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时蚀兽的课堂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76字 发布时间:2026-07-29


  “或者,”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有人以为自己在保护它,其实正把它喂给时蚀兽。”

  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的市集。摊位早已空无一人,但货架上仍摆着面包、蜡烛和旧书,只是所有物品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仿佛被时间封存。西洛克伸手碰了碰一块黑麦面包,指尖刚触到表皮,整块面包便簌簌碎成灰烬,唯有一张泛黄的标签飘落下来,上面用褪色墨水写着:“致克利夫,生日快乐。”

  艾拉拾起标签,指尖掠过字迹时,纸面忽然泛起微弱的蓝光。“是记忆锚点,”她低语,“有人把情感封进日常物件里,试图对抗遗忘。”

  巴尔姆忽然蹲下身,拨开一堆干枯的薰衣草。“看这个。”他指着花茎底部——那里缠着一根极细的金线,线头连向远处一座低矮的钟表修理铺。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漆已剥落,但依稀能辨出“克利夫•霍恩”几个字。

  “找到了。”西洛克握紧刀柄,却没立刻上前。

  艾拉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担心那股灼热?”

  “它没再出现,”他摇头,“但每次靠近命名之核,胸口就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那就别靠太近。”她语气轻描淡写,却把银簪塞进他掌心,“拿着,这是‘静名针’,能暂时屏蔽身份波动。我先进去。”

  她没等回应,便迈步走向店铺。门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声。屋内昏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背影佝偻的男人,正专注地摆弄一只怀表。他的手指枯瘦,动作却异常稳定,仿佛时间在他指间驯服如猫。

  “克利夫?”艾拉试探地唤了一声。

  男人没回头,只缓缓合上怀表盖子,咔哒一声清脆如心跳。“你们不该来,”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它已经学会说话了。”

  话音刚落,怀表突然自行弹开,表盘中央浮现出一张微型人脸——正是时蚀兽那空洞却贪婪的面容。它无声地张开嘴,整个房间的光线瞬间被吸向那一点,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巴尔姆猛地甩出晾衣绳,符文圈在空中成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成两段。西洛克冲上前,将静名针刺入地板,一圈银光扩散开来,勉强稳住空间。

  “它不是在吃名字,”克利夫终于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奇异的温柔,“它在学着‘成为’名字。而我……是我自愿给它的。只要它记住‘克利夫’,我就还存在。”

  艾拉瞳孔一缩:“你把自己的命名之核分给了它?”

  老人苦笑:“总得有人教它怎么当一个人,对吧?”

  就在此时,怀表中的时蚀兽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孩童呜咽的声音,然后整个表壳碎裂,一道灰影窜出,却不像之前那样扑咬,而是蜷缩在角落,颤抖着,仿佛在害怕什么。

  西洛克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模仿我们……它是在害怕被遗忘。所以才拼命抓住每一个名字,哪怕只是碎片。”

  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动桌上散落的齿轮与发条。远处钟楼的逆向指针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但这次,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巴尔姆默默捡起断裂的晾衣绳,叹了口气:“看来今晚不是来猎兽的,是来当老师的。”

  灰影缩在墙角,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猫。西洛克蹲下身,没急着掏武器,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昨天在集市上艾拉硬塞给他的“提神薄荷糖”,包装纸都皱成一团。

  “喏,”他把糖放在地上,轻轻推过去,“不是名字,但能甜一下。”

  灰影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光的眼睛。它犹豫了几秒,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糖纸。下一秒,整颗糖连纸一起消失,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嘴吞了进去。

  “嘿!那可是我最后一颗!”西洛克佯怒。

  “活该,谁让你昨天说我的香水味像煮过头的咖啡。”艾拉倚在门框边,白色皮草大衣半敞着,手里拎着刚泡好的便携咖啡壶,壶嘴还冒着可疑的青烟。“不过……它真吃糖?”

  “看来‘克利夫’教得不错。”巴尔姆慢悠悠走过来,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连甜咸都分得清了。比我上个月治的那个连自己舌头咬了三次的醉汉强。”

  时蚀兽忽然发出一声低鸣,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信号不良的老式影像。它猛地转向窗外——迷雾正从第七区边缘涌来,浓得几乎凝成实体,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糟了,”艾拉眯起眼,“迷雾生物栖息地……不该这时候扩散的。”

  “除非有人动了命名之核。”西洛克站起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话音未落,迷雾中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调子竟是《小星星》。接着,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马戏团外套的男人踩着高跷从雾里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只会走路的茶壶。

  “哟!三位猎魔人?”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和一口白牙,“还有这位……新朋友?”他冲时蚀兽眨眨眼,“别怕,我不是来抢名字的。我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巴尔姆的镰刀已经横在胸前,“你管这叫快递?你背后那团雾里可藏着至少七种禁养魔物。”

  “哎呀,那是我家宠物们散步呢!”红发男笑嘻嘻地拍了拍茶壶,茶壶立刻喷出一股热气,形成一行字:“收件人:时蚀兽(暂定名);物品:记忆碎片×3,附带使用说明。”

  西洛克挑眉:“谁寄的?”

  “匿名。”红发男耸耸肩,“不过寄件备注写着:‘别再偷别人的名字了,用这个试试看。’”

  时逸兽迟疑地靠近茶壶。茶壶盖自动打开,飘出三片泛着微光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一个孩子放风筝、一位老人浇花、一对情侣在雨中共撑一把伞。

  它颤抖着触碰其中一片——瞬间,它的灰影轮廓清晰了一瞬,甚至显出几分少年的模样。

  “哇哦,”艾拉低声说,“它真的在‘学习’怎么当人。”

  “所以现在怎么办?”巴尔姆问,“放它走?还是……”

  “让它走。”西洛克说,“但得盯着点。万一它哪天觉得‘当人太难’,又回头啃名字,咱们还得收拾烂摊子。”

  红发男打了个响指:“明智!那我就先撤了——对了,你们谁看见我的兔子了?它刚才还在煮咖啡,结果水烧干了,魔力暴走,现在满雾里乱窜,见人就问‘要不要加糖’。”

  仿佛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一声炸裂的“噗嗤”,紧接着是一只浑身冒烟的兔子蹦出来,头顶还顶着个焦黑的咖啡杯,嘴里念念有词:“糖?糖?糖不够人生就不完整!”

  艾拉忍不住笑出声:“这地方怎么净出怪胎?”

  “因为迷雾城本来就是怪胎的家。”西洛克望向渐渐散去的雾,“走吧,咱们的任务还没完——命名之核还在某处,而这家伙……”他指了指时蚀兽,“得学会自己泡咖啡,而不是靠偷名字续命。”

  时蚀兽默默跟上,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它没说话,但在经过西洛克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像是道谢,又像在说:下次,我请你喝不烧焦的咖啡。

  迷雾散去后,第七区的街道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青石板路上残留着水汽,倒映着几盏尚未熄灭的煤气灯,在夜色中泛着橘黄的光晕。西洛克走在最前,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节奏平稳,却带着猎人特有的警觉。

  艾拉慢悠悠地跟在他右侧,一边啜饮那壶还在冒青烟的咖啡,一边用手指卷着自己一缕发尾。“你说,那三片记忆碎片……是从哪儿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命名之核被触动过,但没碎。这说明有人在用它‘编织’东西——不是偷,也不是毁,而是……缝。”

  巴尔姆从后面走近,鸟嘴面具下的呼吸声略显沉重。“缝合记忆?那得是高阶织名师的手法。可自从‘灰舌议会’解散后,这类人不是死的死,藏的藏,就是疯得连自己名字都念不利索。”他顿了顿,镰刀轻轻敲了敲地面,“除非……有人找到了‘回响之书’的残页。”

  西洛克没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街角一座废弃钟楼。钟面早已停摆,指针歪斜地指向三点十七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时刻。他记得,那是三年前“大命名日”崩塌的瞬间,也是时蚀兽第一次出现在城中的时间。

  时蚀兽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那手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些,甚至能隐约看出指节与指甲的形状。它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仿佛在确认某种新生的实感。

  “它在变化。”艾拉轻声说,“不是靠吞噬名字,而是靠理解。”

  “理解比占有更危险。”巴尔姆冷冷道,“名字一旦被理解,就不再是符号,而成了钥匙。它现在拿的是别人的人生碎片,可万一哪天它想造自己的呢?”

  西洛克终于开口:“那就教它怎么造。”他转身,蹲到时蚀兽面前,目光平视,“你想要名字吗?不是偷来的,不是捡来的,是你自己配得上的那种。”

  时蚀兽怔住。它的眼睛——那双浑浊却透光的眼睛——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风中将熄未熄的烛火。片刻后,它缓缓摇头,然后抬起手,指向远处一条窄巷。

  巷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旧语巷•第十三号。

  “那里?”艾拉眯起眼,“那不是废弃的档案馆旧址吗?早就被列为禁入区了,因为……”

  “因为里面堆满了未命名者的遗物。”西洛克站起身,嘴角微扬,“看来我们的小家伙,不只想学做人,还想替别人记住他们活过。”

  巴尔姆叹了口气,把镰刀扛回肩上:“行吧,反正今晚也睡不成了。不过我先说好——要是再冒出一只会煮咖啡的兔子,我就把它泡进我的药罐里当安神茶。”

  雾气像一层湿漉漉的毯子,裹着旧语巷第十三号档案馆的铁门。西洛克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锈链子“嘎吱”一声,像是在打哈欠。

  “锁死了。”他回头冲艾拉挑眉,“要不你变雪貂钻进去?记得别被老鼠调戏了。”

  艾拉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尖踢了踢门缝:“谁调戏谁还不一定呢。”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白影闪过,已化作一只毛茸茸的雪貂,从门底缝隙溜了进去。

  巴尔姆慢悠悠掏出一瓶褐色药水,往自己鸟嘴面具里倒了两滴:“防霉、防毒、防前任——三合一,居家旅行必备。”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就是防不了西洛克那张欠揍的脸。”

  西洛克正低头缝补斗篷边——刚才与时蚀兽互动时被记忆碎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针线是他随身带的,动作却出奇熟练。“你少酸两句,说不定能多活十年。”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活到一百岁也比你懂事。”巴尔姆哼了一声,忽然神色一凛,“等等……你斗篷上那根线,是不是在发光?”

  西洛克一愣,低头看去。果然,刚缝上的银灰色丝线微微泛着幽蓝光晕,像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他心头一紧——这是猎魔人契约反噬的前兆。可他最近没签新约,也没动用高阶能力……

  “糟了。”他猛地站起,“艾拉!快出来!”

  话音未落,档案馆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艾拉的声音,倒像是某种纸张撕裂般的嘶鸣。

  铁门“砰”地炸开,艾拉以人形跌了出来,白色皮衣沾满灰烬,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里面……有东西在吃记忆!”她喘着气,“不是魔物,是……书?!”

  三人面面相觑。

  时蚀兽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得像一尊影子。此刻却突然向前一步,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那些锈迹竟如活物般退散,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小字:“凡未被命名者,其忆即食粮。”

  “操。”西洛克低骂一句,“这地方是个记忆胃袋?”

  巴尔姆已经掏出镰刀,刀刃上涂了荧光药粉:“别慌,我带了‘消食片’——专治消化不良的古籍。”

  他们踏入档案馆。内部比想象中干燥,空气中飘着陈年墨香与霉味混合的怪味。一排排木架歪斜倒塌,文件散落一地,有些纸页还在微微蠕动,像饥饿的舌头。

  角落里,一本厚皮书正“咀嚼”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正在模糊、消失。

  “住口!”艾拉怒喝,甩出一枚银钉,钉入书脊。书“嗷”地一声合上,蹦跶着想逃。

  西洛克一个箭步踩住它,抽出腰间短匕抵住书页:“老实点!你吃掉的是谁的记忆?”

  书抖了抖,吐出几个字,声音像风吹纸屑:“无名者……自愿献祭……换存在感……”

  时蚀兽缓缓走近,蹲下身,将手掌覆在书封上。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从书中涌出,如萤火虫般环绕它旋转。它的轮廓愈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形,黑发微卷,眼神澄澈。

  “它在……吸收?”巴尔姆惊讶。

  “不,”西洛克眯起眼,“它在归还。”

  那些碎片并未融入时蚀兽体内,而是飘向档案馆深处,重新嵌入散落的文件、照片、信笺之中。模糊的人脸渐渐清晰,名字在纸页上浮现。

  就在这时,西洛克胸口猛地一痛——契约反噬来了。他单膝跪地,冷汗直流。体内那股沉睡的9阶力量蠢蠢欲动,仿佛要撕裂他的理智。

  “别硬撑!”艾拉扑过来扶住他,手心贴上他后背,一股清凉气息涌入,“你又没杀人放火,反噬哪来的?”

  巴尔姆迅速翻找药包:“除非……有人用你的名字签了契约,而你不知情。”

  西洛克咬牙抬头,看向时蚀兽:“是你?”

  时蚀兽摇头,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浮现出一道与西洛克斗篷上一模一样的银线。

  “它替你承了契?”艾拉瞪大眼,“可它连名字都没有!”

  时蚀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有了。”

  它望向西洛克,眼神坚定:“叫我……凯恩。”

  话音落下,整座档案馆的纸页齐齐翻动,仿佛千万个无名者在低语:凯恩。

  西洛克笑了,忍着痛站起身,拍了拍凯恩的肩:“行啊小子,名字不错。不过下次签契约前,先请我喝杯酒?”

  巴尔姆翻白眼:“酒?你俩不如先付我医药费。”

  艾拉则盯着凯恩,忽然凑近,红唇微扬:“所以,小凯恩,你刚才归还的那些记忆里……有没有我的初恋?”

  凯恩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初恋。”

  “那正好,”她眨眨眼,“我可以教你。”

  艾拉话音刚落,档案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快速翻阅一本厚重典籍。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某种节奏——仿佛在回应“凯恩”这个名字。

  西洛克皱眉,手仍按在斗篷上那根发光的银线上:“别闹了,艾拉。这地方还没彻底安静下来。”

  “我可没闹。”艾拉直起身,眼神却警觉地扫向黑暗深处,“刚才那声音……不是风。”

  巴尔姆已经把药瓶塞回腰包,镰刀横在身前,荧光药粉在刀刃上微微闪烁。“它在找东西。”他低声说,“或者说,它在等我们找东西。”

  凯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中某处。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拾起一张边缘焦黑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早已褪色,但当他指尖触碰到纸面时,墨迹竟缓缓浮现,如同被唤醒的记忆:“若你读到此信,请记住:第九号契约并非由猎魔人签署,而是由‘无名之书’代签。代价非命,乃名。”

  “第九号契约?”西洛克脸色骤变,“那是……我祖父失踪前最后处理的一桩旧案。”

  “你祖父?”艾拉挑眉,“我以为你家谱早就烧干净了。”

  “是烧干净了。”西洛克苦笑,“连骨灰都没剩。但他留下的猎魔徽记,就缝在我这件斗篷内衬里——和这根线用的是同一种丝。”

  凯恩将信纸递给他,眼神沉静:“它在等你认出它。”

  西洛克接过信纸,手指微颤。徽记、银线、契约反噬……一切线索如蛛网般收拢,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可能存在的真相:有人——或者某物——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他的名义激活了早已尘封的古老契约。

  而激活它的钥匙,正是“名字”。

  “所以,”巴尔姆眯起眼,“你现在不只是个猎魔人,还是某个老古董契约的现任宿主?”

  “看起来是。”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楚,“而且这个契约,似乎和‘无名者’有关——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人,他们的记忆成了养料,而契约……是容器。”

  凯恩忽然转身,走向档案馆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凹槽,形状恰似猎魔徽记。

  “等等!”西洛克喊住他,“那后面可能有陷阱。”

  凯恩回头,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近乎少年气的笑容:“可我的名字,是你给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

  西洛克沉默片刻,最终从斗篷内衬撕下那枚徽记,抛了过去。凯恩稳稳接住,将其嵌入门槽。门无声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铁锈味。

  “走吧。”西洛克说,“反正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让新名字白取。”

  艾拉耸耸肩,率先迈步:“我倒要看看,这‘初恋教学’的第一课,是不是在地下室上。”

  巴尔姆跟在最后,一边往面具里又滴了两滴药水,一边嘟囔:“希望下面有张床,不然你们谈恋爱我可不负责抬人。”

  石阶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密室或祭坛,而是一间小小的阅览室。四壁皆书,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空白书册。书页无风自动,一行字缓缓浮现:“请写下你的真名,以证存在。”

  西洛克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真名?我连自己几岁都不确定。”

  凯恩却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书页上写下两个字——

  凯恩。

  刹那间,整间屋子亮起柔和的蓝光。书架上的典籍纷纷震颤,封面浮现出一个个名字:莉娜、托伦、玛戈……全是方才被归还记忆的无名者。

  “它不是契约书。”艾拉轻声说,“它是名册。”

  “登记那些不愿被遗忘的人。”巴尔姆补充,“而你,西洛克,被误认为管理员了。”

  西洛克望向凯恩:“那你呢?你是守门人,还是……第一个名字?”

  凯恩没有回答,只是将羽毛笔递给他:“轮到你了。”

  西洛克犹豫了一瞬,最终接过笔,在凯恩的名字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全名——那个他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属于猎魔世家的古老姓氏。

  笔尖触纸的刹那,西洛克的手指微微一颤。墨迹如活物般渗入纸页,泛起一圈淡金色涟漪,随即隐没。他刚松了口气,整本名册却“啪”地合上,腾空而起,在三人头顶盘旋三圈后,“嗖”地钻进墙缝,消失不见。

  “……这就完了?”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写满“我药钱还没收回来”的脸,“我刚赊了三把镇魂草,就为防这玩意儿暴走,结果它连个喷嚏都没打?”

  “别急着抱怨,”艾拉蹲在墙角,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粉末嗅了嗅,“有东西跟着名册跑了——看这痕迹,像雾又不是雾,黏糊糊的,还带点腥。”

  西洛克皱眉:“迷雾生物?可档案馆明明在城中心,离栖息地隔着三条街和一个黑市酒馆。”

  “所以才反常。”艾拉站起身,白色皮衣紧贴腰线,她顺手拍了拍西洛克肩头,“喂,大少爷,你那姓氏是不是太招摇了?该不会把什么老古董从沉睡里吵醒了吧?”

  “我祖上姓‘夜鸦’又不是我的错。”西洛克耸耸肩,话音未落,地下室角落忽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

  三人齐刷刷转头。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生物正扒在书架顶端,浑身覆盖着半透明的雾状绒毛,两只眼睛像泡在水里的琉璃珠,滴溜溜转。它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消失的名册,小嘴还叼着一页纸边,嚼得津津有味。

  “……那是我的名字!”西洛克脱口而出。

  “不,那是你的账单。”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文纸,“刚画好的‘静滞符’,本来打算卖给隔壁驱魔人换药钱的……现在得白用了。”

  他甩出符纸,口中念咒。符文亮起微光,却只闪了一瞬就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啧,潮气太重,墨都晕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早知道该用防水墨——谁让我穷得只能赊账买劣质货。”

  那雾绒兽(姑且这么叫)似乎察觉到威胁,猛地一缩,却因抱书太紧,一个趔趄从书架上滚下来,名册“啪”地掉在地上。它慌忙去捡,却被艾拉一个箭步拦住。

  “小家伙,偷吃可以,偷名字不行。”她笑眯眯地伸出手,下一秒却“哎哟”一声跳开——雾绒兽张嘴喷出一口浓雾,雾中竟夹杂着细碎的记忆碎片:西洛克七岁时摔断腿的画面、艾拉第一次变身雪貂时卡在排水管里的窘态、巴尔姆在酒馆喝醉后对着扫帚唱情歌……

  “它在反刍记忆!”西洛克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艾拉后退,“别碰那些雾,会被塞进别人的回忆里!”

  果然,巴尔姆慢了半拍,袖口沾上一点雾气,立刻眼神发直,喃喃道:“……那扫帚真温柔啊……”

  “醒醒!”艾拉变出雪貂形态,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

  巴尔姆一个激灵回神,脸色铁青:“我发誓,今天回去就给那家符文店差评!连防记忆污染的涂层都没加!”

  这时,雾绒兽已重新抱起名册,转身朝地下室深处窜去。它跑得不快,但每踏一步,地面就浮现出一小片雾沼,阻碍追击。

  “不能让它带走名册!”西洛克低喝,拔出腰间短刃。刀刃出鞘瞬间,他体内某处似有锁链轻响——那是九阶之力在躁动,但他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绕后!”艾拉化作白影,贴着天花板掠去。

  “我负责……呃,喊加油?”巴尔姆翻出最后一张符纸,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算了,省着点,说不定待会儿得治你们俩的脑震荡。”

  三人一兽,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展开追逐。雾绒兽看似笨拙,实则狡猾,几次故意撞翻旧柜子制造障碍。一次它甚至把名册塞进一只破陶罐,自己躲进另一只,差点骗过艾拉。

  最终,他们在一间堆满废弃钟表的密室堵住了它。

  雾绒兽背靠墙角,浑身绒毛炸起,像只受惊的蒲公英。它把名册藏在身后,琉璃眼珠里竟泛起泪光。

  “等等。”西洛克突然抬手制止艾拉靠近,“它不是在偷……它是在保护。”

  他注意到,雾绒兽颈间挂着一枚锈蚀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字迹:“第零号•守忆者”。

  “凯恩说过,这里是记录无名者的地方。”西洛克缓步上前,声音放柔,“你也是守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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