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封住通道。”西洛克声音沙哑,银纹尚未褪去,瞳孔深处似有火苗跳动。
“封不住。”老头摇头,“除非有人进去,把门从那边关上。”
三人齐齐沉默。
岩缝外的空气忽然凝滞,连炖锅的咕嘟声都停了。只有镜中猎犬的呜咽越来越近,像一根细线勒进骨头缝里。
艾拉忽然开口:“我去。”
“你疯了?”巴尔姆差点把空碗扔出去,“那地方连闭合之眼都不敢多看!”
“正因为没人敢去,才得有人去。”艾拉脱下皮衣,露出腰间缠绕的细链——那是她从不示人的武器,由寒霜蛛丝与夜鸮骨锻成,“而且,我跑得最快。”
西洛克按住她的肩膀:“不。我去。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它冲的是你体内的残魂。”老头插话,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残魂只是诱饵。真正吸引它们的,是你还没意识到的‘选择’。”
“什么选择?”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镜子:“你看。”
镜中景象变了。骨林深处,出现一座小屋——和这间地下室惊人地相似,只是所有东西都是倒置的:藤椅悬在天花板,书架倒插进地板,炖锅漂浮在半空,汤液向上流淌。而在小屋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他们,身形竟与西洛克一模一样。
“那是你。”老头轻声说,“或者说,是你可能成为的样子。”
西洛克盯着那个背影,心中莫名一紧。那身影没有银纹,没有刀,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洞,仿佛所有情感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具行走的壳。
“如果我不去,”他低声问,“会怎样?”
“猎犬会穿过镜界,进入我们的世界。”老头叹了口气,“然后,它们会一个接一个,把所有‘可能成为你’的人找出来,撕碎。直到只剩下那个空壳——因为只有空壳,才不会反抗‘反面’的召唤。”
岩缝深处,传来第一声爪子刮擦镜面的声音。
巴尔姆突然把三瓶药水塞进西洛克怀里:“红色防幻觉,蓝色抗侵蚀,绿色……绿色是我自制的臭鼬屁精华,喷一下能熏晕一头巨蜥!保命用!”
艾拉没说话,只是将那条细链缠上西洛克手腕,打了个活结:“我在这一头拽着。你要是三分钟不回来,我就把你硬扯回来——哪怕只剩半截身子。”
西洛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镜子。
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涟漪。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入。
镜面冰凉,像被一桶掺了薄荷的井水从头浇到脚。西洛克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脚下已不是潮湿岩地,而是一条铺满灰白碎骨的狭窄通道。头顶没有光源,却泛着幽幽青光,仿佛整条地道自己在呼吸。
“这地方闻起来……像巴尔姆熬药失败三天后的坩埚。”他小声嘀咕,顺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还在。三瓶药水在怀里叮当作响,尤其是那瓶绿色的,隐约飘出一股臭鸡蛋混着烂洋葱的味儿。
他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忽然拐了个急弯。拐角处,地上撒了一层细白粉末,像是糖霜,却散发着甜腻得发齁的香气。西洛克皱眉蹲下,用指尖沾了点,凑近鼻尖一嗅,立刻打了个喷嚏。
“邪念滋生剂?”他眯起眼,“谁在这鬼地方搞烘焙?”
话音未落,那堆糖霜突然蠕动起来,聚成一只巴掌大的小怪物,长着八只眼睛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冲他咯咯笑:“欢迎回家,亲爱的另一半!”
西洛克没废话,匕首一划,小怪物“噗”地炸成一团粉雾。可那笑声没停,反而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密集。通道两侧的骨堆开始簌簌抖动,更多糖霜怪物冒了出来,有的蹦跳,有的爬行,还有一只直接倒挂在天花板上,朝他吐舌头。
“行吧,看来‘反面’的待客之道就是群嘲加糖分超标。”他一边后退,一边拔开红色药水塞子灌了一口。幻觉?他可不想看见自己变成一只会跳舞的松饼。
药水刚下肚,笑声戛然而止。那些糖霜怪物僵在原地,眼神呆滞,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西洛克松了口气,正要迈步,忽然脚下一滑——不知何时,地面已覆上一层黏糊糊的糖浆。他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慌忙扶墙稳住身形,结果手掌按到的地方“滋啦”一声,冒出黑烟。
“操!”他甩着手跳开,低头一看,掌心已被腐蚀出一片焦痕。疼痛倒是不烈,但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像被霉菌侵蚀的面包。
他赶紧掏出蓝色药水灌下去。灼烧感迅速消退,灰斑也淡了。可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狗,又像是人在哭。
“哨岗守卫?”西洛克握紧匕首,屏息靠近。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愣住了。
前方是个小小的圆形石室,中央趴着一只猎犬——如果那还能叫猎犬的话。它体型如狼,皮毛半透明,内里翻涌着黑雾,双眼空洞,嘴里叼着半截断掉的锁链。最诡异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个破旧的小铃铛,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乖宝”。
“……你主人给你起名叫‘乖宝’?”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难怪你要叛逃。”
猎犬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但没扑上来。它盯着西洛克,眼神竟透出一丝犹豫,甚至……委屈?
西洛克试探着往前一步:“听着,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想关掉那个通道,免得你这种‘甜品系魔物’跑出去祸害蛋糕店。”
猎犬歪了歪头,铃铛轻响。忽然,它把嘴里的锁链吐出来,用鼻子推到西洛克脚边,然后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哈?”西洛克一脸懵,“这是……投诚?还是求收养?”
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锁链。链条冰冷,末端有个小巧的符文扣环,明显是某种封印装置的一部分。他刚碰触到符文,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像被唤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身后通道传来“啪嗒、啪嗒”的高跟鞋声。
西洛克猛地回头:“艾拉?你怎么进来了?”
艾拉一身白皮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根细铁链——正是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她挑眉一笑:“三分钟到了。我数着呢。不过看你没死,就多等了三十秒。”
“你不怕镜面把你吞了?”
“怕啊。”她耸耸肩,变出雪貂形态窜到他肩上,又变回来,顺手拍掉他肩头的糖霜,“但我更怕你在这儿跟狗谈恋爱。”
猎犬“乖宝”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动。
巴尔姆的声音紧接着从通道口传来:“哎哟我的臭鼬屁精华!你用了没?没用可别浪费啊——”他探出头,鸟嘴面具歪到一边,手里还举着个漏勺,“我刚用它炖了锅蘑菇汤,差点把老头熏晕过去!”
西洛克扶额:“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艾拉和巴尔姆异口同声。
西洛克无奈地举起锁链:“那行,既然‘乖宝’愿意合作,咱们就一起把这破通道关了。不过——”他看向艾拉,“下次别擅自进来。我可不想拽着半截你回去。”
艾拉眨眨眼,指尖轻轻勾住他下巴:“放心,我完整得很。倒是你,别被糖霜迷了心窍,真以为自己是甜点师。”
西洛克没接话,只是把锁链往腰带上一别,转身打量起石室四周。墙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有些已经剥落,有些则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被某种活物缓慢啃噬过。他伸手抚过一道裂痕,指尖传来轻微的震颤,仿佛整座石室正随着远处某种节奏缓缓搏动。
“这地方不是天然形成的。”他低声说,“是被‘养’出来的。”
艾拉靠在墙边,高跟鞋尖轻轻点地:“养?谁会养一条满是糖霜和腐骨的地道?”
“谁知道呢。”巴尔姆一边嘀咕,一边用漏勺从怀里舀出几颗发亮的蘑菇塞进嘴里,“也许是个厌世甜点师,或者一个被退婚的糕点公爵——哎,你尝尝这个,加了幻觉孢子,吃一口能梦见自己变成奶油泡芙。”
西洛克翻了个白眼,蹲到“乖宝”面前。猎犬依旧趴着,但尾巴摇得更勤快了些,半透明的皮毛下黑雾翻涌得也柔和了许多,像被安抚过的潮水。
“它认得这锁链。”西洛克说,“而且……它知道怎么关掉通道。”
“那还等什么?”艾拉直起身,拍了拍手,“让它带路呗。反正它都把你当新主人了,连名字都想好了——‘铲屎官•西洛克’。”
“闭嘴。”西洛克站起身,却没否认。他朝“乖宝”点了点头,“走吧,带我们去源头。”
猎犬立刻起身,轻盈地绕过他们,朝石室另一侧走去。那里原本看似是实墙,可当它靠近时,墙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由某种暗紫色的晶体构成,踩上去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声响。
三人一狗鱼贯而入。通道比之前安静许多,连空气都变得湿润清凉,带着一丝类似雨后苔藓的清新气味。西洛克紧握匕首,却不再感到敌意——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梦游至此,只是醒来后忘了路径。
走了约莫百步,阶梯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洞穴,穹顶垂挂着无数晶簇,散发出柔和的蓝光。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色球体,缓缓旋转,内部似有液体流动。球体周围缠绕着数条断裂的锁链,其中一条末端,赫然与“乖宝”吐出的那截吻合。
“封印核心。”西洛克喃喃道。
“乖宝”走到石台前,仰头凝视那颗球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呼唤什么。片刻后,球体微微震颤,一缕黑雾从中逸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化作一只模糊的手影,轻轻抚过猎犬的头顶。
艾拉眯起眼:“它在告别。”
巴尔姆难得收起嬉笑,低声问:“我们要插手吗?”
西洛克沉默片刻,走上前,将手中的锁链轻轻搭上石台边缘。符文扣环自动吸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其余断裂的锁链随之震动,缓缓回缩,重新缠绕上那颗琥珀球体。球体旋转加快,光芒渐盛,黑雾被一点点吸回内部。
“乖宝”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逐渐模糊。它回头看了西洛克一眼,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然后,它轻轻一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球体之中。
洞穴骤然一静。
片刻后,球体停止转动,缓缓沉入石台,地面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西洛克站在原地,掌心残留着锁链留下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这场冒险不像闯关,倒像送别。
“走吧。”他转身,声音略显沙哑,“通道应该快塌了。”
艾拉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手指不经意地勾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巴尔姆则打了个响指,变出一朵会发光的小蘑菇,插在自己鸟嘴面具上:“纪念品!免费送,不包邮。”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身后,碎骨通道开始崩塌,糖霜怪物们在青光中无声消散,如同融化的雪。
当他们终于踏出镜面,回到潮湿岩地时,天光微亮,晨雾弥漫。西洛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再无甜腻,只有泥土与露水的味道。
“下次,”他望着远方的山脊线,轻声说,“别让我一个人走这种鬼地方。”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岩地,西洛克刚松了口气,脚下一滑——“哎哟!”他整个人扑进一滩黏糊糊的果酱里,红得发亮,还冒着微泡。
“哈!”艾拉立刻笑出声,弯腰伸手,“堂堂序列3猎魔人,栽在果酱坑里?”
西洛克抹了把脸,果酱顺着下巴滴答往下掉:“这玩意儿哪来的?地下通道又不是甜品店后厨。”
巴尔姆慢悠悠踱过来,鸟嘴面具歪了歪,低头嗅了嗅:“覆盆子味,带点迷幻孢子……啧,典型的‘祭司级’恶作剧残留。有人在这儿搞过仪式,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岩缝深处传来一阵癫狂的吟唱,调子忽高忽低,像醉汉唱情歌。
“祭司发疯了?”艾拉眯起眼,手指已按上腰间的短刃。
“八成是被封印反噬搞坏了脑子。”巴尔姆耸耸肩,“糖霜封印崩了,那些靠它维持理智的邪教徒,现在估计正抱着石头喊妈呢。”
西洛克站起身,甩掉靴子上的果酱,结果甩到巴尔姆袍子上。后者“哎呀”一声跳开:“我这件可是限量版防腐处理!沾了果酱会发霉的!”
“那你变个蘑菇擦擦。”西洛克咧嘴一笑,眼神却已锐利如刀。
三人循声潜行,没走多远,就见一个披着紫金祭袍的身影跪在岩台上,手舞足蹈,正用指甲在石板上刻满扭曲符号。那人头发散乱,嘴里念叨:“甜梦归来!甜梦归来!乖宝别走——”
“乖宝?”西洛克心头一紧。
艾拉轻声道:“看来这家伙也跟那小怪物有联系。”
祭司突然回头,双眼泛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牙:“你们……毁了甜梦之门!那就用血来补!”
他猛地拍地,岩缝里“噗”地喷出一团粉色雾气,带着香草味。
“别吸!”巴尔姆大喊,顺手从袍子里掏出三颗蒜头塞进同伴鼻孔,“天然驱幻剂,祖传秘方!”
西洛克差点呛住:“你随身带蒜?”
“防狼、防魅魔、防祭司发疯,三防必备!”巴尔姆一本正经。
雾气中,祭司身形暴涨,皮肤裂开,钻出无数糖丝般的触须,像棉花糖成精了似的朝他们卷来。
艾拉“唰”地化作雪貂,白影一闪,已跃上祭司后颈,利爪直掏他后脑。祭司怪叫一声,甩头欲把她甩飞,却被西洛克一个滑铲绊倒——脚底还踩着果酱,滑得格外顺畅。
“感谢早餐!”西洛克翻身而起,抽出腰间短剑,剑刃泛起幽蓝冷光。
祭司挣扎着爬起,嘶吼:“你们不懂!乖宝是神选!是甜梦之主的使者!”
“可它自己选了跟我走。”西洛克冷冷道。
祭司一愣,随即发出凄厉哭嚎:“背叛者!连神都抛弃我们了!”
他猛地撕开胸膛——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旋转的焦糖漩涡,里面浮现出一张张扭曲人脸,全是失踪的村民!
“糟了,他在献祭活魂!”巴尔姆脸色骤变,“快打断仪式核心!”
西洛克正要冲上,脚下却一软——果酱坑不知何时蔓延成一片,他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你跟果酱有仇还是有缘啊?”艾拉变回人形,一把拽他胳膊,高跟鞋踩在糖浆上“咯吱”作响。
“缘分深得很!”西洛克苦笑,顺势借力跃起,短剑直刺漩涡中心。
就在剑尖触及焦糖的刹那,他体内一股热流炸开——9阶之力自动触发!视野瞬间清晰,时间仿佛变慢。他手腕一抖,剑光如电,精准刺入漩涡核心。
“咔嚓!”
焦糖碎裂,人脸消散,祭司瘫倒在地,眼神恢复清明,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巴尔姆上前一探鼻息,摇头:“脑子烧坏了,但命保住了。得送回城里的疯人塔。”
艾拉踢了踢那滩果酱:“话说回来,这果酱到底谁打翻的?总不能是祭司边施法边做甜点吧?”
西洛克正想回答,忽然听见岩壁后传来窸窣声。他警觉转身,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从石缝里伸出,轻轻勾住他衣角。
是乖宝。
它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往岩缝深处指了指。
“还有东西?”西洛克皱眉。
乖宝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纠结得像个偷吃被抓的小孩。
巴尔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赌五颗蒜,里面藏着个厨房。”
艾拉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蒜就是吃的?”
“错,”巴尔姆正色,“还有防腐剂。”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走,看看去。不过——”他瞥了眼地上那滩果酱,“这次谁再滑倒,谁请全队吃一个月烤肉。”
岩缝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干燥。果酱的甜腻气味在这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咸的风,像是从遥远海面吹来的气息,却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草木清香。
乖宝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偶尔回头确认三人是否跟上。它那对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微光,像两颗被夜露打湿的萤石。
“这地方……不太对劲。”艾拉低声说,手指始终没离开刀柄。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阻力,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推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巴尔姆从袍子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空中。粉末悬浮片刻,随即向某个方向缓缓飘去。“有结界残留,但不是邪教徒那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他皱眉,“这手法……干净、克制,甚至有点……优雅?”
“优雅?”西洛克嗤笑,“你管把人变成焦糖漩涡叫优雅?”
“那是祭司干的,不是这个。”巴尔姆指了指前方,“结界源头在更里面。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它在呼吸。”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的确,空气在轻微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岩壁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像叶脉,又像水痕,在他们靠近时微微亮起,旋即隐去。
乖宝忽然停住,蹲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尾巴轻轻摆动。它不再往前,只是用爪子点了点地面,又指了指头顶。
西洛克抬头。岩顶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中垂落,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里,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通体透明,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幻果?”艾拉倒吸一口冷气,“传说中只在‘静语林’生长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静语林早就烧成灰了。”巴尔姆喃喃,“三百年前的事。”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果子。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被催眠的那种麻木,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松弛感,仿佛连体内那股躁动的9阶之力都暂时沉寂下来。
乖宝跳到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光。
光斑微微晃动,果子缓缓下降,落在它掌心。它低头嗅了嗅,没吃,而是转身,把果子递给了西洛克。
“别接!”巴尔姆急道,“幻果会映照内心最深的执念,吃下去的人要么顿悟,要么疯癫——没人能控制结果。”
西洛克看着乖宝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蛊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
他伸手,接过果子。
果子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像握着一片初雪。他没有吃,只是将它收进贴身的皮囊里。
就在那一瞬,整条岩缝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头顶的光消失了,岩壁上的纹路也黯淡下去。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依旧。
“它认你了。”巴尔姆语气复杂,“幻果不会主动现身,除非它觉得……值得。”
艾拉盯着西洛克:“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不知道。”他坦然道,“但既然它选了我,我就得负责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乖宝满意地点点头,跳回地上,继续往前走,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三人跟上。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穹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圈浅浅的凹槽,形状与幻果惊人地吻合。
“原来如此。”巴尔姆恍然,“这不是藏宝窟,是回响坛。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什么重要的东西,用幻果作为信标,等待合适的人来取回。”
西洛克走到石台前,犹豫片刻,取出幻果,轻轻放入凹槽。
果子嵌入的刹那,整个穹室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也不是魔法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微光。光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一群披着素白长袍的人,在月光下吟唱;一座漂浮于云端的岛屿;一只巨大的、羽翼如雾的鸟,缓缓飞向远方……
影像很快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轻如叹息:“甜梦非梦,醒者方知。”
乖宝仰起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西洛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忽然明白,这场冒险远未结束——而他们,或许刚刚踏入真正的起点。
“走吧。”他转身,声音平静,“我们得赶在天黑前离开这儿。”
艾拉点点头,顺手拍掉靴子上最后一块干掉的果酱。巴尔姆则默默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自己鼻孔里滴了两滴透明液体。
暮色如墨,缓缓漫过林梢。艾瑞斯踩着松软的腐叶前行,斗篷边缘沾满露水,脚步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刚从黑沼边缘脱身,那片泥泞之地仍盘踞在身后不远,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与湿土混合的气味。此刻她只想找个干燥的地方生火,哪怕只是片刻喘息。
前方林间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辉——那光泛着青蓝,像萤火虫,却又静止不动。艾瑞斯停下脚步,手指悄然滑向腰间的短刃。她屏住呼吸,缓缓绕到一棵巨杉后观察。
光源自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线条仿佛在缓慢流动,如同活物。更奇怪的是,石碑前站着一个身影——披着灰褐色斗篷,身形瘦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艾瑞斯犹豫了。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有人。黑沼以北是荒芜之径,地图上连个村落标记都没有。可那人站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轻轻抽出短刃,刀刃在暮色中泛出冷光。正欲开口质问,那人却忽然抬起手,指向石碑中央。
“你迟到了。”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笑意。
艾瑞斯一怔。“我并不认识你。”
“但你认得这个。”那人转过身来,斗篷下是一张布满细密疤痕的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清澈如泉。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苔覆盖的骨片,上面同样刻着流动的符文。
艾瑞斯瞳孔微缩。那骨片的纹路,竟与石碑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引路者之契’。”她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传说只有在迷途之地才会显现。你究竟是谁?”
“名字不重要。”独眼人将骨片轻轻放在石碑基座上,符文瞬间亮起,整块石碑嗡鸣震颤,仿佛回应某种召唤。“重要的是,你已经踏入了‘回响之境’。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可能唤醒沉睡的东西——也可能引来不该见的存在。”
艾瑞斯皱眉:“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
“我是来陪你走一段路的。”他转身望向林深处,那里雾气渐浓,“毕竟,一个人穿过回响之境,太容易迷失方向。而你……似乎还有未完成的事。”
艾瑞斯刚想追问,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泥坑。她稳住身形,白皮衣蹭上黑泥,顿时皱眉:“这地方连个正经路都没有?”
“回响之境的路,从来不是用脚走的。”独眼人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是用心听的。”
“哈?”艾瑞斯翻了个白眼,“你该不会下一句就要说‘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指引’吧?”
独眼人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林中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草丛里翻找东西,还夹杂着几句嘟囔:“……明明约的是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树,怎么又回到原地了?”
艾瑞斯和独眼人对视一眼,悄悄拨开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