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镜中银花小径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8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这可比刚才那只蛾子顺眼多了。”巴尔姆松了口气,但镰刀仍横在胸前。

  艾拉却皱起眉:“不对劲……这些薄片,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其中一片薄翼轻轻一震,竟模仿出她刚才的语调:“……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三人顿时僵住。

  “别出声!”西洛克迅速示意。

  但已经晚了。光球忽然一滞,随即缓缓转向他们,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那些薄翼开始成群舞动,在空中拼出模糊的字迹:“你们是谁?”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它……在问我们?”

  艾拉眯起眼,试探性地向前一步,用最平稳的声音回答:“旅人。”

  薄翼们一阵轻颤,重新排列:“旅人为何而来?”

  “找路。”西洛克接话,语气克制却不卑不亢。

  光球微微闪烁,似在思索。片刻后,薄翼再次组合:“此地无路,唯有回响。”

  “那我们就听回响。”艾拉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却暗藏锋芒,“反正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迷路了。”

  光球静默了一瞬,随后缓缓下降,贴近镜面。湖一般的地面泛起涟漪,从中升起一座小小的石台,上面放着一枚青灰色的卵形物,表面光滑如玉,内里隐约有光流转。

  “取之,或弃之。”薄翼写道。

  “这是什么?”巴尔姆小声问。

  “不知道。”西洛克盯着那枚卵,“但守镜人没拦我们下来,或许就是让我们面对这个。”

  艾拉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手指悬在卵上方一寸处,感受着那股微弱却稳定的脉动。“它……在呼吸。”她喃喃。

  “别碰!”西洛克本能地伸手拦她,但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枚卵没有恶意。它不像噬念蛾那样贪婪、躁动,反而有种沉静的等待感,仿佛已在此处等了千年,只为等一个愿意伸手的人。

  艾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将手覆上卵壳。

  刹那间,光球熄灭,薄翼纷纷坠落,化作尘埃。整个镜室陷入短暂的黑暗。但下一秒,卵壳裂开一道细缝,一道柔和的光从中溢出,不是照向四周,而是直直射入艾拉眉心。

  她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只是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听见了久违的歌谣。

  几息之后,光退去,卵壳彻底碎裂,化为粉末。艾拉睁开眼,眼神清澈如洗,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静。

  “它告诉我一件事。”她轻声说,“塔底没有终点,只有出口——但出口不在脚下,在选择里。”

  西洛克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做选择。”

  巴尔姆挠了挠头:“所以……现在往哪走?”

  艾拉转身,指向身后那面原本映不出人影的镜墙。此刻,镜中竟出现了一条幽深的小径,两旁开满银白色的花,花瓣如霜,随风轻摇。

  镜墙无声碎裂,不是崩塌,而是像水波一样漾开,露出那条银花小径。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这花……闻着像薄荷混了臭豆腐。”巴尔姆捏着鼻子,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嘟囔,“谁家花园种这种味儿?”

  艾拉白了他一眼:“你上回说‘腐尸菇炖汤补肾’的时候,可没嫌味儿。”

  “那是药膳!”巴尔姆立刻反驳,顺手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下,“银霜花,气味奇异,疑似致幻——待验证。”

  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花瓣上发出脆响,像踩碎糖霜饼干。“别光顾着记,小心脚下。这地方越安静,越不对劲。”

  话音刚落,脚边一朵银花突然“噗”地炸开,喷出一团粉雾。西洛克一个后仰,差点坐地上,狼狈地挥挥手:“咳咳——这玩意儿还带偷袭?”

  艾拉却笑出声,蹲下来戳了戳那朵蔫掉的花:“它是在打招呼呢。你看,花瓣背面有眼睛。”

  果然,那花茎微微扭动,露出一对芝麻大的黑点,眨了眨,又迅速缩回土里。

  “行吧,会眨眼的臭花。”西洛克拍拍裤子站起来,一脸无奈,“下次打招呼能不能温柔点?比如送个果篮?”

  三人继续前行,小径蜿蜒,两侧花丛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座歪斜的石雕——全是人形,但脑袋不是南瓜就是茶壶,姿态滑稽,仿佛某个醉酒园丁的恶作剧。

  “这风格……有点眼熟。”巴尔姆眯起眼,忽然一拍大腿,“哎!这不是‘疯园匠’格鲁布的手笔吗?传说他因为和市政厅吵架,把整座市政花园改成了‘讽刺艺术展’,结果被通缉了三十年,最后消失在镜渊入口附近!”

  “所以咱们现在踩的是他的退休别墅?”西洛克挑眉。

  “差不多。”巴尔姆点头,“据说他临走前埋了个‘圣物’在这儿——能照见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艾拉眼睛一亮:“圣物?在哪?”

  “不知道。”巴尔姆耸肩,“但按他那性格,肯定藏得特别欠揍。”

  正说着,前方花丛中传来窸窣声。三人立刻戒备。西洛克抽出短刃,艾拉手指微动,身形已半透明化,巴尔姆则默默把镰刀横在身前,嘴里还小声念叨:“别是毒蜂,我过敏……”

  花丛分开,钻出来的却是个穿破烂背心、赤脚的小老头,手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罐子,正低头数里面的东西。

  “零钱罐?”西洛克愣住。

  老头抬头,满脸皱纹堆成笑纹:“哎呀,来客人啦?正好缺三枚铜币凑整——你们谁有?”

  艾拉警惕地打量他:“你是谁?”

  “格鲁布,园艺师,兼职哲学家、赌徒、以及……圣物保管员。”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不过现在嘛,主要身份是‘穷鬼’。这罐子差三枚铜币才能打开,你们帮个忙?”

  巴尔姆狐疑:“打开之后呢?”

  “之后?”格鲁布眨眨眼,“圣物就在里面啊。不过嘛——”他压低声音,“只有真心觉得‘不值钱’的人,才能拿走它。”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同时从口袋里摸出铜币。巴尔姆犹豫了一下,也掏了一枚——是从鞋垫底下抠出来的。

  “叮、叮、叮。”三枚铜币落入罐中。

  罐子“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光芒万丈的神器,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框是木头的,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想要的,早就在你兜里。”

  “哈?”西洛克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就这?”

  艾拉凑过来一看,镜中却映出她变回雪貂的模样,正蜷在火炉边打盹,旁边放着一杯热红酒。“……还挺舒服。”

  巴尔姆抢过镜子,镜中却是他坐在豪华餐厅,面前摆满烤鸡、炖牛尾、奶油蘑菇汤,他正用镰刀当叉子狂吃。“呜……这镜子懂我!”

  西洛克一把夺回来,镜面忽然模糊,再清晰时,映出的却是他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握着一把燃烧的长剑,眼神冷得像冰。他猛地合上镜子,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样?”格鲁布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比想象中便宜?”

  “便宜得离谱。”西洛克深吸一口气,把镜子塞进怀里,“谢了,老爷子。”

  “不客气!”格鲁布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扔,拍拍手,“记住啊,圣物不是拿来用的,是用来提醒你的——你早就拥有答案,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说完,他转身钻进花丛,身影一闪就没了。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所以……”巴尔姆打破沉默,“咱们现在是更明白了,还是更糊涂了?”

  艾拉伸了个懒腰,高跟鞋踢了踢地上的空罐:“至少知道下一步不用打架了。”

  西洛克却皱眉望向小径尽头——那里,花丛忽然剧烈晃动,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可能说得太早了。”他苦笑。

  下一秒,一头浑身长满银花、形似野猪却顶着茶壶脑袋的怪物咆哮着冲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糕。

  那怪物冲出花丛时,蛋糕屑还从它嘴角簌簌掉落,茶壶嘴喷出一股带着甜腻香气的蒸汽。西洛克下意识后退半步,短刃横在胸前,却见那野猪似的庞然大物猛地刹住蹄子,前腿刨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像是……在犹豫?

  “它是不是认得我们?”艾拉眯起眼,身形尚未完全显形,半透明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蓝。

  巴尔姆却已经把小本子翻到新一页,一边写一边嘀咕:“银花野猪,疑似杂食性,偏好甜点——观察记录:情绪波动受食物影响显著。”

  话音未落,那怪物忽然把嘴里的蛋糕吐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又抬头望向三人,眼神竟透出几分委屈。

  “它……是在邀请我们分着吃?”西洛克迟疑道。

  格鲁布的声音不知从哪片叶子后飘来,带着笑意:“那是‘甜心怪’,不吃人,只吃被拒绝的愿望。你们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它就在附近偷看——现在大概是饿了。”

  “被拒绝的愿望?”艾拉挑眉,“比如?”

  “比如你明明想要安稳日子,却硬要跟着两个疯子闯镜渊。”格鲁布的声音忽远忽近,“又比如他——”他指了指巴尔姆,“嘴上说要找稀有药材,其实只想有人陪他吃饭。”

  巴尔姆脸一红,差点把本子扔出去。

  甜心怪这时已经坐了下来,像只大狗似的摇着尾巴——如果那条缀满银花的粗壮尾巴能叫“摇”的话。它用蹄子把蛋糕往三人方向推了推,茶壶嘴还轻轻哼起一段走调的小夜曲。

  西洛克叹了口气,蹲下来掰了一小块蛋糕。入口是奇异的口感,外层酥脆,内里却像云朵般绵软,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童年某个午后阳光的味道。

  “……好吃。”他低声说。

  艾拉也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起。巴尔姆则直接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小刀切了一大块,边吃边记:“甜心怪所携糕点,具安抚情绪之效,建议纳入野外生存补给清单。”

  甜心怪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后站起身,转身朝小径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示意他们跟上。

  “它要带我们去哪?”西洛克问。

  “谁知道呢。”艾拉耸肩,“但总比被臭花喷一脸粉雾强。”

  三人跟在甜心怪身后,步伐不疾不徐。银花小径渐渐被一片低矮的灌木取代,枝叶间挂满细小的萤光果,像星星坠入凡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与熟透浆果的芬芳,连风都变得柔软。

  甜心怪忽然停下,在一株老树前用鼻子拱开落叶,露出一个嵌在树根中的木门,门上刻着与镜子框上相同的歪扭字迹:“你想要的,早就在你兜里。”

  “又是这句话。”西洛克苦笑。

  巴尔姆却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眼睛发亮:“等等……这光的颜色……和‘静语苔’一样!传说中能让人一夜无梦的稀有植物!”

  “所以?”艾拉问。

  “所以如果真有静语苔,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不用梦见自己被毒蜂追着跑!”巴尔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甜心怪用蹄子轻轻推了推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没有宝藏,没有机关,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旧毯子的小床,床头放着一盏燃着淡绿色火焰的灯,灯芯正是静语苔。

  三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西洛克喃喃,“休息站?”

  “或许。”艾拉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毯子,“但有时候,最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能安心睡一觉的地方。”

  甜心怪站在门口,不再前进,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茶壶嘴冒出一缕温热的白气,像一声叹息。

  西洛克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靴子踢掉一只,袜子湿漉漉地搭在床沿,水珠滴答滴答砸在地板缝里。他叹了口气:“我发誓,再走一步路,我的脚趾头就要叛逃了。”

  “那你最好快点安抚它们,”艾拉斜靠在门框上,一边脱下高跟鞋揉脚踝,一边瞥了眼门外的甜心怪,“它好像不打算进来了。”

  巴尔姆站在门口,鸟嘴面具微微歪着,像只打量虫子的乌鸦。“这地方……太干净了。”他嘀咕,“连蜘蛛网都没有,不符合常理。地下休息站?谁建的?谁打扫的?谁还特意留了静语苔当灯芯?”

  “也许是个洁癖魔物。”西洛克咧嘴一笑,顺手把另一只袜子也甩了出去,正好挂在巴尔姆的鸟嘴尖上。

  “……你完了。”巴尔姆慢悠悠摘下袜子,抖了抖,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一小瓶药水,往地上倒了一滴。药水瞬间冒起淡紫色泡泡,接着——地板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微弱的酒香。

  三人同时僵住。

  “酒窖?”艾拉眯起眼,蹲下身嗅了嗅,“不是普通的酒……有迷幻成分,还有……腐烂玫瑰的味道。”

  西洛克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像只猫。“甜心怪带我们来这儿,肯定不是为了品酒。”他望向门外,那小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剩茶壶嘴残留的一缕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它走了。”艾拉低声说。

  “或者,它完成了任务。”巴尔姆把袜子塞回西洛克怀里,“穿上。下面可能更冷,而且——”他顿了顿,镰刀轻轻敲了敲地板,“这裂缝在扩大。”

  话音刚落,整块地板猛地一沉,三人猝不及防,齐齐跌入下方黑暗。

  “啊——!”艾拉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时已化作白色雪貂,轻盈地落在一堆木桶上。

  西洛克闷哼一声,滚进一堆软绵绵的霉味麻袋里。巴尔姆则稳稳站定,镰刀插进地面,鸟嘴面具下传来一声不满的“啧”。

  “欢迎来到地下酒窖。”他环顾四周,声音在潮湿的石壁间回荡。

  这里比想象中宽敞。一排排橡木桶整齐码放,桶身上刻着模糊的符号,有些还在微微渗液。角落里堆着破碎的陶罐,液体在地面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头顶石缝间,几缕银霜花垂下来,花瓣偶尔眨一下,像在偷看他们。

  “别动。”艾拉变回人形,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手指按在唇边,“有东西在呼吸。”

  西洛克屏住呼吸,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巴尔姆缓缓抽出镰刀,刀刃映出幽绿微光。

  一阵窸窣声从酒桶后传来,接着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是赤脚踩在湿布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晃了出来——披着破旧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着个漏底的木勺,正舀着地上的酒液往嘴里倒。

  “嗝!”那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抬头看见三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哟,新客人?要不要尝尝‘醉梦三号’?刚发酵完,喝了能梦见初恋,副作用是三天说不出完整句子。”

  西洛克:“……你是谁?”

  “酒鬼老乔,这酒窖的看守兼酿酒师兼清洁工兼……嗯,反正就我一个。”老乔晃晃悠悠走近,眼睛却异常清明,“你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甜心怪带的路?”

  艾拉警惕地问:“你知道它?”

  “当然知道!”老乔笑嘻嘻地,“那小东西专挑心里缺东西的人引路。你们缺答案,它给镜子;你们缺安宁,它给静语苔;现在嘛……”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缺的是——真相,藏在最烈的那桶酒里。”

  巴尔姆冷笑:“别扯玄乎的。酒里藏真相?那我建议你先醒醒。”

  老乔不恼,反而拍拍一个标着“X-9”的桶:“不信?那你们闻闻这个。”

  他掀开桶盖,一股浓烈香气喷涌而出——不是酒味,而是雨后森林、燃烧的信纸、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哀伤。

  西洛克忽然感到胸口一紧,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他皱眉:“这酒……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老乔眨眨眼,“这是用被遗忘的愿望酿的。每一滴,都是某个人放弃的梦想。”

  艾拉脸色微变:“甜心怪收集的……被拒绝的愿望?”

  “聪明!”老乔竖起大拇指,“喝一口,就能看见那个愿望原本的样子。但小心啊,看得太多,会醉死在别人的梦里。”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犹豫。

  巴尔姆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木勺,舀起满满一勺酒,仰头灌下。

  “喂!”西洛克惊呼。

  巴尔姆僵住三秒,然后缓缓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我刚刚梦见自己穿粉色蓬蓬裙跳芭蕾,台下全是青蛙观众。”

  西洛克爆笑出声,艾拉也忍不住捂嘴。

  老乔哈哈大笑:“看来你的愿望,是被人认真对待啊,医生。”

  笑声未落,酒窖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地面震动,裂缝迅速蔓延,酒桶纷纷滚落。

  笑声戛然而止。

  巴尔姆迅速戴回面具,镰刀横在身前。艾拉退后半步,指尖已凝起一层薄霜。西洛克则眯起眼,盯着酒窖最深处那片阴影——那里原本只是堆叠的空桶,此刻却像被某种力量推搡着,哗啦啦向两侧散开,露出一道低矮的拱门。

  门后没有光,只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气息缓缓涌出,带着腐朽与甜腻交织的怪味,像是久未开启的棺木混着烂熟的浆果。

  “不是酒。”艾拉低声说,“是‘它’。”

  老乔脸上的嬉笑早已褪尽,他默默将木勺插进腰间的围裙带里,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钩。“你们不该喝那口酒的。”他声音沙哑,“X-9会唤醒沉睡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被愿望喂养过的。”

  话音未落,拱门内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拖曳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用腹面贴着地面爬行。石壁上的银霜花齐齐闭合花瓣,整个酒窖瞬间暗了三分。

  西洛克拔出短刃,刀锋在微光中泛着冷青。“老乔,你到底是谁?”

  “一个守门人。”老乔没回头,只把铁钩往地上一插,地面竟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符文,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甜心怪引你们来,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让我确认——你们有没有资格走进那扇门。”

  “资格?”巴尔姆冷笑,“靠梦见芭蕾舞青蛙?”

  “靠你们是否愿意为别人的梦承担重量。”老乔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X-9不是普通的酒。它是‘容器’。而你们刚才喝下的,是某个人临终前最后的愿望——一个想被世界记住的孩子。现在,那愿望醒了,它要找人说话。”

  酒窖深处的低吼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也更清晰——不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一串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童谣:“月亮不照我,星星不认我……我的名字,掉进酒桶底……”

  艾拉浑身一颤,轻声道:“它在哭。”

  西洛克握紧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我们得听它说完?”

  “或者让它继续沉睡。”老乔语气平静,“但一旦你们转身离开,这扇门就永远不会再开。而那个愿望,会变成怨念,腐蚀整座地下结构——包括上面那片静语苔森林。”

  三人沉默。

  远处,那团黑影已爬至拱门边缘,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小手扒在门框上,指节细得几乎透明。它没有攻击,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等待一个回应。

  巴尔姆忽然收起镰刀,从袍中取出一小包干花——那是他们几天前在荒原上采的夜息香,本打算用来驱虫。“给它这个。”他说,声音罕见地柔和,“夜息香能安抚未完成的执念。”

  艾拉接过花,赤脚向前走去。西洛克想拦,却被巴尔姆按住肩膀。

  “让她去。”他低语,“她听得见梦的声音。”

  艾拉走到符文圈边缘,蹲下身,将夜息香轻轻放在地上。花苞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绽开,幽蓝光点如萤火升腾。

  那只小手迟疑片刻,缓缓伸向光点。就在指尖触碰到花瓣的一瞬,整个酒窖忽然安静下来,连滴落的酒液都悬在半空。

  童谣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谷。

  老乔闭上眼,喃喃道:“它记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拱门内的黑暗开始消退,如同潮水退去。那只小手缩了回去,门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脚步——轻快、跳跃,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处。

  银霜花重新睁开眼,洒下微弱银辉。

  酒窖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橡木桶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噜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西洛克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倒在麻袋上。“所以……这就完了?”

  “完了?你当这是煮汤啊,放点盐就出锅?”巴尔姆一边摘下鸟嘴面具擦汗,一边把大镰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刚才那玩意儿要是真扑上来,咱仨现在就是三坛‘醉梦四号’了——标签我都想好了:‘猎魔人风味,微苦带腥。’”

  艾拉没理他,正蹲在角落里检查夜息香的余烬。她指尖捻起一点灰,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不对……这香烧得太快了。按理说能稳住怨念半个钟头,结果才撑了不到十息。”

  “可能你放错东西了?”西洛克懒洋洋地靠在酒桶上,顺手拍了拍桶身,“哎,老乔,你这桶里装的是啥?闻着有点像……炖羊肉?”

  老乔原本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别乱碰!那是‘未酿之愿’,还没定型,碰了会沾上别人的执念。”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而且……刚才那孩子,不是普通的愿望残影。”

  “哦?”艾拉站起身,白色皮衣在银霜花微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怎么说?”

  “它有名字。”老乔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愿望一旦被命名,就不再是容器里的酒——它会自己走路、说话,甚至……找人。”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所以咱们刚才是被一个会走路的愿望送走了?”巴尔姆挠了挠头,“那它走之前有没有留个地址?比如‘迷雾城东街第三棵歪脖子树下收’?”

  没人笑。

  西洛克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扫向酒窖深处:“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脚步声……是往回走的?”

  话音未落,地面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轰隆巨响,更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跺了下脚——但这里根本没有“隔壁”。

  “糟了。”老乔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酒窖最里侧跑,“快!趁它还没完全醒——”

  “醒什么?”艾拉追上去,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急促节奏。

  “空间要塌了!”老乔一把掀开一块看似普通的地板,露出下方幽深的阶梯,“这酒窖是用‘遗忘之隙’搭的,靠愿望维持结构。刚才那孩子记起名字,等于抽掉了承重柱!”

  “那你还等什么?跳啊!”西洛克一把拽住差点滑倒的巴尔姆,后者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镰刀塞进背包——显然失败了。

  “我这镰刀是祖传的!”巴尔姆哀嚎,“不能丢!”

  “那就抱着跳!”艾拉已经率先跃下阶梯,身形在半空一扭,化作一只雪白小貂,轻盈落地后回头冲他们龇牙,“快点!上面开始掉渣了!”

  果然,头顶的石砖正一块块剥落,橡木桶像被无形之手推搡,纷纷滚向中央。酒液泼洒在地面,竟蒸腾起淡紫色雾气——每一滴都映出模糊的人脸,或哭或笑,或怒目圆睁。

  “这可比煮汤放错盐严重多了……”西洛克苦笑,拉着巴尔姆纵身一跃。

  两人刚落地,身后轰然巨响。整片酒窖顶部塌陷,尘土与碎石如暴雨倾泻。奇怪的是,那些滚落的酒桶并未砸碎,反而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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