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忽然停下,脸色发白:“你们……有没有听到女人唱歌?”
巴尔姆摇头:“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听到了。”她声音发颤,“是我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但我早就忘了歌词。”
西洛克强压杂念,伸手拉住她手腕:“别听。那是桥在骗你。”
第二块石板踏下,巴尔姆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吵死了!全是病人的呻吟……还有我娘子临终前那句‘别救我’……”他额头冒汗,眼神涣散,“可我根本没娶过亲啊!”
“幻觉!”西洛克低喝,“守住心神,别回应!”
他拽起巴尔姆,三人踉跄前行。每踏一步,耳边的低语就越发蛊惑人心。西洛克甚至听见自己幼年时的哭声,听见从未存在过的母亲呼唤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没有母亲,也没有童年。他只有现在,只有脚下这条路。
终于踏上第七块石板,声音骤然消失。
三人瘫坐在桥尾,大口喘气。艾拉的高跟鞋不知何时掉了一只,赤脚踩在湿泥里,却浑然不觉。巴尔姆的鸟嘴面具歪在一边,露出苍白的脸。
“这桥……比守径人还毒。”他喘着粗气,“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扎。”
西洛克望向前方。雾气渐散,一座废弃驿站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上。木门半开,檐下挂着一盏未燃的纸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那里有人等我们。”他说。
“你怎么知道?”艾拉问。
“灯笼是新的。”西洛克指了指,“而且——”他顿了顿,“刚才过桥时,我听见一句不一样的低语。”
“什么?”
“它说:‘快点,茶要凉了。’”
巴尔姆愣了两秒,忽然跳起来:“茶?!那老东西居然有茶?我三天没喝热水了!”
他撒腿就跑,袍子翻飞如乌鸦翅膀。艾拉翻了个白眼,捡起高跟鞋夹在腋下,赤脚追上去:“等等!万一茶里有毒呢?”
小舟滑出镜湖的那一刻,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合拢,仿佛从未被划开过。三人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置身于一条蜿蜒的河边小径。青苔爬满石阶,两侧芦苇低垂,远处雾气缭绕,隐约传来水滴敲打岩石的“嗒、嗒”声。
“这地方……怎么一股子药铺后巷的味道?”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嗅了嗅空气,皱眉道,“还混着点臭鸡蛋——哦不,是硫磺。”
艾拉已经换回人形,白色皮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稳如猫步。“别抱怨了,医生,”她回头抛了个媚眼,“你那身黑袍子都快长蘑菇了,再不走,我就把你种在这儿当路标。”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小径尽头,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泛着微光,像一层薄冰罩住整条路。他伸手轻触,指尖刚碰到,屏障就“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禁术结界。”巴尔姆立刻戴上手套,从袍子里掏出一本破烂小册子翻起来,“啧,还是‘静语之障’——谁设的?这玩意儿连蚊子叫都能压成哑巴。”
“管它谁设的,”艾拉眯起眼,忽然抬脚踹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一震,几片叶子飘落,落地瞬间竟化作灰烬。“有东西在监视我们。”
话音未落,屏障内猛地窜出三道黑影,形如人,却无面无手,只有一对猩红的眼睛和拖地的长尾。它们无声扑来,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哎哟喂!”巴尔姆怪叫一声,抄起镰刀横扫,刀刃却直接穿过黑影,只激起一圈涟漪。“虚体?!”
西洛克身形一闪,右手抽出腰间短刃,左手却莫名一热——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他强压下去,低喝:“艾拉,变!”
艾拉早有准备,白影一闪,雪貂形态贴地疾冲,一口咬住其中一道黑影的尾巴。那怪物发出刺耳尖啸,实体骤然凝实,被她狠狠甩向石壁,“砰”地炸成一团黑烟。
“哈!原来怕疼!”巴尔姆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拔塞一泼——竟是辣椒粉混着蒜泥。“吃我秘制驱邪喷雾!”
黑影被呛得连连后退,身形扭曲。西洛克趁机欺身而上,短刃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刺入第二道黑影胸口。这一次,刃尖竟燃起幽蓝火焰,怪物惨叫着崩解。
最后一道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艾拉已变回人形,高跟鞋尖一挑,将一块碎石踢飞。石子正中黑影后颈,它踉跄跌倒,屏障随之剧烈震颤。
“就是现在!”西洛克双手按地,低吼一声。体内力量终于冲破压制,周身爆发出淡金色光晕。他猛地跃起,一脚踹在屏障中央——
“哗啦!”
整道结界如玻璃般碎裂,碎片悬浮半空,映出无数个他们惊愕的脸。
“……你刚才那一下,”艾拉喘着气,撩了撩额前湿发,“帅得有点过分了。”
西洛克苦笑:“别夸我,我怕我飘了,掉河里。”
巴尔姆蹲在地上,捡起一片屏障碎片嗅了嗅,突然脸色一变:“等等……这禁术不是魔物设的。是‘守径人’的手笔。”
“守径人?”艾拉皱眉,“那不是传说中看守‘真言小径’的老疯子吗?据说谁答错他三个问题,舌头就会变成蚯蚓。”
“而且他最讨厌穿高跟鞋的。”巴尔姆看向艾拉的脚。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镶钻高跟,翻了个白眼:“那老东西审美有问题。”
正说着,小径深处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佝偻身影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披着破旧斗篷,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他眯眼打量三人,沙哑开口:“闯我结界,毁我屏障……你们,欠我三句话。”
西洛克上前一步,抱拳:“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为追寻真相。”
老头嗤笑:“真相?那玩意儿比河里的泥鳅还滑。先回答我——风为何停?”
三人一愣。
艾拉眼珠一转,娇声道:“因为您老人家打呼噜太响,风都不敢吹了。”
老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胡子乱颤:“有趣!第二问——白花为何叹息?”
巴尔姆清了清嗓子:“因为它梦见自己开在火锅底料里,辣得睡不着。”
老头笑得直拍大腿:“妙!最后一问——”他忽然盯住西洛克,“你体内那股力量,是借来的,还是偷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西洛克心跳如鼓,却咧嘴一笑:“都不是。是它赖着不走,赶都赶不掉。”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挥手,小径两侧芦苇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铺满萤火虫的小路。“走吧。但记住——前面的‘低语桥’,别信任何声音,包括你自己的。”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刚迈出几步,艾拉忽然回头,冲老头喊:“喂!您见过穿白皮草的雪貂吗?”
老头眨眨眼:“见过。上周还在迷雾城夜市卖烤串,说是‘秘制配方’。”
萤火虫的光晕在三人脚下铺成一条浮动的路,微光如星屑般随步伐轻轻荡漾。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夜间开花的植物在远处悄然吐息。
“烤串?”巴尔姆一边走一边嘀咕,“雪貂还能烤串?那不是把自己架火上烤吗?”
“别小看同行竞争。”艾拉轻哼一声,手指不经意地抚过大衣领口,“说不定是冒充的——现在连幽灵都开连锁店了。”
西洛克没接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萤火虫的光虽柔和,却照不透十步之外的浓雾。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仍在低鸣,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却不暴烈。奇怪的是,自从穿过结界后,它反而安静了许多,仿佛也对这片地方心存敬畏。
小径渐窄,两侧芦苇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歪斜的白花树。花瓣洁白如雪,却无风自动,轻轻摇曳间发出极细微的“嘘——”声,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劝阻。
“白花叹息……”巴尔姆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一朵垂落的花,“老头问的那句,该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艾拉伸手想摘,却被西洛克拦住。“别碰。”他声音压得很低,“它们在听。”
她缩回手,挑眉:“花还能告密?”
“未必是告密。”西洛克望向树冠深处,“但它们记得谁碰过它们。”
三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一座木桥横跨在一道幽暗的溪流之上。桥身老旧,木板间缝隙宽得能塞进拳头,桥下水流无声,黑得如同墨汁。桥头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低语”。
“到了。”巴尔姆咽了口唾沫,“老东西说别信任何声音……包括自己的。那要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跳下去会很舒服’这种念头,算不算?”
“算。”西洛克踏上第一块木板,桥身微微晃动,“所以你最好闭嘴,别给自己找借口。”
艾拉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忽然放轻脚步,改成踮脚走,还冲巴尔姆做了个“嘘”的手势。
桥走到一半,西洛克忽然停住。
“怎么了?”艾拉低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右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和虚空。但他的眼神却像在与某人对视。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什么?”巴尔姆紧张地左右张望。
“……我的名字。”西洛克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有人在叫我。”
艾拉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别理它。那是桥的把戏。”
可就在这时,巴尔姆却僵住了。他双眼发直,嘴唇颤抖:“……妈的,我刚想起来,我昨天忘关实验室的煤气了。”
“你根本没有实验室。”艾拉冷冷道。
“……对哦。”他猛地摇头,脸色煞白,“差点就被骗了。”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向对岸。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下一块木板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他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丝嘲讽:“你真以为你能控制它?”
他脚步一顿。
艾拉立刻拽住他手腕:“别回头!那是你的回音被桥嚼碎了又吐出来!”
西洛克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在他耳后:“你迟早会被它吃掉。就像上一个宿主那样。”
“闭嘴!”他低吼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过去的。双脚一踏上对岸的土地,那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
艾拉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背:“没事了。桥只在中间生效。”
巴尔姆跌跌撞撞地跟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再也不想走第二遍了……这桥比我的前任还会精神操控。”
西洛克慢慢平复呼吸,抬头望去。前方不再是小径,而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只陶碗,碗中盛着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奇怪的是,亭子四周没有脚印,也没有风,可其中一只碗里的水却微微泛起涟漪。
“有人刚来过。”艾拉眯起眼。
“或者……还在。”巴尔姆警惕地握紧镰刀。
西洛克缓步走向石亭,每一步都谨慎如履薄冰。当他站在亭前时,三只碗中的水面同时映出他的倒影——但其中一个倒影,嘴角正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笑容。
他没有惊慌,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碗的边缘。
水面晃动,倒影破碎,又重聚。这一次,三个倒影全都面无表情,齐刷刷地望着他。
“欢迎来到‘三问亭’。”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亭顶传来。
三人抬头,只见亭檐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赤着脚,手里把玩着一片白花瓣。他面容清秀,眼神却深得像古井。
“守径人不是个老头吗?”巴尔姆小声问。
“那是他的分身。”年轻人轻笑,“我是他的‘静思’。你们过了桥,就得在我这儿歇一歇——心乱的人,走不远。”
他跳下亭檐,落地无声,将花瓣放入其中一只碗中。花瓣浮在水面,竟开始缓缓旋转。
“喝一口水,说一句真话。”他说,“不必大声,只要水知道就行。若水不动,你们便可离开。若水沸腾……”他顿了顿,笑意不减,“那就留下陪我数星星,直到你们学会沉默。”
西洛克看了看那三只碗,又看了看同伴。
艾拉耸耸肩:“反正比答谜语强。”
巴尔姆叹气:“我这辈子最大的真话就是——我其实怕蜘蛛。”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端起离他最近的那只碗,低头凝视水面。片刻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水面纹丝不动。
年轻人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轮到艾拉。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忽然眨眨眼:“我能换个问题吗?比如——你是不是偷偷喜欢守径人老头?”
年轻人一愣,随即失笑:“水不负责回答我的事。”
“那算了。”她啜了一小口,低声说了句什么。水面依旧平静。
最后是巴尔姆。他犹豫再三,捧起碗,闭眼喃喃。话音刚落,水面“咕嘟”一声冒出一个小泡。
他脸色瞬间惨白。
年轻人却摆摆手:“别慌,那是水打了个嗝。你过关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年轻人转身走向亭子另一侧,背对他们挥了挥手:“前面是‘无名谷’,谷中有座废庙,庙里有盏灯。若灯亮着,别进去;若灯灭了,快跑。”
“……这建议有用吗?”巴尔姆忍不住问。
“有用。”年轻人回头一笑,“因为灯从来不会灭。”
说完,他身影渐渐淡去,如同晨雾遇阳,转瞬消散。
三人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夜风从三问亭后吹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西洛克揉了揉耳朵,刚才那“水打了个嗝”的声音还在脑壳里嗡嗡回响。
“灯从来不会灭?”艾拉挑了挑眉,把白色皮草大衣裹紧了些,“那不就是说——别进去?”
“可我们不就是为了进无名谷才闯这鬼地方的吗?”巴尔姆一边嘟囔,一边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再说了,废庙里有盏灯?谁点的?耗子成精了?”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盯着前方那条被雾气吞没的小路。他总觉得那年轻人话里有话,但眼下不是琢磨谜语的时候——肚子先咕噜叫了起来。
“先扎营吧。”他说,“天快黑透了,河边有水源,也方便生火。”
三人顺着小径往下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河湾。河水清浅,岸边堆着几块被水流磨得圆润的石头,正好当灶台用。艾拉变回人形前先化作雪貂,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妖气才跳回原地,甩了甩毛,重新站成那个踩着高跟鞋、腰细腿长的御姐。
“东边三十步有腐叶堆,西边树根下埋着两具骸骨,”她撩了撩头发,语气轻松,“不过骨头干净得很,没魔物啃过,应该是饿死的倒霉蛋。”
“啧,浪漫的野餐地点。”巴尔姆一边架锅一边嘀咕,“下次约会记得推荐给情敌。”
西洛克正弯腰捡柴,闻言笑出声:“你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情敌?”
“我有理想!”巴尔姆一本正经,“我的理想就是——活着回去写本《论如何在猎魔途中优雅地泡面》。”
火苗噼啪燃起,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艾拉靠在石头上,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高跟鞋:“说真的,那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设三问亭、控静语之障,还知道废庙点灯……这不像普通守路人。”
“可能是‘守界者’。”巴尔姆压低声音,“传说中那些不愿归入秩序、也不愿堕入混沌的游离者。他们守着边界,既不帮人,也不害人,只看你能答对几道题。”
“那他干嘛提醒我们?”西洛克往锅里扔了几块干肉,“总不至于是看我长得帅,心软了?”
艾拉噗嗤一笑:“说不定是看你傻得可爱。”
正说着,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三人瞬间绷紧。西洛克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巴尔姆镰刀横在身前,艾拉则悄无声息地滑到树影里,身形半隐。
可等了几息,只听见“扑通”一声——一只肥硕的野兔掉进河里,扑腾两下,竟顺水漂了过来。
“……是兔子自己跳河?”巴尔姆一脸狐疑。
西洛克眯眼:“不对,它脖子上有勒痕。”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翻涌,一道黑影猛地窜出!那东西像人又不像人,皮肤泛着青灰,指甲如钩,双眼空洞却泛着幽绿光——正是“溺怨”,一种因执念未散而滞留水中的低阶怨灵。
“哟,送宵夜上门?”西洛克咧嘴一笑,身形一闪,短刃划出银弧。
溺怨嘶吼着扑来,却被艾拉从侧翼一脚踹中肋骨,咔嚓一声脆响。巴尔姆趁机挥镰,刀刃裹着符文火焰劈下,直接削掉它半边脑袋。
怪物倒地抽搐,很快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土。
“动作挺快嘛。”艾拉掸了掸衣角,瞥了西洛克一眼,“不过下次别抢我踢的位置,我新买的鞋可贵了。”
“你那是高跟鞋,不是战靴。”西洛克收刀入鞘,顺手捞起那只兔子,“好歹没白打,今晚加餐。”
三人重新围火而坐。巴尔姆一边烤兔一边嘀咕:“奇怪,溺怨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它们通常只在冤死之地徘徊,可这河湾……干净得过分。”
艾拉咬了口兔腿,含糊道:“除非有人故意放它过来。”
西洛克眼神一凝。
就在这时,河上游飘来一盏纸灯笼。
它无声无息,随波逐流,烛光微弱却稳定,映得水面泛着诡异的橘红。
三人同时抬头。
灯笼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逃。
“……灯从来不会灭。”西洛克喃喃重复那年轻人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所以,这是——灯亮着,别进去;但现在灯飘出来了,是不是代表……庙里出事了?”
艾拉站起身,望向无名谷的方向,夜色深处,隐约有黑烟升起。
黑烟并不浓烈,却诡异地凝而不散,像一缕被谁刻意拉长的叹息,悬在无名谷口的天际线上。风本该将它吹散,可那烟柱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那儿打了个结。
“不是火。”艾拉低声说,“烧不出这种颜色。”
西洛克盯着那盏纸灯笼,它已漂至近岸,在浅水处轻轻打转,烛光映出河底几片泛白的鱼骨。他忽然起身,蹚水过去,一把捞起灯笼。灯纸冰凉,触手如浸过寒泉,朱砂写的“逃”字边缘微微晕开,像是被水洇过,又像是写它的人手在抖。
“有人想让我们走。”巴尔姆凑过来,皱着眉,“但没说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拦不住了。”艾拉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刀,“守界者设三问亭,是给人机会回头;现在连灯都飘出来了,说明界限……破了。”
三人沉默片刻。篝火噼啪作响,兔肉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焦糊味混着河水的冷腥。
西洛克把灯笼放在石头上,没有熄灭它。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我们还有选择吗?”他问,“走到这儿,退回去,等于白来。再往前,可能送命。”
“也可能撞见真相。”巴尔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这人吧,最讨厌半途而废。泡面都煮开了,总不能掀锅盖看一眼就跑。”
艾拉没笑。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行囊,从夹层里抽出一卷暗银色的丝线,手指灵巧地绕了几圈,系成一个复杂的结。“如果真有东西从庙里出来,”她说,“它不会只放一只溺怨试探。它在等我们慌,等我们乱。”
“所以?”西洛克问。
“所以我们不慌,也不乱。”她将丝线缠上手腕,银光一闪即隐,“今晚不睡了。轮流守夜,天亮前出发。趁那东西以为我们还在犹豫。”
巴尔姆点头,默默把镰刀横在膝上,符文在刃口微微发亮。西洛克则重新检查了短刃的鞘扣,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湿柴——火光顿时黯淡下来,烟却更浓,正好遮住营地的轮廓。
夜更深了。雾气从河面升腾,缓缓漫过石滩,像一层无声的帷幕。远处,无名谷的方向,黑烟依旧悬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艾拉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花香?”
西洛克一怔。确实,风里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甜腻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茉莉,又像是晒干的栀子,不合时宜地绽放在这片荒凉河湾。
巴尔姆脸色变了:“这不是自然的味道。‘幻嗅’——有人用气味织障。”
话音未落,河对岸的树影忽然晃动。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林中穿行,脚步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在跳舞,又像在拖拽什么沉重之物。
三人屏息。
那身影终于走出林缘——是个穿红裙的女人,赤足踩在湿泥上,裙摆滴着水。她背对着他们,长发垂至腰际,手中提着一盏与河上一模一样的纸灯笼。
那红裙女人站在河对岸,一动不动,像幅被钉在画框里的诡异肖像。灯笼微光映着她湿漉漉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水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得瘆人。
“这造型……是来走秀还是索命?”西洛克压低声音,手却已悄悄按上腰间的短刃,“话说回来,她裙子挺衬肤色——如果那真是皮肤的话。”
“闭嘴!”艾拉瞪他一眼,但嘴角微微抽了抽,显然也被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戳中了神经。她已经半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个符印,白雾从指尖腾起,身形开始模糊——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白色雪貂悄无声息地窜进灌木丛,只留下一句气音:“我去绕后,别打草惊蛇。”
巴尔姆慢悠悠摘下鸟嘴面具,掏出一小瓶淡紫色药水往鼻下抹了抹:“幻嗅解剂。不过……”他眯眼盯着那女人,“她没影子。”
“没影子?”西洛克挑眉,“那不就是鬼?”
“不,是‘拟形’。”巴尔姆把面具重新扣上,声音闷闷的,“有人用契约之力强行重塑了某种存在,把它塞进人类轮廓里。但没处理干净——漏了影子,也漏了魂味。”
话音刚落,那红裙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脸。
整张面孔平滑如蜡,连眼睛鼻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微微裂开的嘴,无声地重复着一个口型:“逃。”
西洛克头皮一麻,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大姐,你这妆容太前卫了,建议卸了重画。”
女人忽然抬手,灯笼“啪”地碎裂,纸片纷飞中,一团黑雾从她胸口涌出,迅速凝成三具人形——正是他们三人!
“哟,还有盗版?”西洛克拔刀,刀刃在月光下一闪,“那我得看看谁更像正版。”
对面的“西洛克”咧嘴一笑,动作却比他更快,一刀劈来!西洛克侧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砸向对方肋下,却穿空而过——那幻影竟无实体!
“不是幻象,是‘真名投影’!”巴尔姆大喊,“她在用你们的真名召唤替身!快报假名!”
“我叫王富贵!”西洛克脱口而出。
“我叫李翠花!”艾拉的声音从树梢传来,雪貂形态已悄然跃至高枝。
巴尔姆顿了顿,一本正经:“吾名……巴小乐。”
红裙女人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力量反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三具替身瞬间扭曲、崩解,化作灰烬飘散。
“有效!”西洛克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女人双手撕开自己的胸膛——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细密的丝线从中涌出,如同活蛇般朝他们疾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