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织梦蛛丝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04字 发布时间:2026-10-26


  “说起来,”巴尔姆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把玩手中那根断掉的水晶杖残段,“织梦蛛通常不会离开梦境沼泽太远。它们怕光,更怕清醒的人。可刚才那只……它选的地方很讲究——正好是我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你是说,操控它的人知道我们的节奏?”西洛克皱眉。

  “或者,”艾拉接话,“它根本不是靠本能行动,而是被实时引导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碎石堆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三人立刻停步,各自摆出戒备姿态。巴尔姆的大镰刀无声滑入掌心,西洛克的手指搭在腰间的短刃柄上,而艾拉则微微弓起背,像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猫。

  然而,从石缝中钻出来的,并非魔物,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它眨了眨眼,歪着头打量他们,尾巴尖轻轻晃动,眼神澄澈得不像荒野之物。

  “……幻术?”西洛克低声问。

  “不。”艾拉缓缓蹲下,伸出手,“它身上没有魔力波动。”

  小狐狸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朝她走近几步,然后在她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巴尔姆一脸狐疑:“这地方连只耗子都活不下去,哪来的狐狸?”

  “也许它不是本地的。”艾拉轻轻抚摸狐狸的头顶,后者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或者……它是来带路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小狐狸忽然转身,朝着白塔方向小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他们,像是在催促。

  “别信。”西洛克皱眉,“太刻意了。”

  “可我们本来就要去白塔。”艾拉站起身,“它没理由引我们绕远路。而且——”她顿了顿,“它的眼神很干净。幻境造不出这种东西。”

  巴尔姆盯着那狐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肉,扔过去。狐狸嗅了嗅,一口吞下,然后继续摇尾巴。

  “行吧,”他叹了口气,“要是它突然变成食魂犬咬我脸,我就把你俩的名字刻在我新买的墓碑上。”

  三人于是跟在小狐狸身后,穿过一片坍塌的回廊。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再没遇到任何魔物,连风都安静了许多。白塔越来越近,塔基处隐约可见一道半掩的铁门,锈迹斑斑,却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

  小狐狸在门前停下,用鼻子拱了拱门缝,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就这样?”巴尔姆愣住,“连句谢谢都不等?”

  “它完成了任务。”艾拉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但那道蓝光却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西洛克凑近观察:“符文锁。不过……不是人类的体系。”

  “也不是守界鸦的。”巴尔姆蹲下,用手指描摹门上的纹路,“这些符号……有点像古语,但又掺杂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契约语言。”

  艾拉沉默片刻,忽然从颈间取下一枚银质吊坠——那是一枚不起眼的小圆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刻。她将吊坠按在符文中央。

  嗡——

  门上的蓝光骤然明亮,随即整扇铁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陈年墨水的气息。

  冷气扑面而来,西洛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味儿……像谁把图书馆埋进了地窖。”

  “少贫。”艾拉把吊坠重新挂回脖子,顺手理了理衣领,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你要是再打喷嚏,我就把你变成雪貂,塞进巴尔姆的药箱里。”

  “我抗议!”巴尔姆立刻举手,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我的药箱只装正经药材,不收活体宠物,尤其不收会打喷嚏的。”

  三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阶梯往下走。通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墙壁潮湿,偶尔有水珠滴落。头顶的蓝光随着铁门关闭而熄灭,只有艾拉指尖燃起的一簇幽白火焰照明——那是她从守夜人那里学来的低阶灵火术,不伤物、不引魔,但足够照亮前路。

  “话说回来,”西洛克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吊坠……你从哪儿搞来的?”

  艾拉没回头,语气轻描淡写:“捡的。三年前在迷雾城北区废墟,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死在我脚边,手里攥着它。我看他眼睛都没闭上,就顺手帮他合上了——顺便拿走了这个。”

  “你这‘顺便’可真顺手。”巴尔姆啧了一声,“不过……那老头是不是左耳缺了一小块?”

  艾拉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哈!”巴尔姆得意地拍了拍镰刀柄,“那是‘符文拾荒者’格雷,专门收集失落语言碎片的怪人。他死前一个月,曾找我配过一副镇静剂,说梦见自己被一扇门吃掉了。”

  三人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被吃掉的路上?”西洛克干笑。

  “别乌鸦嘴。”艾拉瞪他一眼,却忍不住也笑了,“不过……小心点总没错。”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低矮,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本厚重古籍,书页泛黄,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强行拼回去的。四周墙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与门外符文相似,有些却扭曲如蛇,甚至在微微蠕动。

  “空间觉醒痕迹。”西洛克眯起眼,右手无意识按上腰间的短刃,“这地方……不是普通密室,是‘折叠空间’的锚点。”

  “说得对。”巴尔姆摘下面具擦了擦汗——其实他根本没出汗,纯粹是习惯动作,“而且你看那本书,封面上的纹章……是‘守界鸦’早期分支的标记,但被人为覆盖过。有人想藏东西,又怕彻底毁掉线索,就留了半截尾巴。”

  艾拉已经走到桌边,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没碰:“我能感觉到……书里有‘活’的东西。不是魔物,更像是……沉睡的意识。”

  “那就别翻。”西洛克拦住她,“万一是个话痨,吵得我们三天睡不着。”

  “你怕吵?”艾拉挑眉,“上次你在酒馆唱《醉鬼与月亮》的时候,整条街的狗都叫了。”

  “那是艺术!”西洛克正色道,“再说了,狗叫是因为嫉妒我音准好。”

  巴尔姆翻了个白眼,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含着,防精神侵蚀。别嚼,会苦到哭出来——我试过,哭了整整一小时,连隔壁的猫都来安慰我。”

  三人含了药丸,果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天灵盖。西洛克五官皱成一团:“你管这叫‘药’?这分明是刑具!”

  “疗效显著就行。”巴尔姆淡定戴回面具。

  艾拉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书页。

  刹那间,石室四壁的符文骤然亮起,地面轻微震动。书页上的文字浮空而起,在空中组成一幅立体地图——不是洛伦大陆,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城市轮廓,城市中心矗立着九座尖塔,其中一座,正是他们所在的白塔。

  “屋顶会议……”艾拉喃喃道。

  “什么会议?”西洛克问。

  “传说中,九大高塔的守护者每年会在‘浮空城’召开秘密集会,商议魔潮走向、封印变动……以及猎魔人的晋升名单。”巴尔姆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但这城市三百年前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儿。”

  “现在我们知道一部分了。”西洛克盯着地图,“白塔是入口之一。而这本书记载的,是通往屋顶会议的路径。”

  话音未落,书页突然自动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古语混合契约文写成:“欲登高者,先弃影。”

  三人面面相觑。

  “弃影?”巴尔姆挠头,“脱衣服?”

  “脱衣服?”西洛克嗤笑一声,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影子——那团黑影正随着艾拉指尖的灵火微微摇曳,像一尾不安分的鱼,“别傻了,巴尔姆。这要是脱衣服就能解决的事,我早光着膀子闯进去了。”

  巴尔姆没理他,只盯着那行字,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弃影’……在古语里,‘影’不单指形体之暗,也常代指执念、身份,甚至……过往的誓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些仪式要求参与者剥离某种象征性之物,才能进入更高层的空间。不是物理上的影子,而是……你身上带着的‘重量’。”

  艾拉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自己投射于地面的影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却让那团黑影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住。下一秒,影子边缘开始剥落,如同烧焦的纸片,簌簌碎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你做了什么?”西洛克惊问。

  “没什么,”艾拉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只是暂时切断了我和影子之间的灵契链接。我在守夜人那里学过一点‘断影术’——应急用的,能躲追踪咒,也能骗过某些空间识别机制。”

  话音刚落,石室中央的地图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长光束,直射穹顶。紧接着,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向下,而是向上——仿佛整座石室被倒置,他们脚下的地板竟成了通往上方的阶梯。

  “往上走?”西洛克仰头,只见裂缝中透出微弱的银光,像是月光穿过薄云,“这地方还真喜欢反着来。”

  “浮空城本就不在地面。”巴尔姆已经迈步上前,镰刀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格挡,“小心脚下,这阶梯可能不稳。”

  三人踏上那道逆向阶梯。每一步踩下,脚下便有微光涟漪扩散,仿佛踏在水面之上。四周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冽,带着一丝类似雪松与星尘混合的气息。通道不再潮湿阴冷,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座悬空廊桥的起点。桥由半透明的晶石铺就,两侧无栏,下方是翻涌的云海,偶尔有巨鸟般的黑影掠过,无声无息。远处,九座尖塔静静矗立,塔尖刺破云层,顶端各自燃着不同颜色的光焰——白、赤、青、金、紫……唯独中央那座,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

  “那就是白塔?”西洛克指着那座黑塔。

  “不,”艾拉摇头,“那是‘哑塔’,传说中拒绝发言的守护者之座。白塔在它右侧第三位。”她指向一座泛着柔和银辉的高塔,“我们得过去。”

  “怎么过去?飞?”西洛克望了望脚下深不见底的云海,“我可没带翅膀。”

  巴尔姆忽然从袍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吹了一声。哨音极轻,几乎听不见,但云海之下立刻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翼展近三米的巨隼从云中升起,盘旋一圈,稳稳落在廊桥尽头。

  “你什么时候养的坐骑?”西洛克瞪大眼。

  “不是养的。”巴尔姆拍了拍巨隼的颈羽,“是借的。它欠我个人情——去年帮它拔了卡在喉咙里的诅咒箭头。”

  巨隼低下头,眼神温顺,仿佛在说:上来吧,老债主。

  三人依次爬上隼背。巨隼振翅,冲入云海。风声呼啸,却奇异地不刺耳,反倒像某种低语。西洛克忍不住伸手去抓那些流过的云絮,却发现它们触手即散,不留痕迹。

  “这云……是幻象。”艾拉低声说,“真正的浮空城,藏在认知的缝隙里。只有‘弃影’之人,才能看见真实路径。”

  巨隼在云层中盘旋三圈,忽然一个俯冲,三人眼前一花,脚下一实——不是落在塔顶,而是踩进了一条湿漉漉的窄巷。

  青苔爬满砖墙,污水在石缝间咕嘟冒泡。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滴水的黑袍,风一吹,像吊死鬼晃荡。远处传来醉汉打嗝和猫叫春的混响。

  “这……是浮空城?”西洛克皱眉,踢开脚边一只翻倒的酒瓶,“我怎么闻到了隔夜酸菜味?”

  “认知缝隙嘛。”艾拉耸肩,顺手把高跟鞋脱了塞进包里,赤脚踩地,“真实路径不等于豪华套房。再说,你指望天上掉金砖?”

  巴尔姆慢悠悠摘下鸟嘴面具,擦了擦内侧的雾气:“根据《浮空城民俗志》第十七卷记载,旧城区是‘屋顶会议’外围的缓冲带。这里住的多是被现实世界放逐的‘半虚者’——既非活人,也非亡魂,卡在中间,靠偷听别人梦话过日子。”

  “那我们是不是该小声点?”西洛克压低嗓音。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的阴影猛地一缩,像被谁捏扁的纸团。紧接着,一道灰影“嗖”地窜出,直扑艾拉后颈!

  艾拉反应极快,腰一拧,人已化作白影——雪貂形态落地无声,尾巴一甩,反咬对方手腕。

  那东西“嘶”地惨叫,显出身形:半透明的人形,脸像融化的蜡烛,手指细长如钩,胸口空荡荡,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

  “虚影猎犬!”巴尔姆大喊,“别让它碰到你的实体!它会把你从肉身里‘抽’出来!”

  西洛克拔刀,刀刃泛起幽蓝微光。他刚要冲,脚下污水突然暴涨,竟凝成一张人脸,张口咬他脚踝!

  “操!”他跳起来,刀尖顺势劈下。水脸炸开,溅出的不是水,是无数尖叫的小舌头。

  “它们在模仿我的恐惧!”西洛克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我小时候差点被井鬼拖下去!”

  “那就别想!”艾拉变回人形,抄起墙边一根晾衣杆当长棍,“用荒诞对付荒诞!”

  她猛地将晾衣杆捅进虚影猎犬嘴里,另一头对准墙上一扇破窗——窗内正有个老头在煮泡面。

  “借个火!”她大喊。

  老头头也不抬,随手扔出打火机。

  艾拉接住,啪地点燃杆尾。火焰顺着杆子窜进猎犬喉咙,那怪物顿时打起嗝来,喷出彩虹色的烟圈,眼神逐渐呆滞。

  “……它醉了?”西洛克目瞪口呆。

  “泡面调料加了‘迷幻菇粉’,”巴尔姆淡定掏出小本本记录,“本地特色宵夜。建议列入猎魔人野外生存指南。”

  就在这时,巷子两侧的窗户“唰”地全开了。十几张脸探出来,有缺耳朵的、长鱼鳃的、眼睛长在手心的——全是半虚者。

  “新来的?”一个穿睡衣的胖女人问,手里还抱着一只会说话的拖鞋。

  “路过!纯属路过!”西洛克赶紧摆手。

  “那交过路费没?”拖鞋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什么过路费?”

  “讲个笑话。”胖女人笑眯眯,“不好笑,就把你们变成路灯。”

  西洛克:“……”

  艾拉翻白眼:“你们浮空城收税方式还挺文艺。”

  巴尔姆清清嗓子,一本正经:“有一天,一个虚影猎犬去酒吧,酒保说:‘抱歉,我们不接待没有实体的客人。’猎犬说:‘那我点个影子套餐。’酒保说:‘行,但得先付现。’猎犬掏出钱包——结果手穿过去了。”

  全场沉默三秒。

  拖鞋突然爆笑:“哈哈哈!太惨了!这不就是我前夫吗?!”

  窗户纷纷关上,胖女人扔下一包薄荷糖:“过关了!糖含嘴里,能防‘认知偏移’。”

  西洛克捡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得一激灵:“……你从哪学的这种冷笑话?”

  “医学院解剖课。”巴尔姆重新戴上面具,“死人讲的最好笑,因为他们不用负责。”

  三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人宽。墙壁开始渗出淡紫色的雾。

  “小心,”艾拉低声,“魂体分离区。雾里待久了,灵魂会自己溜号。”

  果然,西洛克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在慢慢变透明。

  “糟了!”他一把抓住艾拉的手,“别松开!”

  艾拉反手扣紧,指尖微凉:“你紧张什么?怕我丢下你?”

  “怕你趁机摸我钱包。”他嘴硬,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巴尔姆走在最前,忽然停下。前方巷口站着个穿红雨靴的小女孩,背对他们,手里牵着一只……三条腿的兔子?

  “别过去。”巴尔姆声音发紧,“那是‘引路人’。她带你走,你就永远回不来。”

  小女孩缓缓转头——没有脸,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西洛克的脸,但眼神阴冷,嘴角咧到耳根。

  “跟我来,”镜中西洛克开口,“我知道你体内那股力量……它想出来玩。”

  西洛克心跳骤停。那声音……是他自己,又不是他。

  艾拉猛地将他拽后一步:“别看!那是你被压抑的‘暗面’!”

  巴尔姆举起镰刀,刀柄敲响地面三下——清脆如钟。

  “以‘弃影者’之名,”他沉声道,“此路不通。”

  小女孩歪了歪头,镜面“咔”地裂开一道缝。她松开兔子,转身走入雾中,消失不见。

  三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刚才……”西洛克声音沙哑,“那真的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巴尔姆收起镰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浮空城的缝隙会把人心里最不想见的东西,翻出来晾在光下。它不撒谎,只是太诚实。”

  艾拉松开西洛克的手,从包里掏出那双高跟鞋,拍了拍灰,又穿了回去。“走吧,别在这儿发呆。雾越浓,魂越飘。再磨蹭,你俩就得靠我拖着走——一个变路灯,一个变镜子,倒挺配。”

  西洛克没吭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透明感已经退去,但那种被窥视的寒意还缠在脊椎上,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镜中那个“他”手里牵出来,轻轻勒着。

  三人继续前行。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广场。地面铺着碎瓷片拼成的星图,中央立着一座喷泉——水是淡金色的,汩汩涌出,却无声无息。喷泉边坐着几个半虚者,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织空气,还有一个正用烟斗吹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映着不同季节的天空。

  “‘静语庭’。”巴尔姆低声道,“旧城区少有的中立地带。在这里,虚与实暂时休战。”

  艾拉眼睛一亮,快步走向喷泉边的小摊。摊主是个戴草帽的瘦高个,面前摆着几排玻璃瓶,瓶中装着颜色各异的雾气。

  “‘情绪浓缩剂’?”她拿起一瓶靛蓝色的,“能卖吗?”

  “以物易物。”摊主声音沙哑,手指敲了敲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你有什么值得交换的荒诞?”

  艾拉想了想,从耳后取下一枚银质耳钉——形状是一只蜷缩的猫。“上周在‘笑魇沼泽’捡的。据说戴上它的人,做梦都会变成猫,但醒来会打三天呼噜。”

  摊主接过耳钉,在耳边听了听,点点头,把那瓶靛蓝雾气递给她。“加两滴进茶里,能让你哭得像刚失恋的诗人。副作用:可能顺便爱上扫烟囱的。”

  西洛克站在喷泉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暖的,带着一丝甜味。“这水……能喝?”

  “喝一口,梦三年。”旁边下棋的老头头也不抬,“不过你看起来已经梦得够多了。”

  巴尔姆没靠近喷泉,而是走到广场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一块嵌在地砖里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此处曾有一棵树,它记得所有路过者的沉默。”

  他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们得在天黑前穿过‘回音桥’。否则,今晚就得在这儿陪他们下完这盘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棋。”

  “那还等什么?”艾拉把瓶子塞进包里,顺手从喷泉舀了一捧金水漱了漱口,“反正我的笑话已经讲完了,钱包也保住了。”

  西洛克最后看了眼喷泉中自己的倒影——这次,眼神正常,嘴角也没裂开。他深吸一口气,跟上两人。

  广场另一端,一道由藤蔓与旧书页编织而成的拱门静静伫立。门后,雾色渐淡,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虚空,桥下没有水,只有缓缓流动的低语声。

  三人踏入拱门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那个吹泡泡的半虚者正朝他们挥手,手中泡泡里,映出他们三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但那画面里,西洛克走在最前,艾拉在他右侧,巴尔姆却不在队伍中。

  巴尔姆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藤蔓拱门后,雾气果然淡了不少,但空气里多了股焦糊味儿,像是谁把炼金药剂当糖水煮过头了。西洛克皱了皱鼻子:“这味儿……该不会又是你上次在‘锈巷’炸掉的那瓶‘清醒梦’漏了吧?”

  “放屁!”巴尔姆从鸟嘴面具下闷声反驳,“那是意外!而且配方明明写着‘小火慢炖’,谁让你非说‘大火快炒更香’?”

  艾拉噗嗤笑出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在给两人拌嘴打节拍。“行啦,你们俩再吵下去,桥底下的低语都要听烦了。”她抬手指了指前方——回音桥就在眼前,桥面由灰白石块拼成,缝隙间渗着微光,仿佛有东西在底下蠕动。

  三人刚踏上桥面,脚下石板突然一沉。西洛克本能地伸手去抓艾拉手腕,结果只捞到一把滑溜溜的皮衣袖子。艾拉轻巧地侧身躲开,还顺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别趁机占便宜啊,猎魔人先生。”

  “我这是职业反射!”西洛克一本正经,“万一你掉下去变雪貂,我还得跳下去捞你。”

  “那你可得小心点,”艾拉眨眨眼,“我变成雪貂的时候,可是会咬人的。”

  话音未落,桥中央一块石板猛地掀开,一道黑影“嗖”地窜出,直扑巴尔姆面门。那东西形似章鱼,却长着三张人脸,每张嘴都在尖叫不同语言的脏话。

  “哎哟我的老天爷!”巴尔姆怪叫一声,镰刀横扫过去,刀刃擦过黑影,溅出几滴墨绿色黏液。黏液落地即燃,腾起一股刺鼻青烟。

  “典籍守卫?”西洛克眯眼,“看来有人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废话!”巴尔姆一边后退一边从袍子里摸出个小瓶子,“这玩意儿是‘禁书塔’的看门妖,专追盗书贼。咱们又没偷书,它追我们干啥?”

  艾拉忽然压低声音:“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它追的是你?”

  三人同时看向巴尔姆。那章鱼妖果然绕过西洛克和艾拉,八条触手全冲着巴尔姆招呼,其中一条还卷着他袍角不放。

  “我发誓我没拿!”巴尔姆急得差点把面具甩飞,“顶多……顶多就是借阅逾期了三天!”

  “三天?”西洛克挑眉,“你借的是《虚空解剖图鉴》还是《恶魔情书精选》?”

  “是《百种迷幻蘑菇的居家妙用》!”巴尔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捂嘴。

  艾拉笑得肩膀直抖:“所以你是拿它配你的‘清醒梦’?”

  “闭嘴!救人要紧!”巴尔姆把瓶子朝章鱼妖砸去。瓶子爆开,一团粉红色烟雾弥漫开来。章鱼妖的动作顿时迟缓,三张脸开始互相吵架:“你先松手!”“不,你先松!”“都怪你昨天吃太多辣!”

  趁着混乱,西洛克一个翻滚贴近,匕首精准刺入章鱼妖头顶的符文核心。妖物惨叫一声,化作一滩墨水,渗进石缝里,只留下一本湿漉漉的小册子。

  巴尔姆捡起来一看,封面赫然是《旧城区失踪典籍清单(修订版)》,翻开第一页,用红笔圈出的正是他那本蘑菇书。

  “完了,”他哀嚎,“这下真成通缉犯了。”

  艾拉凑过来瞄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凝:“等等,你看最后一页。”

  西洛克也凑近。清单末尾,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迹未干:“《虚界回响录》——疑似被半虚者窃取,藏于回音桥下。”

  三人对视一眼,齐刷刷低头看向桥面。那些缓缓流动的低语声,似乎正拼凑出某个词:“……来……拿……”

  “要下去吗?”艾拉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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