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
良久,巴尔姆干笑一声:“……应该不是说我吧?我明明很严肃。”
西洛克和艾拉同时转头看他。
“好吧,”他叹气,“我承认,我昨天偷吃了艾拉藏在靴筒里的巧克力。”
艾拉:“……那是毒药测试样本!”
“啊?!”巴尔姆脸色瞬间惨白。
巴尔姆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活像吞了整瓶变色龙药水。他哆嗦着嘴唇,一把抓住艾拉的袖子:“你……你说真的?那块巧克力里掺了‘蚀忆粉’?”
“你以为我藏在靴筒里是为了防潮?”艾拉挑眉,语气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刃。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又咳了一声掩饰过去。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弄地上残留的黑色胶质——那东西已经彻底凝固,像一块干涸的墨迹,毫无生气。
“别慌,”他头也不抬地说,“就算真有毒,也得看剂量。你吃的是哪一块?黑巧还是牛奶?”
“黑……黑巧。”巴尔姆声音发颤,“就、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艾拉翻了个白眼:“那是对照组样本,没加活性成分,顶多让你今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会跳舞的蘑菇。”
巴尔姆愣住,随即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后背靠上湿滑的墙壁:“你吓我!”
“谁让你偷吃我的东西。”艾拉抱臂冷笑,但眼神却柔和了些,“下次再动我靴子,我就往里面塞活体记忆水母。”
忆灵在她肩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附和。
三人之间的紧张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中的默契。走廊深处的低语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荧光苔藓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如同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话说回来,”西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霉斑,“‘真实之镜’……听起来像是迷雾城传说里的东西。据说能照出人最不愿面对的记忆,甚至能撕开现实与幻象的边界。”
“不止。”巴尔姆也爬起来,重新整理好鸟嘴面具,“档案室B-13区提过它——是旧纪元‘认知工程部’的终极实验品。他们想用镜子重构人类意识,结果造出了一堆疯子和幽灵。”
艾拉皱眉:“所以钥匙在我们之中?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仿佛刚才那滩胶质留下的不只是警告,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悄悄横在三人之间。
西洛克率先打破沉默:“先往前走吧。既然通道开了,说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希望我们进去。”
他迈步向前,靴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艾拉紧随其后,忆灵飘在她头顶,光芒微弱却坚定。巴尔姆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胃,小声嘀咕:“跳舞的蘑菇……希望别穿芭蕾舞裙。”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门,材质似玻璃又似冰,表面浮现出不断流动的图案——有钟表、信纸、破碎的镜子,还有模糊的人影在其中徘徊。门中央嵌着一个圆形凹槽,边缘刻着一行细小文字:“唯有未被篡改之忆,可启真实之扉。”
“啧,谜语人。”巴尔姆凑近观察,“这年头连门都开始搞哲学了。”
艾拉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耳后的旧疤。那里隐隐发烫,像是被某种频率的光唤醒。
“等等。”她低声说,“三年前……我在迷雾城接的那个任务,目标物就是一面碎掉的镜子。当时我以为只是普通赃物,但现在想想……碎片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西洛克侧头看她:“你把它交上去了?”
“没有。”她顿了顿,“我藏起来了。总觉得……那东西不该被收进档案库。”
巴尔姆眼睛一亮:“在哪?”
“在我公寓的吊兰花盆底下。”她耸肩,“用锡纸包着,浇花的时候顺便给它淋点水,防止它长霉。”
西洛克:“……你拿古董当盆栽伴侣?”
“总比你拿怀表当枕头强。”艾拉反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幽闭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驱散了几分阴霾。
巴尔姆无奈地摇头,正要说话,却忽然僵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扇门:“你们看……凹槽里。”
三人齐齐望去——不知何时,凹槽中央浮现出一枚小小的、由光构成的覆盆子图案,正微微旋转,散发出甜香般的暖意。
“……是我的记忆。”艾拉轻声说。
忆灵飞到门前,触须轻轻触碰那枚光果。下一秒,整扇门如融化的蜡般向内塌陷,露出一条铺满星尘般的光径,通向未知的深处。
光径像撒了糖霜的黑布丁,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微微发亮。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一踩一个光印,忍不住回头调侃:“艾拉,你小时候是不是偷吃过覆盆子果酱?这味儿甜得我都想舔地板了。”
“少贫。”艾拉白了他一眼,高跟鞋咔哒咔哒地敲着光路,声音清脆又带点危险,“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变成仓鼠,塞进巴尔姆的药箱里。”
巴尔姆正低头翻看一本破旧的羊皮笔记,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那我倒欢迎。仓鼠好养,还不用付佣金。”
“喂,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西洛克压低声音,手已按在腰间的银刃上,“这地方……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前方光径尽头忽然亮起一排幽蓝的符文,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飘浮在半空。符文组成一行字:“记忆可焚,契约可噬,唯真不可欺。”
“啧,又来这套谜语人把戏。”巴尔姆合上笔记,推了推面具,“不过‘契约反噬’……有点意思。最近迷雾城里好几起猎魔人暴毙案,死状都像是被自己的契约反咬——灵魂烧成灰,骨头却完好无损。”
艾拉眯起眼,指尖轻轻抚过空气,仿佛在嗅某种无形的气息。“这里有古籍燃烧后的余烬味……很淡,但很新鲜。”
三人继续前行,光径尽头豁然开朗——一间圆形实验室出现在眼前。墙壁由黑曜石砌成,嵌满碎裂的镜片,每一块都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焦黑的书卷,有的还在冒青烟。角落里,一盏铜制油灯静静燃烧,火焰却是冰蓝色的。
“小心,”西洛克低声说,“镜子里的我们……动作慢了半拍。”
果然,艾拉抬手撩头发,镜中影像却迟了一瞬才动。巴尔姆试探性地朝一面镜子挥了挥镰刀,镜中人却缓缓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哈!吓唬谁呢?”巴尔姆嗤笑一声,突然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镜面一泼——液体遇镜即燃,镜中“他”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驱幻露,自制的,加了薄荷和辣椒粉,提神醒脑还防诈。”他得意地晃了晃空瓶。
就在这时,艾拉忽然僵住。她盯着长桌尽头的一本残破古籍,封面依稀可见“真实之镜•残卷”几个字。书页边缘焦黑,但中间一页却完好无损,上面画着一枚与门上相同的覆盆子图案。
“那是……我的童年绘本。”她声音微颤,“我七岁那年弄丢了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西洛克皱眉:“有人在收集你的记忆碎片。”
话音未落,整间实验室的镜面突然齐齐震动!无数黑影从镜中爬出,形如人形,却无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发出沙沙的低语:“契约……反噬……焚书……偿命……”
“糟了!”巴尔姆大喊,“是‘噬契者’!它们靠吞噬猎魔人的契约维生,一旦被咬,契约就会倒戈!”
西洛克拔刀,银刃划出一道弧光,劈中一个黑影——对方却像水一样散开,又在别处重组。“物理攻击无效?”
“得用记忆锚定!”艾拉迅速变身为白色雪貂,灵巧地跃上桌面,一口叼住那本残卷。刹那间,覆盆子图案亮起,所有黑影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她变回人形,将书狠狠砸向地面。
轰!
书页爆开,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小的记忆画面——小女孩在花园里摘覆盆子、在窗边读绘本、在雪地里打滚……纯真而鲜活。黑影被这些画面击中,纷纷尖叫着融化,化作灰烬。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剩那盏冰蓝油灯还在燃烧。
“呼……”巴尔姆擦了擦额头的汗,“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要放回忆杀?我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西洛克却盯着灰烬中残留的一枚金属徽章,弯腰捡起。徽章上刻着一只闭着眼的乌鸦。
“这不是洛伦猎魔协会的标志……”他喃喃道。
徽章在西洛克指间泛着冷光,乌鸦的羽翼刻得极细,连每根羽毛的弧度都带着某种隐秘的仪式感。他翻过背面,一行小字蚀刻其上:“目不见真,心自明。”
“闭眼乌鸦……”艾拉走近,指尖悬在徽章上方半寸,似在感知什么,“不是猎魔协会的标志,是‘缄默之眼’——一个早已被除名的分支。传说他们专司契约审查,有权废止任何猎魔人的誓约。”
巴尔姆吹了声口哨,从灰烬里扒拉出另一枚残片,边缘焦黑,但隐约可见同样的纹样。“不止一枚。看来有人把这里当焚书场兼档案室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他们烧的不是普通书——是记忆载体。你那本绘本,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艾拉没说话,目光仍落在那堆焦卷上。她缓步走回长桌,手指轻轻拂过一册尚未完全碳化的书脊。书页簌簌作响,仿佛回应她的触碰。忽然,一段模糊的旋律从书页缝隙中渗出——轻柔、断续,像是某首摇篮曲的片段。
“等等……”她屏住呼吸,“这曲子,我只在梦里听过。”
西洛克将徽章收进皮囊,银刃未归鞘,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如果‘缄默之眼’还在活动,那他们盯上的不只是你的记忆。”他看向艾拉,“他们在找‘真实之镜’的完整版。而你,可能是钥匙。”
巴尔姆忽然蹲下身,用镰刀尖挑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它藏在桌腿夹缝中,几乎透明,上面以银墨写着几行字:“第七面镜已碎,持钥者现于覆霜之径。勿信倒影,勿念旧名。真实非所见,乃所舍。”
“覆霜之径?”巴尔姆皱眉,“那不是北方冻原上一条早已废弃的古道?据说走完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忘了自己是谁。”
艾拉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她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小的银坠——形状正是覆盆子,内嵌一滴凝固的蓝焰。“我七岁那年弄丢的不只是绘本,”她轻声说,“还有这段路的起点。”
西洛克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冻原?”
“不急。”艾拉将银坠重新戴好,走向那盏冰蓝色油灯。火焰在她靠近时微微摇曳,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意。“先搞清楚,为什么‘噬契者’会出现在这里。它们不该能离开契约核心百里之内——除非,有人把核心带进了迷雾城。”
巴尔姆一拍大腿:“糟了!上周拍卖会上,有个匿名买家高价拍走了一颗‘静默之心’,据说是从古战场挖出来的……该不会就是——”
“就是那玩意儿。”艾拉接过话头,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西洛克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短刃刀鞘,嘴角却挂着笑:“所以咱们现在是在跟一个有钱又有病的收藏家玩捉迷藏?行啊,我最擅长找人了——尤其是那种把自己当宝贝藏起来的傻子。”
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但眼神精明的脸,一边擦汗一边嘟囔:“别光顾着耍嘴皮子。静默之心一旦被激活,能吞噬周围所有契约生物的记忆,连魔宠都可能叛逃。我上个月刚养熟的一只影蝠,昨儿晚上自己飞走了,临走还叼走了我半瓶止痛药!”
“你那影蝠八成是嫌你太啰嗦。”西洛克调侃道。
“胡说!它可是签了血契的!”巴尔姆气鼓鼓地重新戴上面具,结果没对准,鸟嘴歪到一边,活像喝多了的乌鸦。
艾拉没理他们斗嘴,伸手拨弄那盏冰蓝色油灯。火焰忽然一缩,灯芯上浮现出几道细如发丝的符文,随即黯淡下去。“符文在衰退……说明这间实验室最近有人来过,而且动过核心装置。”她皱眉,“但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三天?”西洛克直起身,“那咱们说不定还能截住他。”
“前提是别被他的魔宠先截住。”巴尔姆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里,一只灰扑扑的机械蜘蛛正悄无声息地爬行,八条腿末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啧,老掉牙的哨兵傀儡。”西洛克手腕一翻,短刃出鞘,寒光一闪——蜘蛛应声落地,断成两截,红光熄灭前还抽搐了一下。
“别急着拆!”巴尔姆赶紧蹲下检查,“这型号……是‘铁喙工坊’出品的。那地方就在迷雾城东区,专接黑市订单。要是能顺藤摸瓜……”
“那就去。”艾拉果断道,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回响,“不过先换装。穿成这样进东区,不是招贼就是招色狼。”
西洛克挑眉:“你穿皮草大衣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
“上次在酒馆,你被三个醉汉围住问‘小姐要不要一起喝一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艾拉回头瞥他一眼,眼尾带笑,“而且,你忘了我变雪貂时,衣服会掉一地?”
西洛克一愣,随即干咳两声:“……那次是意外。”
巴尔姆插嘴:“说到雪貂,我刚配了种新药水,能让变形维持时间延长三成,副作用只是轻微耳鸣和……偶尔想啃木头。”
“免了。”艾拉果断拒绝,“我可不想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啃床腿。”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堆满破旧法器的小屋。墙上挂满锈迹斑斑的怀表、裂开的水晶球和几把缠着符纸的匕首。巴尔姆翻箱倒柜,找出三套灰扑扑的斗篷:“东区规矩,穿得太干净会被当成肥羊。”
西洛克抖开斗篷,嫌弃地嗅了嗅:“这味儿……你拿它裹过尸体?”
“那是消毒用的龙胆草熏的!”巴尔姆义正辞严,“再说了,你体内那位九阶大佬要是真醒过来,还怕这点味儿?”
西洛克动作一顿,眼神略沉。他没接话,只是默默系好斗篷。
艾拉已经换好装束,白色皮衣外罩了件深灰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将银坠藏进衣领,轻声道:“走吧。趁天没亮,混进东区。”
三人刚踏出实验室大门,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原本熄灭的油灯竟又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灯座下方缓缓升起一枚齿轮状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覆霜之径,始于谎言。”
巴尔姆眯眼读完,嘀咕:“这谜语比我的药方还难懂。”
三人站在门口,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斗篷下摆猎猎作响。那枚齿轮状金属片在幽蓝火苗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字迹仿佛用冰霜蚀刻而成,透着一股不祥的熟悉感。
艾拉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覆霜之径,始于谎言’……这不是静默之心的铭文。”她低声道,“我在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的句子,但上下文缺失,只说是通往‘记忆之渊’的引路箴言。”
“记忆之渊?”巴尔姆一愣,“那不是传说中被封印的旧神祭坛吗?据说连时间都会在那里打结。”
“所以这不只是个收藏家在玩他的玩具。”西洛克语气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他在找东西——或者,有人让他去找。”
艾拉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枚齿轮取下。金属片入手冰凉,边缘却异常锋利,像是刚从某具精密装置里剥离出来。她翻转它,背面竟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构成一幅微型地图——线条歪斜、断续,却隐约勾勒出迷雾城东区某处废弃钟楼的轮廓。
“铁喙工坊就在那钟楼隔壁。”巴尔姆凑近看,鼻尖几乎贴上齿轮,“巧得有点假。”
“那就更该去了。”艾拉将齿轮收进袖袋,转身迈入夜色,“如果这是陷阱,至少得看看是谁设的。”
三人沿着废弃管道与塌陷巷道穿行,东区的雾比别处更浓,像是被某种魔法刻意凝滞在半空。街角偶尔有黑影闪过,但没人敢靠近他们——灰扑扑的斗篷、沉默的步伐,还有西洛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足以让宵小退避三舍。
铁喙工坊藏在一排锈蚀的蒸汽锅炉后头,门面破败,招牌只剩半截铁喙斜插在墙上。推门进去,屋内堆满零件、齿轮与未组装的傀儡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陈年铜锈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佝偻老头,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
“修哨兵傀儡。”西洛克把那只断成两截的机械蜘蛛扔在桌上。
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又落回蜘蛛身上。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残骸,忽然冷笑:“铁喙不修废品。这玩意儿被人动过手脚——加了追踪符,还抹了诱饵香。你们是被人当饵引来的吧?”
巴尔姆脸色一变:“谁干的?”
老头没答,只慢悠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票据,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是一只闭眼的猫头鹰,爪下踩着一本打开的书。
“东巷第七口井,午夜前去。有人等你们。”他说完,又阖上眼,仿佛刚才开口的是另一个人。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离开。走出工坊,雾更浓了,连路灯都只剩一圈朦胧光晕。
“猫头鹰与书……”艾拉喃喃,“那是‘缄默学会’的标记。可那个组织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
“也许没剿干净。”西洛克望向远处钟楼的尖顶,“或者,有人借壳还魂。”
巴尔姆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总觉得,咱们不是在追收藏家……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还在走。”艾拉忽然停下脚步,从斗篷下取出一小瓶银粉,轻轻洒在地面,“但今晚,我们不去第七口井。”
“那去哪儿?”巴尔姆问。
“去钟楼。”她抬手指向那座高耸的废墟,“既然地图指向那里,而工坊又故意误导我们——说明真正的东西,藏在他们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西洛克嘴角微扬:“聪明。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雾,太安静了?连老鼠都不叫。”
艾拉点头。的确,整条街死寂如墓。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时,她颈间的银坠微微发烫——那是她与契约兽之间的感应器。雪貂没在附近,但它在示警。
“有人在监视我们。”她低语,“不止一个。”
三人默契地散开,贴着墙根潜行。雾中,几道模糊的人影悄然浮现,步伐整齐,如同提线木偶。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袍,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白瓷面具。
“缄默学会的‘清音者’……”巴尔姆咬牙,“他们不是只会对付叛徒和泄密者吗?我们又没泄露什么!”
“也许,”艾拉轻声说,“他们认为我们知道得太多了。”
她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雾中掠来——不是刀,而是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直取她咽喉。西洛克横刀格挡,火花迸溅,银线却如活物般缠上刀刃,猛地收紧。
“别硬扯!”巴尔姆急喊,“那是‘噬忆丝’,碰血就钻进记忆里!”
艾拉已抽出腰间细剑,剑尖一点冰霜凝结,顺着银线疾速蔓延。寒气所及,银线僵直断裂。雾中传来一声闷哼,人影踉跄后退。
“跑!”西洛克低喝。
三人不再恋战,转身冲向钟楼。身后,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始终隔着一层雾,仿佛那些清音者不敢真正靠近。
钟楼大门虚掩,内部漆黑如墨。艾拉率先踏入,斗篷拂过门槛时,脚下地板发出轻微的“咔”声。
头顶,巨大的钟摆早已停摆,但齿轮仍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而在钟楼中央,一座由无数镜面拼接而成的圆台静静矗立,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片茫茫雪原——正是“覆霜之径”的景象。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某种传送阵吧?”巴尔姆一边嘀咕,一边用镰刀柄戳了戳镜面圆台的边缘。镜面纹丝不动,却泛起一圈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艾拉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不是传送阵,”她低声说,“是记忆投影——有人把一段记忆封存在这里了。”
西洛克站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咱们现在是看别人做梦,还是被人偷窥?”
“都有可能。”艾拉嘴角微扬,忽然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不过你要是紧张,可以牵我的手。我体温高,暖和。”
西洛克耳根一热,干咳一声:“省省吧,上次你说‘只是借个火’,结果顺走了我三瓶魔药。”
“那是你自愿给的。”艾拉笑得无辜,转身变回人形时,白色皮草大衣在昏暗中泛着柔光,“再说,谁让你藏得那么明显?口袋都鼓出来了。”
巴尔姆翻了个白眼,鸟嘴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你们俩能不能等活下来再调情?我刚看见镜子里的雪原里有东西在动。”
三人同时噤声。
镜中,雪原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前行。那人披着灰袍,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坑,却又在下一秒被风雪抹平。奇怪的是,他的脸始终背对镜面,仿佛刻意回避。
“等等……”西洛克眯起眼,“那袍子上的纹路……是缄默学会的旧式徽记?可他们三十年前就改版了。”
“说明这段记忆至少有三十年。”艾拉轻声道,“而且——看他的左手。”
灰袍人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间缠绕着细密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没入雪中,仿佛牵引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突然,镜面剧烈震颤,嗡鸣声陡然拔高!圆台边缘的齿轮开始自行旋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好!”巴尔姆一把拽住两人后退,“法器要启动了!”
话音未落,镜面爆裂——但没有碎片飞溅,反而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雪原深处。
“这是……邀请?”艾拉挑眉。
“更像是陷阱。”西洛克握紧腰间的短剑,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皮肤下泛起微不可察的青色纹路。
“管他呢,”巴尔姆耸耸肩,“反正咱们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吃晚饭。走呗?”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踏入光道。
下一瞬,寒风扑面。
他们站在一片真实的雪原上,脚下积雪及踝,远处钟楼的轮廓早已消失。天空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寂静。
“温度正常,空气成分也正常……”巴尔姆掏出一个小瓶,瓶中药水微微晃动,“但这里不该存在。迷雾城东区地下全是岩浆管道,哪来的雪原?”
“违反常理的地方,往往藏着真相。”西洛克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有人。”
前方雪丘后,灰袍人静静伫立,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是一张空白的面具,光滑如瓷,没有任何五官。
“欢迎来到‘覆霜之径’。”灰袍人开口,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带来了钥匙。”
“我们只带了问题。”艾拉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