怀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在林晓的手背上,用指腹无声的摩挲着。
他的掌心有些汗。
这是林晓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他会用一切办法,来否定你存在的价值。”顾怀渊目视前方,声音很沉,“你只要记住,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一个老人的无能狂怒。”
林晓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
她的另一只手,正握着那只属于【幽灵】的手机。
屏幕上,是顾廷钧的深度心理分析。
“权力型人格,控制欲的极端体现。坚信血统与秩序,厌恶一切不可控的变量。其最大的恐惧,并非失去权力,而是失去对规则的定义权。”
林晓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反手握住顾怀渊的手。
“放心。”
“我不是去接受审判的。”
“我是去……通知他,他被淘汰了。”
车,缓缓停在一座巨大的铁艺雕花门前。
那不是现代的电动门,而是需要人力从内推开的,充满了仪式感与压迫感的古老门庭。
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老管家陈伯,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微微躬身,却毫无敬意。
“大少爷。”
他拉开主驾驶的车门,目光却直直的射向副驾的林晓。
“廷钧先生在书房等您。”
“至于这位小姐……”
陈伯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主宅旁边,一条仅供仆人车辆通行的小道。
“请从西侧门进入。”
顾怀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这是先生的规矩。”陈伯的语调古井无波。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就在顾怀渊即将发作的瞬间,林晓解开了安全带。
“好。”
她推开车门,平静的吐出一个字。
顾怀渊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赞同。
林晓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安心。
她绕过车头,径直走向那条狭窄、阴暗的小路。
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那不是一条羞辱之路,而是她早已选定的,一条直通敌人心脏的捷径。
顾怀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的笔直的脊梁,心底的暴怒,忽然化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骄傲与期待的战栗。
他没再多言,大步流星的从正门走了进去。
……
顾家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私人博物馆。
紫檀木的书架直通天花板,上面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整个房间的中心,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棋盘。
上面是一局残棋。
一个穿着改良式深灰色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正坐在棋盘的一侧,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石核桃。
他没有看走进来的顾怀渊,目光始终落在那盘棋上。
直到林晓的身影,在陈伯的带领下,无声的出现在书房门口。
顾廷钧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
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饱经岁月沉淀,却不带一丝浑浊。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直接锁定了林晓。
审视。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怀渊的收藏品味,一向不错。”
顾廷钧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古董,名画,跑车。”
他顿了顿,视线在林晓身上停留了数秒。
“偶尔,也会收藏一些有意思的,活物。”
他把她,称之为“活物”。
一件和那些古董跑车没有区别的,可以被估价,可以被展示,也可以被丢弃的藏品。
顾怀渊的拳头,在身侧猛然攥紧。
“她不是藏品。”
“哦?”顾廷钧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看向林晓,慢条斯理的继续说。
“顾家的门槛,认的不是人心,是血统。”
“山鸡披上羽毛,也变不成凤凰。”
“你觉得,你是什么?”
他终于将问题,直接抛给了林晓。
像一个帝王,在质问一个企图混入宫殿的平民。
顾怀渊正要上前。
林晓却动了。
她没有回答那个充满了陷阱的问题。
也没有因为那些刻薄的羞辱,而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黑檀木棋盘前。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规律,像精准的节拍器。
她停下,低头看着那盘棋。
黑白两子,厮杀正酣。
白子被黑子围困,看似已是死局。
“好棋。”
林晓轻声开口,这是她踏入这个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顾廷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可惜。”林晓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捻起了被围困在中央的,那颗白色的“王”。
“我不喜欢在别人的棋盘上,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响。
她没有与他就血统和身份争辩。
而是直接,釜底抽薪的,否定了他整个游戏规则的合法性。
顾廷munder的瞳孔,猛的缩紧。
他看着林晓,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狂悖的,平静的微笑。
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辩解,她的屈服。
却唯独没有想过……
她会直接掀了棋盘。
“这盘棋。”
林晓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直视着顾廷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们,不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松开手指。
那颗白玉棋子,从她指间滑落,敲在黑檀木的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决裂般的声响。
然后,滚落在地。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顾怀渊看着林晓的侧影,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疯子。
她和他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良久。
顾廷钧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笑,干涩,嘶哑,却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残忍的兴奋。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缓缓站起身。
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不玩了的人。”
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兴趣。
“也好。”
“想要制定新的规则,就要有掀翻旧桌子的实力。”
他走到林晓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一场小小的试炼。”
“如果你能通过,我就承认你,有坐上牌桌的资格。”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书房一侧的墙壁,无声的滑开。
露出一块巨大的,嵌入式的显示屏。
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被废弃的仓库。
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被反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黑色的胶带。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
林晓脸上的所有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上的所有气焰,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骄傲。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不受控制的上前一步,身体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的颤抖起来。
“晚晚……”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她的妹妹。
林晚。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
“你!”
顾怀渊也看清了屏幕上的人,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冲向顾廷钧,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
顾廷钧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看自己暴怒的儿子一眼。
他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的缠绕在林晓的身上,欣赏着她崩溃的表情。
“规则。”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想要打破它,就要先懂得,它的残酷。”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怀渊的手。
“你最引以为傲的,是你的不受控制。”
“而她……”
他的目光转向林晓,带着一丝怜悯,和绝对的掌控。
“最大的弱点,是她的重情。”
他看着林晓那张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
用一种近乎宣判的,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他的条件。
“现在。”
“跪下。”
“为你的狂妄,道歉。”
“或许……”
“你的妹妹,还能赶得上,今晚的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