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镜中真名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9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西洛克苦笑,低头继续研究书页。忽然,他注意到某行文字在热可可蒸汽下微微泛蓝——原来得用温湿气才能显影。

  “嘿,有东西!”他赶紧把杯子凑近书页,结果手一抖,半杯可可洒在纸上。

  “西洛克!”艾拉惊叫。

  “完了完了!”巴尔姆扑过来抢救,结果踩到自己袍角,整个人摔进沙发,震得雪貂“嗖”地窜上吊灯。

  但奇迹发生了——污渍非但没毁掉文字,反而让整页密文如活物般游动起来,拼合成一行清晰的句子:“真名不在书中,而在镜中。”

  三人面面相觑。

  “镜中?”巴尔姆爬起来,掸了掸袍子,“咱们这儿哪有镜子?”

  艾拉眨眨眼,忽然一跃而下,变回人形,径直走向墙角一个蒙尘的穿衣镜。她撩起白色皮草大衣下摆,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喏,这不就有?”

  西洛克走过去,盯着镜面。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当他将沾着可可的手指轻轻点在镜心时,镜中倒影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而现实中,他根本没动。

  “卧槽。”他脱口而出。

  镜中的“西洛克”咧嘴一笑,笑容却带着诡异的弧度。下一秒,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涟漪,一行字浮现:“欲寻真名者,先弃假面。”

  “假面?”巴尔姆摸了摸自己的鸟嘴面具,犹豫片刻,还是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下挂着黑眼圈的脸,还有一颗鼻尖上的青春痘。

  “……你早说你长这样,我就不用怕你了。”艾拉忍不住笑。

  “闭嘴!”巴尔姆红着脸重新戴上面具。

  西洛克却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裂的银怀表——这是他苏醒时身上唯一的物品,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名字:凯恩。

  可他从不记得自己叫凯恩。

  他把怀表举到镜前。镜中影像忽然扭曲,怀表在镜中完好无损,表盘指针逆向旋转,而那个名字……变成了西里昂。

  “西里昂?”艾拉念出声,“听起来像个贵族。”

  “或者是个死人。”巴尔姆低声说。

  屋内一时安静。窗外雾气渐浓,钟楼的齿轮发出老旧的呻吟。

  西洛克握紧怀表,心跳加速。那股熟悉的寒意又从脊椎窜上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回应这个名字。

  “我们得去旧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不是为了躲,是为了问清楚——我到底是谁。”

  艾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把皮草大衣甩到肩上:“行吧。但得等我换双防滑鞋,上次在档案室差点扭断脚踝。”

  “还有,”她回头冲他眨眨眼,“要是你真是个贵族,欠我的酒钱可得翻倍。”

  旧馆位于迷雾城最北端,曾是市政档案与禁书收藏之地,如今只剩半塌的穹顶和爬满藤蔓的石墙。三人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气浓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艾拉踩着碎石路走在最前,新换的靴子果然防滑,每一步都稳如猫步。巴尔姆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裹好的羊皮纸——那是他从密文残页上抄录下来的注解,据他说“或许能帮我们避开镜面陷阱”。

  西洛克落在最后,怀表始终握在掌心,金属已被体温焐热,却仍时不时泛起一丝寒意。他盯着那名字“西里昂”,仿佛它不只是刻在银片上,而是刻在他骨头里。

  旧馆大门早已被藤蔓封死,但艾拉轻车熟路地绕到侧墙,掀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是个排水口,刚好够人钻进去。“贵族先生,弯腰。”她回头冲西洛克挑眉。

  三人匍匐而入,通道潮湿阴冷,墙壁上偶尔闪过微弱的磷光苔藓。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圆形大厅,穹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大厅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边框雕着蛇形纹路,镜面却异常干净,仿佛每日有人擦拭。

  “这不对劲。”巴尔姆低声说,“上次来这儿,这镜子根本不存在。”

  艾拉眯起眼:“也许它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西洛克没说话,径直走向镜子。他的倒影随之迈步,但动作略慢半拍——像在模仿,又像在等待指令。他举起怀表,镜中影像也举起一只完好无损的怀表,表盖缓缓弹开,露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欲寻真名者,先弃假面。”镜中文字再次浮现,这次是用一种古老的符文书写,连巴尔姆都皱起眉头。

  “等等……”他忽然翻出羊皮纸,对照片刻后低呼,“这不是命令,是谜题!‘假面’不一定是面具——可能是身份、记忆,甚至……执念。”

  西洛克心头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可可渍的手,又想起那个叫“凯恩”的名字。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轻轻放在镜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后一步,闭上眼。

  “你在干啥?”艾拉问。

  “放弃。”他说,“如果我是假的,那就让真的出来。”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镜面开始震动。不是涟漪,而是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镜而出。蛇形雕纹活了过来,缠绕上升,化作一道光柱直冲穹顶。镜中西洛克的影像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棕色,而是冰蓝色,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

  “西里昂。”镜中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你终于回来了。”

  艾拉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却被巴尔姆按住手腕。“别动,”他压低声音,“这是记忆回响,不是实体。”

  西洛克睁开眼,直视镜中自己。“你是谁?”

  “我是你遗忘的那一部分。”镜中人微笑,“也是你不愿成为的那一部分。”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炸裂,碎片并未四散,而是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战场、王座、焚书的火堆、一个跪在雪地中的少年……最后一片,映出的是此刻的西洛克,眼神迷茫却坚定。

  碎片缓缓聚拢,在空中拼成一扇门的形状。

  “穿过它,”镜中人说,“或者继续做西洛克——那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人。”

  艾拉看向西洛克,没说话,只是把防滑靴踢得更紧了些,手搭在匕首柄上。

  巴尔姆则默默掏出一小瓶荧光粉,撒在空中作为记号——万一回不来,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西洛克望了望那扇由记忆碎片组成的门,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刻着“凯恩”的怀表。他忽然笑了,将怀表塞进艾拉手里。

  “替我保管一下,”西洛克说,“万一我变成个傻子,你还能拿它砸醒我。”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把怀表塞进皮衣内袋,顺手拍了拍胸口:“行啊,不过要是你真变傻了,我就把你卖去马戏团,专门表演‘前猎魔人现耍猴’。”

  巴尔姆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扇门的底部,闻言头也不抬:“别卖太便宜,至少得包吃包住。他饭量不小,一顿能干掉三只烤鸡。”

  “喂,那是上周的事!”西洛克抗议。

  “是三天前。”艾拉纠正。

  西洛克耸耸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扇由记忆碎片组成的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被风吹散的烟。

  下一秒,他跌进了艾拉临时租下的阁楼——准确地说,是摔在一堆晾晒的内衣上。

  “哎哟!”艾拉尖叫一声,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泼到自己脸上,“你怎么从天花板掉下来的?!”

  西洛克躺在一堆蕾丝和丝绸里,仰头看着她:“你这房子隔音太差,连幻境都听得到你在骂我。”

  巴尔姆慢悠悠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欢迎回来。顺便,你压到我的盐罐了。”

  地上果然躺着一只打翻的陶罐,细盐撒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微型雪。西洛克刚想爬起来,忽然瞳孔一缩——那些盐粒开始蠕动,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啧,又来?”艾拉一把抽出匕首,靴跟一蹬,跃到窗边,“这次是什么东西?盐精?咸鱼怪?”

  虚影猛地扑向西洛克,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但就在它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西洛克体内的力量自动苏醒——他的指尖泛起银光,一拳轰出,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盐粉簌簌落地。

  “不是盐精。”巴尔姆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点残渣闻了闻,“是‘回响体’,一种靠吞噬记忆碎片维生的低阶魔物。看来你刚才那扇门……漏风了。”

  西洛克揉了揉手腕,皱眉:“意思是,有东西跟着我穿回来了?”

  “不止。”艾拉指了指墙上——原本挂着风景画的位置,现在多了一面小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人,而是一片浓雾,雾中隐约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影。

  巴尔姆“咔”地合上鸟嘴面具的机关,语气难得严肃:“那不是普通的回响体。它在追踪你的真实身份。”

  西洛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也想知道,‘西里昂’到底是谁。”

  “别笑得那么帅,”艾拉走过来,用匕首柄戳了戳他胸口,“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中二病晚期患者。”

  “那你为什么脸红?”

  “那是热可可烫的!”她嘴硬,却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巴尔姆咳了一声,从长袍里掏出一本破旧笔记:“根据《迷雾城异闻录》第37页记载,‘真名一旦被唤醒,宿主将引来‘守名者’——一群以抹杀觉醒者为使命的古老存在。’”

  “所以,我们现在被盯上了?”西洛克问。

  “大概率。”巴尔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好消息是,它们通常不会在周二晚上行动,因为那天是它们的‘冥想日’。”

  “今天周三。”艾拉提醒。

  “……那就当我没说。”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三人同时转头——一只黑猫蹲在窗台,眼睛泛着诡异的金光。它张开嘴,竟发出人声:“西里昂,你逃不掉的。”

  西洛克抄起桌上的盐罐残骸就砸过去。黑猫“喵”地一声跳开,消失在夜色中。

  “它怎么知道名字的?”艾拉皱眉。

  “也许……”西洛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我承认那一刻起,名字就不再是秘密了。”

  阁楼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热可可的香气混着皮革与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巴尔姆忽然从怀里摸出三颗糖,一人分了一颗:“薄荷味的,提神。接下来可能睡不了觉了。”

  西洛克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凉意直冲天灵盖。他看向艾拉:“你怕吗?”

  艾拉把糖含在舌下,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轻轻合上被黑猫撞开的窗扇,手指在木框上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抓痕,深得几乎见骨。

  “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怕有用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

  西洛克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逞强。艾拉从不否认恐惧,只是习惯把它藏在嘲讽和动作里,像把匕首插进靴筒,看不见,但随时能拔出来。

  巴尔姆靠在墙边,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笔记,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守名者不会立刻动手。”他说,“它们喜欢玩心理战。先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再让你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幻影。等你彻底混乱,它们才现身——一击必杀。”

  “听起来像是我前女友的套路。”西洛克耸肩。

  “那你活该被甩。”艾拉回敬一句,却顺手把桌上那杯凉了的热可可推到他面前,“喝点甜的,压压惊。别一会儿真变成傻子,我还得背你下楼。”

  西洛克接过杯子,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阁楼外,风声渐起,卷着冬夜的寒意拍打窗棂。远处钟楼敲了三下,沉闷而悠长。炉火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又重叠在一起。

  “我们得做点什么。”艾拉说,“不能干等着它们找上门。”

  “同意。”巴尔姆合上笔记,“但首先得搞清楚‘西里昂’这个名字到底关联着什么。它不只是个代号——它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道封印。”

  “或者两者都是。”西洛克放下空杯,目光落在那面诡异的镜子上。镜中浓雾依旧,黑袍人影却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混沌。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没有玻璃的坚硬,反而像陷入一层薄水膜。他猛地缩回手——掌心竟沾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别碰!”巴尔姆低喝,但已经晚了。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雾气翻涌,一个声音从镜中传出,低沉而古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你已听见真名,便不可回头。”

  艾拉立刻挡在西洛克身前,匕首横在胸前:“滚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镜中没有回应,只有雾气缓缓退去,露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黑袍人,而是西洛克自己的脸,只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是……未来的你?”艾拉低声问。

  “不。”巴尔姆眯起眼,“那是‘被抹去’后的你。守名者的杰作。”

  西洛克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如果名字代表身份,那我是否可以选择一个新的?”

  “理论上可以。”巴尔姆缓缓道,“但代价是,你会失去与旧名相关的所有记忆——包括我们。”

  空气骤然凝滞。

  艾拉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镜面,仿佛那里面藏着某种答案。

  西洛克却笑了,这次没带半点戏谑:“那算了。我宁愿被追杀,也不想忘了你们是谁。”

  镜中的“他”表情忽然扭曲,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面镜子“咔”地裂开一道缝,随即恢复平静,再次映出阁楼的真实景象。

  三人沉默良久。

  最后是巴尔姆打破寂静:“天快亮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这屋子已经被标记了。”

  “去哪?”艾拉问。

  “老城区,废弃的钟表匠铺。”巴尔姆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我在那儿藏了些东西——包括一本真正的《守名者名录》。”

  天还没亮透,艾拉的高跟鞋就在楼梯上“咔哒”一声断了鞋带。

  “哎哟!”她一个趔趄,差点扑进西洛克怀里。后者眼疾手快扶住她腰,顺手捏了下:“这鞋带比守名者还脆。”

  “少贫。”艾拉白他一眼,却没躲开,反而借力站稳,顺手把鞋甩到一边,“反正待会儿变雪貂也用不上。”

  巴尔姆走在前头,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你俩要是能打情骂俏到钟表铺门口,我就把镰刀倒着拿一天。”

  “成交。”西洛克咧嘴一笑,从背包里翻出根麻绳,“喏,临时鞋带,凑合绑吧。”

  艾拉接过绳子,手指不经意蹭过他掌心,两人对视一秒,又迅速移开视线。空气里那点暧昧被晨风一吹,散得恰到好处。

  老城区的雾比别处更浓,像一层湿漉漉的灰纱裹着石板路。废弃钟表匠铺藏在巷子深处,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铜牌,刻着“赫尔曼•克洛兹——时间修复师”。门锁锈得厉害,巴尔姆掏出那把钥匙,拧了三圈才“咔嗒”一声弹开。

  屋内弥漫着机油、木屑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停摆的钟表,指针凝固在不同时间,仿佛整座屋子被时间遗忘。角落堆着齿轮、发条和拆了一半的怀表,桌上还摊着本泛黄的笔记。

  “《守名者名录》呢?”西洛克环顾四周。

  “急什么?”巴尔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却笑嘻嘻的脸,“先检查有没有‘回响体’的痕迹。那玩意儿可不会乖乖等你翻书。”

  话音刚落,艾拉突然竖起耳朵:“嘘——”

  三人瞬间噤声。

  滴答、滴答……本该静止的钟表里,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走针声。不是一两座,而是所有钟表同时开始走动,指针飞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糟了。”巴尔姆脸色一变,“它们被激活了!”

  西洛克拔出短刃,背靠艾拉:“回响体?”

  “不完全是。”艾拉眯起眼,盯着墙角一面落地镜,“是‘时间残响’——回响体附着在时间器物上形成的次级现象。它会复刻我们最怕的记忆片段。”

  话音未落,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再是三人,而是一片血色荒原。西洛克瞳孔骤缩——那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战场,尸横遍野,而他自己站在中央,浑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把燃烧的长剑。

  “别看镜子!”巴尔姆大吼,一把扯下窗帘罩住镜子,“西洛克,守住心神!它在试探你的恐惧!”

  西洛克呼吸急促,额角渗汗。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但他咬牙压下——现在失控等于自杀。

  “喂,帅哥。”艾拉突然凑到他耳边,热气呵得他耳尖发痒,“你要是敢在这时候变身成9阶战神,我就把你穿我高跟鞋的照片贴满迷雾城。”

  西洛克一愣,随即笑出声:“你哪来的照片?”

  “猜的。”她眨眨眼,“但你现在表情蠢得值得拍一张。”

  那点紧张感被她一句话戳破。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心跳平复下来。镜中的幻象随之模糊、消散。

  钟表声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巴尔姆松了口气,从桌底暗格抽出一本厚皮书,“《守名者名录》,货真价实。”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行小字:“看这里——‘守名者以真名为锚,若目标拒绝更名,则需通过三次‘试炼’方可抹除其存在痕迹。’”

  “三次?”艾拉皱眉,“我们已经经历一次了?”

  “不。”巴尔姆摇头,“刚才只是警告。真正的试炼,会在他们选定的时间降临。”

  西洛克摩挲着短刃刀柄,忽然问:“那‘西里昂’到底是谁?”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某座老旧座钟,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像在倒数。

  艾拉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天光微明,雾气渐散。她轻声说:“不管他是谁,现在你是西洛克——我们的西洛克。”

  西洛克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就算真名被夺,只要记得此刻她的神情,也值了。

  巴尔姆咳嗽一声,合上书:“行了,感动完了没?赶紧找地方睡觉。我可不想半夜被回响体吵醒,还得给你们俩当电灯泡。”

  “谁跟你‘俩’了?”艾拉作势要扔鞋。

  西洛克笑着躲开,顺手把那本《守名者名录》塞进背包最里层。巴尔姆已经打了个哈欠,拖着镰刀往门外走,鸟嘴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只露出一双倦意沉沉的眼睛。

  “先去‘锈钉酒馆’落脚。”他含糊地说,“老赫克今晚值夜,不会多问。而且——”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屋内那些静默下来的钟表,“这里不宜久留。时间残响一旦被触发,整条街的器物都可能跟着共振。”

  艾拉点点头,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没再抱怨。她从墙角拾起一块碎布裹住脚底,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西洛克默默把自己的外衣递过去,她瞥了一眼,没接,只道:“省省吧,你那件破布还不如我的袜子暖和。”

  三人踏出钟表铺,晨雾已薄如蝉翼。巷口传来早市小贩推车的吱呀声,还有远处教堂敲响的六点钟声——清越、平稳,与方才那场混乱的滴答声截然不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们三人共做的一场梦。

  锈钉酒馆藏在一条斜坡尽头,招牌上的铁钉早已锈迹斑斑,门框歪斜,窗玻璃裂了几道缝,用油纸勉强糊着。推门进去时,一股混杂着麦酒、炖菜和湿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秃顶老头正慢悠悠擦杯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嘟囔了一句:“后院有空房,两银币一晚,不包早饭。”

  “老赫克,是我。”巴尔姆摘下面具,声音低了些。

  老头动作一顿,眯眼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哟,死神先生又来借宿?这次带的不是尸体,是活人?”他目光扫过艾拉和西洛克,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少废话。”巴尔姆扔出三枚银币,“两间房,热水,别让任何人靠近后院。”

  “成。”老赫克收钱利索,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左边那间漏雨,右边那间闹耗子。你们挑。”

  艾拉毫不犹豫拿了右边的钥匙:“耗子总比淋成落汤鸡强。”

  西洛克耸耸肩,接过左边那把。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提换房的事。

  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只有风穿过晾衣绳的轻响。房间狭小,床铺硬得像木板,但干净——至少没有血迹或可疑的霉斑。西洛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松了口气。他从背包里取出短刃,轻轻放在枕下,然后才坐到床沿,揉了揉太阳穴。

  体内的力量还在隐隐躁动,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在梦与醒的边界徘徊。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自从进入老城区,某种东西就在暗中窥视他们——不是回响体,也不是时间残响,而是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可脑海里却浮现出艾拉刚才在窗边的样子:晨光勾勒她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她说“我们的西洛克”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啧。”他低声骂了一句,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巴尔姆那种拖沓的步调,也不是酒馆伙计慌张的小跑。这脚步很轻,很稳,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西洛克屏住呼吸,手悄悄移向枕下的刀柄。

  门没敲,只是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睡了吗?”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他坐起身,“耗子咬你了?”

  她推门进来,反手关上,手里拎着一只陶壶。“老赫克煮了点安神茶,说能压住‘时间余震’。”她把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虽然我觉得他八成是在剩菜汤里兑了点薄荷叶。”

  西洛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凉。“谢谢。”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茶味确实寡淡,但热气腾腾,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你说……‘西里昂’会不会也在找我们?”艾拉忽然问。

  西洛克握杯的手顿了顿。“如果他是守名者的目标,那他早就该消失了。除非……”他抬眼看向她,“他主动拒绝了更名。”

  “那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是谁。”艾拉眼神亮了起来,“而且,他不怕被抹除。”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存在与否。”西洛克苦笑,“有些人,活着比消失更痛苦。”

  艾拉没接话,只是低头吹了吹茶面。片刻后,她轻声说:“我查过档案。七十年前,有个叫西里昂的术士,在迷雾城中央钟楼引爆了一座时间核心。整条街的时间线崩断三天,死了三百多人。官方记录说他疯了,但民间传言……他是为了阻止某个仪式。”

  “什么仪式?”

  “没人知道。”她耸耸肩,“但那天,正好是‘守名者’第一次被正式记载的日子。”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屋顶,发出短促的啼鸣。

  西洛克放下空杯,忽然笑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追一个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疯子的幽灵?”

  “差不多。”艾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至少有一点确定——他留下的东西,能帮我们对付守名者。”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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