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攥紧怀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记忆深处——石桥边的火堆确实熄得异常快,仿佛被某种力量吸走了热量。
“咸鱼”见他愣神,不耐烦地跺了跺脚,铜铃叮当乱响:“喂,收件人!签个名就行,不用参禅打坐。我这单超时一分钟扣三枚银币,再发呆我就把账单寄你梦里!”
巴尔姆从麻袋堆里爬出来,一边拍灰一边嘟囔:“跨位面快递还搞绩效考核?你们迷雾城是不是连地狱都开了分店?”他凑近西洛克,压低声音,“不过……那怀表有点眼熟。我在夜市见过类似的,摊主说是‘时间残片’,能短暂回溯物品接触过的片段。”
艾拉却没理会两人,她蹲在那堆焦黑信封残骸旁,用匕首尖挑起一片边缘微卷的纸灰。灰烬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仿佛仍有余温。“有人在复刻这些信,但不是为了读内容。”她忽然说,“是为了保留‘烧毁’这个动作本身——就像仪式的一部分。”
“仪式?”西洛克皱眉。
“对。有些封印术需要‘销毁’作为触发条件,而复刻的灰烬,就是钥匙的副本。”艾拉抬头看向他,“你烧掉的不是信,是锁孔。现在有人在批量制造假锁孔,想混淆真正的门。”
“哈!”咸鱼突然插嘴,“聪明!不过你们动作得快点——刚才罗盘显示,又有两个‘假灰堆’在城里冒烟了。照这速度,今晚全城烟囱都得冒银光。”
仓库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像是巡逻队。铁门缝隙透进一缕昏黄灯光,映在咸鱼雨衣上泛着诡异的绿。
巴尔姆迅速吹灭手中刚点燃的火折子,低声道:“先离开这儿。如果真有人在全城布置假信灰,那这里迟早会被盯上。”
艾拉点头,从靴筒抽出那半瓶辣椒油,在地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传送符文——线条辛辣刺鼻,还冒着细小的红烟。“抓紧,这玩意儿撑不了十秒。”
西洛克把怀表塞进怀里,银沙在布料下微微发烫。就在三人手搭上符文边缘的刹那,咸鱼忽然从背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啪地贴在西洛克背上。
“售后服务!”他咧嘴一笑,“下次寄信记得选‘加急•附咒语版’,只要九十九银币!”
符文爆燃,红光吞没视线。下一瞬,他们跌进一条狭窄巷道,头顶是迷雾城标志性的蒸汽管道,滴着温热的冷凝水。远处钟楼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悠长而空洞。
巷子里湿漉漉的,蒸汽管滴下的水珠砸在西洛克后颈上,凉得他一激灵。他刚想骂句脏话,就听见“啪嗒”一声——艾拉高跟鞋踩碎了什么脆东西。
“哎哟!”她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只墨水瓶,黑漆漆的液体正顺着石缝往地底渗,“谁在这儿打翻墨水?”
巴尔姆蹲下,鸟嘴面具凑近地面嗅了嗅,皱眉:“不是普通墨水……有深渊气息。”他掏出小刀刮了点残液,刀尖立刻泛起一层灰雾,“啧,这玩意儿能腐蚀记忆。”
“所以刚才那封复刻信……”西洛克摸了摸怀表,银沙的温度还在,“烧毁是假的,真正被抹掉的是‘记得它存在’这件事?”
“聪明。”艾拉挑眉,顺手把辣椒油瓶塞回靴筒,“不过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听!”
巷口传来金属拖地的刺耳声,像是铁链刮过青砖。三人立刻贴墙。西洛克屏住呼吸,指尖已扣住腰间的猎魔短刃;艾拉身形一晃,白影掠过墙头,变回人形时手里多了块松动的瓦片;巴尔姆则慢悠悠从袍子里摸出一包瓜子,咔嚓嗑了一颗。
“你还有心情吃?”西洛克压低嗓音。
“紧张的时候不吃点东西,容易手抖。”巴尔姆递过来一颗,“来?五香的。”
西洛克翻了个白眼,却见艾拉突然抬手示意噤声。她耳朵微动,像雪貂警觉时那样:“不止一个……三个,不,四个。脚步轻,但带着镣铐声——是‘蚀骨帮’的清道夫。”
“那些专门处理‘记忆污染体’的疯子?”巴尔姆吐掉瓜子壳,“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咸鱼那张贴纸。”西洛克猛地想起背上还贴着东西,伸手一扯——贴纸竟纹丝不动,反而烫得他缩手,“操!这玩意儿在发信号!”
“售后服务果然不能信。”艾拉冷笑,忽然一把扯下自己的皮草大衣甩向空中。衣摆翻飞间,她已化作一道白影窜上屋顶,“引开他们,我在钟楼顶汇合!”
话音未落,巷口火光骤亮。四名清道夫现身,浑身裹着焦黑绷带,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焰,手腕脚踝拴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最前头那个举起一只滴着墨汁的钩爪,嘶声道:“交出怀表……否则,你们的记忆将归于虚无。”
“虚无不虚无的先不说,”巴尔姆慢条斯理站起身,鸟嘴面具下语气轻松,“但你们踩到我刚画的驱邪粉了。”
地面忽地腾起一圈淡金色粉末,清道夫们脚下一滑,齐刷刷摔成一团。原来他嗑瓜子时,早已用瓜子壳在周围撒了符粉。
“跑!”西洛克拽着巴尔姆就冲向巷尾。
两人狂奔中撞翻一堆空酒桶,身后传来清道夫愤怒的嘶吼和锁链哗啦声。转过拐角,西洛克突然刹住——前方巷子尽头,站着个穿灰斗篷的小个子,正低头摆弄一只机械八音盒。
“又是谁?!”巴尔姆举镰刀戒备。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娃娃脸,眼睛却老气横秋:“别慌,我不是敌人。”他指了指八音盒,“刚录下你们逃跑的动静,要不要听听回放?说不定能找出破绽。”
西洛克眯眼:“你是谁?”
“代号‘回响鼠’,兼职情报贩子、记忆修复师,偶尔也帮人找猫。”他耸耸肩,“咸鱼介绍来的——他说你们欠他九十九银币,可以用情报抵债。”
巴尔姆:“……这快递员业务范围真广。”
“听着,”回响鼠压低声音,“清道夫怕高频声波。我这八音盒能放《小星星》最高音版,但需要三十秒预热——你们得拖住他们。”
“三十秒?”西洛克苦笑,“我们连三秒都没有!”
话音刚落,清道夫已追至十步之内。艾拉从天而降,一脚踹翻最前头那个,高跟鞋尖精准踢中对方咽喉:“拖住就行?那简单。”
她旋身甩出皮鞭,缠住蒸汽管用力一拉。整条管道轰然断裂,滚烫蒸汽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整条巷子。
“趁现在!”她喊。
西洛克与巴尔姆对视一眼,同时扑向清道夫。西洛克短刃划出银弧,直取对方关节;巴尔姆镰刀横扫,刀背狠狠砸在锁链上——火星四溅,锁链竟发出哀鸣般的颤音。
“有意思,”巴尔姆咧嘴,“这锁链是活的。”
回响鼠那边,八音盒叮叮咚咚开始预热。清道夫们在蒸汽中踉跄,动作却愈发狂暴。其中一人猛地撕开胸膛,掏出一团蠕动的黑雾朝西洛克掷来!
西洛克本能后仰,体内沉睡的力量骤然苏醒——视野变红,肌肉绷紧,动作快如鬼魅。他侧身避过黑雾,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心口,刀刃燃起幽蓝火焰。
“哇哦,”巴尔姆吹了声口哨,“你又解锁新皮肤了?”
“闭嘴!”西洛克喘着粗气,感觉力量正在退潮,“快好了没?”
“二十九、三十!”回响鼠猛地掀开八音盒盖子。
刺耳的《小星星》高音版炸响。清道夫们抱头惨叫,锁链寸寸断裂,身体如沙雕般崩解成灰。
蒸汽渐散。四人站在狼藉巷中,彼此对视。
巷子里只剩下蒸汽的余温与灰烬的气味。西洛克甩了甩刀上的残渣,幽蓝火焰早已熄灭,只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在刀刃上蜿蜒。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节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刚才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仍在皮下躁动。
“别盯着看了,”艾拉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靴筒里又不知何时塞回了那瓶辣椒油,“你每次失控后都像刚从噩梦里爬出来。”
“不是失控。”西洛克皱眉,“是……被唤醒。”
巴尔姆蹲在清道夫崩解后的灰堆旁,用瓜子壳拨弄着一小块尚未完全消散的黑雾。“这玩意儿有点意思,”他喃喃,“像是被缝进记忆里的寄生虫,专门啃食‘自我’的部分。”
回响鼠合上八音盒,轻轻拍了拍盒面,仿佛安抚一只刚完成任务的小兽。“你们得小心点,”他说,“蚀骨帮最近在城里布了很多‘记忆锚点’,不只是追踪,更像是在织一张网——谁的记忆被污染过,谁就可能成为他们的傀儡。”
“所以那封复刻信,”西洛克沉声,“不只是诱饵,还是测试?”
“聪明。”回响鼠点头,“他们想看看谁会去碰它,谁还记得它存在。而你们三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都是‘记得的人’。”
艾拉眯起眼:“你是说,我们已经被标记了?”
“不止。”回响鼠从斗篷内侧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墨水画着一座钟楼的轮廓,但线条扭曲,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复涂抹又擦除。“这是我在旧档案馆偷来的残页,原本属于一位失踪的记忆修复师。她最后记录的内容是:‘怀表不是容器,是钥匙。’”
西洛克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怀表。银沙依旧温热,但此刻却像有了心跳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钥匙开什么?”巴尔姆问。
“不知道。”回响鼠收起羊皮纸,“但我知道一件事——钟楼顶上的大钟,每到午夜会停摆三秒。而今晚,就是冬至。”
三人沉默。冬至是旧历中“界隙最薄”的日子,传说那时现实与深渊之间的帷幕会如薄纱般透光。
“所以我们得在午夜前赶到钟楼?”艾拉问。
“不。”回响鼠摇头,“你们得在钟停的那三秒里,把怀表放进钟心。否则……”他没说完,只是指了指天空。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得异常,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屋顶上。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不是整点报时,而是某种断续的、错乱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锤子胡乱砸钟。
“钟已经乱了。”巴尔姆低声说,“他们开始动手了。”
“那就走吧。”西洛克将短刃收回鞘中,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坚定,但没人注意到他袖口下,手腕内侧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缓缓向肘部蔓延。
巷子尽头的雾比刚才更浓了,像是被谁倒了一桶牛奶进去。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声,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雷。
“你确定这路对?”艾拉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咔哒咔哒响得清脆,却莫名有种猫踩瓦片的轻盈感。她一边走一边把玩着那枚怀表,银壳冰凉,指针却诡异地逆着走——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方向反了。
“错不了。”西洛克没回头,声音压得低,“钟楼在老城区中心,穿过鱼市、裁缝街,再拐两个弯就到。我在这片混过三年,连哪只老鼠偷哪家咸鱼都门儿清。”
“那你咋没混成咸鱼?”巴尔姆从后面冒出来,鸟嘴面具下传出闷闷的笑。他扛着那把大镰刀,刀刃裹着黑布,走路姿势活像赶集卖菜的老农。“说真的,西洛克,你袖口那黑线……是不是又‘熬过头’了?”
西洛克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少废话。你包里那瓶‘封印酊’还在吧?”
“在!刚补了三滴龙涎香,保你清醒到明年冬至。”巴尔姆拍了拍腰间的皮囊,结果手一滑,药瓶差点掉进水沟。他慌忙捞住,嘴里嘀咕:“这玩意儿可比我的命贵,上次配它用了半只幻梦蝶的翅膀,那蝴蝶临死前还冲我眨眼睛……”
“闭嘴吧你。”艾拉翻了个白眼,忽然耳朵一动,猛地压低身子,“嘘——有人。”
三人瞬间贴墙。巷子右侧岔口传来靴子踏地的节奏——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护膝的碰撞声。不是普通巡警,是蚀骨帮的“铁胫卫”。
“他们怎么追这么快?”巴尔姆小声问。
“怀表在发光。”艾拉摊开手掌。果然,怀表表面泛起一层幽蓝微光,像萤火虫被冻住后的呼吸。
“糟了,”西洛克咬牙,“它在主动引路。”
“那就别躲了。”艾拉嘴角一勾,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秒,一只雪白的小貂从她原来站的位置窜出,灵巧地跃上墙头,尾巴一甩,消失在屋檐阴影里。
“她又这样!”巴尔姆哀嚎,“每次跑路都变貂,留我们俩当诱饵!”
“正好。”西洛克抽出短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不是一直想试试新配的‘迷魂散’吗?”
巴尔姆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加了薄荷和辣椒粉的版本?”
“就是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铁胫卫转过巷角,五人小队,盔甲锃亮,眼神如鹰。领头的刚举起信号哨,一股呛鼻的粉末突然从天而降——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麻袋,正漏着粉红色烟雾。
“咳咳!什么鬼——”
“眼睛!我的眼睛辣死了!”
“是薄荷味的辣椒?!这什么变态配方!”
混乱中,西洛克如鬼魅般切入,短刃划过两人的关节,不致命,但足够让他们跪地抽搐。巴尔姆则挥舞镰刀柄,专敲后脑勺,一边打一边念叨:“对不住啊兄弟,这叫非致命性幽默疗法。”
不到十秒,五人全趴下了。
“搞定。”西洛克甩掉刀上的汗,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还有四十分钟到午夜。”
“艾拉呢?”巴尔姆问。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钟楼方向疾掠而来,落地时已恢复人形。艾拉喘着气,发丝微乱,却仍不忘撩了下额前碎发:“钟楼底下有结界,普通人进不去。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凝重,“钟心不是机械结构,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活的。”
西洛克眉头一皱:“深渊之心?”
“八九不离十。”艾拉把怀表塞回他手里,“你得亲手放进去。只有你的血能激活封印仪式——别问为什么,回响鼠留了张纸条,就夹在表盖里。”
西洛克打开怀表,果然有张泛黄小纸,上面潦草写着:“猎魔之血,钟停之时,三秒即永恒。”
他盯着那行字,手腕上的黑线已爬到肘窝,隐隐发烫。
“你又熬过头了。”艾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她的触碰冰凉,却让那黑线微微退缩了一瞬。
“习惯了。”西洛克扯了扯嘴角,“反正死不了,顶多疼得像被一百只猫同时挠脚心。”
巴尔姆插嘴:“那要是被一千只呢?”
“那你先去数猫。”西洛克收起怀表,迈步向前,“走,去会会那颗心跳。”
三人奔向钟楼,雾中隐约传来钟声——这次不是乱敲,而是缓慢、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整座城市的心跳正在同步。
钟楼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像一具被遗忘的巨人骸骨,高耸而沉默。塔尖刺破低垂的云层,檐角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风灯,铁链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声,如同某种古老咒语的尾音。
三人停在钟楼前的石阶下。地面铺着青苔斑驳的方砖,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同心圆阵图,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符文——那是封印术式的残迹。
“结界就在这儿。”艾拉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一道裂痕,“它没完全失效,只是……睡着了。”
西洛克盯着那阵图,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额角,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黑线已蔓延至肩胛,皮肤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正沿着血管爬行。
“你撑得住吗?”巴尔姆皱眉,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塞到他手里,“这是‘镇魂露’,我私藏的最后一滴。喝了能压住侵蚀三刻钟。”
西洛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如冰刃刮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但眼中的浑浊确实淡了几分。“谢了。”他低声说。
艾拉站起身,从斗篷内侧抽出一支银针,针尖刻着微缩的星图。“我来唤醒结界。你们退后十步,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影子。”
她将银针插入阵图中心。刹那间,地面微微震颤,青苔下的符文逐一亮起幽绿光芒,如同沉睡的蛇睁开了眼。空气骤然凝滞,连雾都静止不动。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自地面升起,缓缓旋转,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
“成了。”艾拉松了口气,却忽然僵住,“等等……倒影不对。”
西洛克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影子没有随动作同步,而是各自做出不同的姿态:他的影子正举起短刃,对准自己的喉咙;巴尔姆的影子则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仿佛在哀求;而艾拉的影子……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中空无一物。
“是‘心魇镜’。”西洛克声音沙哑,“结界把我们的恐惧具象化了。”
“那得快点进去。”巴尔姆紧张地握紧镰刀柄,“再拖下去,影子会成真。”
艾拉点头,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琥珀色的晶片,贴在结界表面。晶片融化般渗入屏障,光晕流转,屏障中央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你先。”她对西洛克说,“你是钥匙。”
西洛克没多言,迈步踏入。穿过结界的瞬间,他感到全身血液仿佛被抽空又灌回,耳中嗡鸣不止。等视线恢复,他发现自己站在钟楼内部——不是常见的齿轮与摆锤,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水晶与藤蔓交织而成的腔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通体半透明,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圈涟漪般的光波,照亮四周漂浮的钟面碎片。
那些碎片上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记忆:童年的巷口、燃烧的图书馆、某个雨夜中倒下的背影……全是西洛克自己的过往。
“它在读你。”艾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巴尔姆也进来了,站在他两侧,神情肃穆。
“猎魔之血,钟停之时,三秒即永恒。”西洛克喃喃重复纸条上的字句。他深吸一口气,割开掌心。鲜血滴落,在空中竟不坠地,而是被那颗心脏缓缓吸去。
心脏的搏动骤然加快。
整个腔室开始震颤,藤蔓如活物般缠绕收缩。钟面碎片纷纷碎裂,化作光尘,汇聚成一道人形轮廓——模糊,却带着熟悉的气息。
“谁?”巴尔姆警觉地举起镰刀。
那道人形轮廓在光尘中微微晃动,像被风吹散的烟。西洛克掌心的血还在滴,一滴、两滴……每滴下去,那轮廓就清晰一分。
“别紧张,”艾拉忽然压低声音,手搭上西洛克的肩膀,“你脸色比钟楼外墙还白。”
“我能不白吗?”西洛克苦笑,“我刚把自己当祭品献出去,连利息都没收。”
巴尔姆却没笑。他鸟嘴面具下的眼睛眯成缝,镰刀横在胸前:“这玩意儿不是幻象。它有体温——不对,有‘魂温’。”
话音未落,那轮廓猛地向前一步,光尘骤然凝聚,化作一个与西洛克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只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你是谁?”西洛克咬牙问。
“我是你忘了关的炉火。”对方开口,声音竟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带着点沙哑的回响,“是你半夜惊醒时,枕头下压着的噩梦。”
艾拉“啧”了一声:“哟,还挺文艺。不过你要是真炉火,麻烦先灭了——我们赶时间。”
那“西洛克”没理她,只盯着本尊:“你逃不掉的。每次心跳,都在把我拉回来。”
话音未落,整个腔室地面突然塌陷!三人猝不及防,齐齐下坠。西洛克本能地伸手去抓艾拉,却被一股藤蔓缠住手腕,硬生生扯开。
“哎哟!”巴尔姆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镰刀“哐”地插进墙壁,勉强挂住,“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搞牵手游戏?”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很快,他们落在一片柔软的……雪地上?
“雪?”艾拉落地后立刻变回人形,拍了拍皮衣上的霜,“钟楼底下怎么会有雪?”
西洛克环顾四周——他们置身于一座冰晶迷宫,四壁透明,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得让人发慌。
“不是雪,”巴尔姆跳下来,拔出镰刀,用刀尖戳了戳地面,“是凝固的记忆碎片。你刚才放的血,把我们拽进了你的梦境迷宫。”
“我的梦?”西洛克皱眉,“可我没做过这种梦。”
“未必是你主动做的。”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可能是你体内那位9阶老祖宗留下的‘备忘录’。”
艾拉忽然“嘘”了一声,指向迷宫深处:“有人。”
果然,一个瘦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冰墙前徘徊。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抱着一只冒烟的铜壶。
“喂!”西洛克喊。
那人猛地转身——竟是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眼神慌张:“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炉子还没关!”
“又是炉子?”艾拉挑眉。
少年急得直跺脚:“我煮药呢!要是糊了,老师会骂死我的!可这迷宫转来转去,我找不到出口……”
西洛克心头一震。这少年……他好像在哪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某个反复出现的梦里——那个总在深夜熬药、被火焰烫伤手指的学徒。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凯恩。”少年抹了把脸,“你们能帮我找路吗?我真的……真的不能让那锅药烧干。”
巴尔姆凑到西洛克耳边:“小心点,梦境里的NPC往往代表某种执念。他可能就是你潜意识里那个‘忘了关炉火’的自己。”
西洛克没回答,只是朝凯恩伸出手:“带路吧。我们一起找出口。”
凯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三人跟着少年在迷宫中穿行。冰墙不断折射出他们的倒影,有时快一步,有时慢半拍,仿佛时间在这里打结。艾拉边走边调侃:“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嘛,不像现在,一脸欠揍样。”
“我现在也很可爱。”西洛克咧嘴一笑,却在下一秒僵住——前方冰墙突然裂开,钻出数条漆黑触手,带着腐臭气息!
“魔物!”巴尔姆大喝,镰刀挥出一道银弧。
触手被斩断,却立刻再生,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艾拉瞬间化作雪貂,灵巧地穿梭其间,一口咬断一根主须。
“它们冲你来的!”她变回人形,喘着气喊,“西洛克,你身上有东西吸引它们!”
西洛克低头,发现掌心伤口竟在发光——那不是血,而是某种金色纹路,正沿着手臂蔓延。
“糟了,”巴尔姆脸色一变,“封印仪式没完成,你成了活体引信!”
凯恩吓得缩在角落,却仍死死抱着铜壶:“药……药快好了……”
西洛克咬牙,一把扯下腰间猎魔匕首:“那就速战速决!”
他冲向触手群,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刃,金光迸射,触手纷纷焦黑溃散。体内的力量在沸腾——那是9阶猎魔人的威压,虽未完全觉醒,却已足够震慑低阶魔物。
几秒后,触手尽数退去。
迷宫开始崩塌,冰墙化作水汽升腾。
“出口在那儿!”艾拉指向一道微光。
凯恩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把铜壶塞进西洛克怀里:“拿着。别再忘了关火。”
下一瞬,他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三人冲进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