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它觉得我们终于值得对话了。”巴尔姆慢慢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异常清醒。“镜界从来不是单纯的敌人。它是记忆的残响,是被遗忘之物的回音室。第47次……它可能终于等到了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西洛克走向窗边,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却没有任何气味——没有腐烂,没有血腥,甚至没有尘土的味道。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实。
“你看那儿。”他忽然说。
艾拉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浓雾深处,隐约有一座灯塔的轮廓,孤零零地矗立着,顶端的光微弱却稳定,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火柴人画的就是那里。”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巴尔姆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的其他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任务记录,有些是梦境碎片,还有些是重复又重复的警告:“别信镜中的倒影”“围巾不能离身”“艾拉右眼会先失明”……但最新一页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新内容:“灯塔里没有出口,只有答案。而答案,往往比问题更危险。”
三人沉默良久。
最终,西洛克转身走向门口。“我们得去灯塔。”
“现在?”艾拉问,“可我们刚从镜界脱身,力量还没稳住,而且——”她瞥了眼桌上那杯牛奶,“谁知道这地方有没有陷阱?”
“有陷阱也比困在这里强。”西洛克扯了扯围巾,焦黑的边缘蹭过下巴,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至少灯塔是‘我们’画出来的。说明在某个循环里,我们相信那里有希望。”
巴尔姆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长袍内袋,动作缓慢却坚定。“那就走。但记住——”他看向两人,“别回头。不只是因为那行字,而是因为……一旦回头,就可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另一个你正从背后走来,手里拿着你刚刚放下的那杯牛奶。”
西洛克点点头,推开了阁楼的门。
海风咸得像刚腌过的鲱鱼,西洛克刚踏出阁楼门槛就打了个喷嚏。
“这味儿……比巴尔姆熬的‘驱魔汤’还冲。”他揉了揉鼻子,围巾被风吹得啪啪打脸。
艾拉踩着高跟鞋走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在走T台,哪怕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少抱怨,”她头也不回,“你上次喝完那汤,可是连打了三天嗝,吐出来的气都能点着火。”
“那是药效!”巴尔姆从后面慢悠悠跟上,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辩解,“再说了,要不是我那碗汤,你俩现在还在镜界里跳双人华尔兹呢。”
灯塔就在前方,孤零零立在悬崖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像一张打哈欠的嘴。三人走近时,门轴发出“嘎——”的一声,吓得艾拉差点变回雪貂。
“别紧张,”西洛克压低声音,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要是真有埋伏,刚才那声已经把它们全吵醒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进了塔内。螺旋楼梯盘旋而上,木阶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掉。巴尔姆一边爬一边从袍子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地上撒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艾拉皱眉,“面粉?”
“圣银混合迷迭香粉,防灵体附身。”巴尔姆一本正经,“不过家里没圣银了,就用了厨房的面粉……加了点蒜粉,效果差不多。”
“差不多个鬼!”西洛克差点被呛到,“你拿蒜粉防妖魔?万一来的是只吸血鬼,它可能直接坐下来请你吃意面!”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瞭望室地板上。
三人瞬间噤声。
西洛克打了个手势:他先上,艾拉侧翼,巴尔姆殿后。艾拉点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贴着墙沿向上疾掠。西洛克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猫。巴尔姆……慢吞吞地爬,还不忘顺手又撒了把“面粉”。
瞭望室门虚掩着。
西洛克一脚踹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更诡异的是,桌上还有一盘刚出炉的小饼干,热气腾腾,散发着黄油和肉桂的香味。
“……谁家妖魔这么讲究?”艾拉变回人形,警惕地盯着饼干,“还配下午茶?”
“说不定是欢迎我们。”巴尔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顺手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嗯……焦糖脆皮,内馅是覆盆子酱。手艺不错。”
“别吃陌生食物!”西洛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半块,“万一是诱饵呢?”
“诱饵用这么贵的食材?”巴尔姆委屈,“我在黑市买一罐覆盆子酱要三枚银币!”
就在这时,煤油灯的火焰猛地窜高,蓝焰“呼”地变成猩红。墙壁上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血写成:“你们迟到了四十七次。”
西洛克心头一紧——这正是他们经历的循环次数。
“看来有人一直在等我们。”艾拉低声说,手指已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突然,灯罩“啪”地炸裂,碎片四溅。一股无形力量将三人狠狠推到墙上,力道大得西洛克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想召唤体内那股古老力量,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糟了,”他咬牙,“力量被压制了。”
“不是压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角落传来,“是封印。”
三人齐刷刷转头。
阴影里走出一个女人,穿着褪色的水手服,赤脚,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八音盒。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却像活了一百年。
“你们每次循环,都在消耗自己的‘存在’。”她轻轻打开八音盒,里面没有音乐,只有一缕细如蛛丝的光缓缓升起,“而我,是第46次循环里,被你们遗忘的第四人。”
西洛克愣住:“我们……还有同伴?”
女人苦笑:“你们不记得我,很正常。因为第47次循环开始时,你们的记忆就被‘它’剪掉了。就像剪掉一段坏掉的胶片。”
艾拉眯起眼:“那你为什么还在?”
“因为我把自己藏进了八音盒。”女人指了指胸口,“代价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被看见——直到你们主动走进灯塔。”
巴尔姆突然插嘴:“所以……那些饼干是你烤的?”
女人一怔,随即点头:“嗯。怕你们上来太紧张,想让气氛轻松点。”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你真是……史上最温柔的伏笔。”
笑声刚落,八音盒的光骤然暴涨,整个瞭望室剧烈震颤。地板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漩涡。
“它来了。”女人脸色煞白,“‘镜主’察觉到你们接近真相,要强行重置循环!”
“那就别让它重置!”西洛克大喊,一把抓起桌上的面粉袋朝漩涡扔去,“巴尔姆,你的蒜粉战术该升级了!”
“早准备好了!”巴尔姆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里面竟是闪烁着电光的蓝色液体,“这是我用雷鳗胆汁+烈酒+一点自尊心调配的‘过载剂’!”
他将瓶子砸向漩涡中心。
轰!
能量爆炸的瞬间,西洛克感到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猛地苏醒——但这次,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记住”。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涌入脑海:女人的名字、他们四人并肩作战的画面、灯塔其实是“锚点”……以及,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镜中之物,而是不断吞噬循环的“遗忘本身”。
光芒散去,漩涡消失。
瞭望室恢复平静,只有饼干盘还在冒热气。
女人看着他们,眼中含泪:“这次……你们记住了吗?”
西洛克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记住了。下次循环,我们不会再丢下你。”
艾拉挑眉:“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莉芮尔。”她轻声说,声音像海雾拂过礁石,“莉芮尔•维恩。”
艾拉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走到圆桌边,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微酸,覆盆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手艺确实不错。”她含糊地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西洛克松开手,但目光仍停在莉芮尔脸上,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带暗袋里摸出一枚铜质徽章——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只闭眼的猫头鹰。“这是……你给我的?”他迟疑地递过去。
莉芮尔接过徽章,指尖微微发颤。“第12次循环时,你说它能‘压住噩梦’。”她苦笑,“结果第13次你就把它扔进了海里,说是被诅咒了。”
“我真是个混蛋。”西洛克喃喃道。
“不怪你,”她摇头,“遗忘是它的武器。我们越挣扎,它越能吞噬我们的联系。”
巴尔姆这时正蹲在地板裂缝旁,用小刷子收集残留的蓝色液体残渣,嘴里念念有词:“雷鳗胆汁居然和蒜粉产生了谐振……这配方得记下来。”他忽然抬头,“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灯塔是‘锚点’,那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加固它?”
“对。”莉芮尔站直身子,将八音盒轻轻放在桌上。盒盖自动合上,那缕蛛丝般的光却未消失,而是缓缓沉入木纹之中,像一滴水渗进干土。“每一次循环,灯塔都会弱一分。而你们这次能进来,是因为它快撑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不是打怪,也不是解谜?”艾拉挑眉,“是修灯塔?”
“差不多。”莉芮尔走向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百叶窗。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海面如熔金般翻涌,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黑线——那是镜界与现实交界的裂隙,正在缓慢扩张。“我们需要把四个人的‘存在印记’重新嵌入灯塔核心。只有完整的锚,才能抵抗遗忘的侵蚀。”
“听起来像是要办一场仪式。”西洛克皱眉,“可我们连灯塔核心在哪都不知道。”
莉芮尔回头,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就在你们脚下。但开启它需要一样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咒语,而是‘共同记忆’。”
三人面面相觑。
“比如?”巴尔姆试探地问。
“比如,”她指向那盘饼干,“为什么偏偏是覆盆子酱?”
沉默片刻后,艾拉忽然开口:“因为第7次循环,我们在北港集市偷吃过一家老奶奶的覆盆子派。你被追了三条街,最后跳进鱼桶才躲掉。”
莉芮尔眼睛亮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摔进鱼桶的样子。”艾拉耸肩,“臭了三天。”
西洛克也笑了:“那天晚上我们在码头分着吃剩下的派,你说以后要开一家只卖覆盆子甜点的店。”
“结果第二天循环重置,店没开成,派也没了。”莉芮尔轻声接上。
巴尔姆突然拍腿:“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还用派皮给你俩占卜,说你们会死于甜食过量!”
“你那是喝多了!”西洛克笑骂。
笑声在瞭望室里回荡,竟让墙壁上的霉斑都淡了几分。就在此时,地板中央的裂缝中,一点微光悄然升起,如同回应他们的回忆。光点聚拢,渐渐勾勒出一个圆形符文——由四道交错的轨迹组成,其中三道明亮,一道黯淡。
“第四道,是我的。”莉芮尔走上前,将手掌按在那道黯淡的轨迹上。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但眼神坚定。“别让我再消失。这次,一起完成它。”
西洛克、艾拉、巴尔姆同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光纹骤然亮起,像被点燃的星屑,在四人掌心下炸开一圈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涟漪。瞭望室的空气仿佛被抽紧了一瞬,连窗外呼啸的风都静了半拍。
“哎哟!”巴尔姆猛地缩手,鸟嘴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这玩意儿烫得跟刚出炉的派似的!”
“你脑子里除了派还能不能装点别的?”艾拉翻了个白眼,却没松开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压住莉芮尔那几乎要飘散的手背。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正在变淡,像一缕晨雾,随时会被阳光蒸发。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盯着那道黯淡轨迹一点点被点亮。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在躁动——不是猎魔人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温柔的冲动:别让她走。
符文终于完整。地板上的裂隙发出低沉嗡鸣,裂缝边缘开始弥合,但天花板却“咔”地裂开一道新缝,灰泥簌簌落下。
“坏了,”巴尔姆抬头,鸟嘴差点被掉下来的碎块砸中,“这灯塔该不会是纸糊的吧?我上回修它的时候明明用了三桶胶水!”
“你修的?”艾拉挑眉,“难怪上周我踩到楼梯第三阶就塌了。”
“那是陷阱!艺术性陷阱!”巴尔姆理直气壮,“专门对付那些不敲门就闯进来的魔物……比如你们仨。”
莉芮尔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某种封印。整个瞭望室的光线忽然扭曲,墙壁如水面般波动起来。下一秒,他们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柔软的床单——一张铺得整整齐齐、却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色大床。
“哈?”西洛克一个趔趄,差点坐进枕头堆里。
“幻境。”艾拉迅速反应过来,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有人在干扰记忆锚点。”
“不是‘有人’,”莉芮尔低声说,目光扫过四周凭空出现的梳妆台、挂满蕾丝的衣柜,甚至还有个摆着茶具的小圆桌,“这是我的房间……第23次循环时,我躲在这里三天,用八音盒录下心跳声。”
“你藏这儿?”巴尔姆一脸震惊,“我还以为你躲在钟楼里啃老鼠呢!”
“那是你。”艾拉毫不留情地戳穿。
幻境开始崩塌。床单无风自动,像巨蟒般卷向四人。西洛克本能地后撤,却撞上艾拉。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皮革味扑进鼻腔,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别发呆!”艾拉低喝,一把将他拽开,同时身形一闪,化作一只白色雪貂,从床单缝隙中钻过,利爪直扑幻境核心——那面突然出现在墙上的古董镜。
镜子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团蠕动的黑雾,形似人脸,却不断溶解又重组。
“遗忘之核。”莉芮尔声音发颤,“它在吞噬我们的锚点!”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终于苏醒。他没有变身,没有咆哮,只是抬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道银光自他指间射出,精准钉入镜面中心。
“砰!”
镜子炸裂,碎片却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他们某次循环中的片段:巴尔姆在雨中跳舞、艾拉偷吃他藏的蜂蜜蛋糕、西洛克第一次握剑时割破手指……
“原来你还记得我偷吃?”艾拉变回人形,嘴角微扬。
“你嘴角沾着糖霜,傻子才看不见。”西洛克咧嘴一笑,眼神却紧盯着空中碎片,“但这次,我们得把这些记忆‘缝’回去。”
莉芮尔点头,双手结印。她的身影虽淡,动作却坚定。巴尔姆也不再插科打诨,默默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撒出一把闪着金粉的药草。
“安神定魄散,祖传配方,加了薄荷和一点朗姆酒提味。”他一本正经地说,“副作用是可能会打嗝带彩虹泡泡,忍着点。”
果然,艾拉打了个嗝,一串七彩泡泡慢悠悠飘向天花板。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就在这笑声中,所有记忆碎片缓缓聚拢,重新拼成一面完整的镜——但这次,镜中映出的是真实的他们:疲惫、狼狈,却眼神明亮。
地板上的符文再次发光,比之前更稳、更亮。裂隙彻底闭合,瞭望室恢复原状,只有那张皱巴巴的床单还留在角落,像一枚纪念章。
“所以……”巴尔姆拍拍袍子上的灰,“接下来是不是该找点吃的?我饿得能吞下一头幻象牛。”
“先别急。”艾拉指向窗外。远处海平线上,一道新的裂隙正在缓缓张开,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西洛克握紧拳头,体内力量尚未退去,但他语气轻松:“看来甜食还没吃完,敌人就等不及了。”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入瞭望室,吹得窗帘鼓胀如帆。那道新生的裂隙在远处海平线上缓缓转动,瞳孔般的中心泛着幽蓝微光,仿佛正凝视着灯塔——以及灯塔里四个尚未喘匀气的人。
“它在看我们。”莉芮尔轻声说,指尖仍残留着结印后的微颤。她的身形比刚才凝实了些,但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像被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巴尔姆咂了咂嘴,从袍子内袋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干,咬了一口后又嫌弃地吐掉:“这玩意儿比我上周埋在沙子里的袜子还难啃。”他转头看向艾拉,“你还有没有蜂蜜蛋糕?就上次偷吃的那种。”
“没了。”艾拉没好气地答,却还是从靴筒里抽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时故意用指甲弹了下他的额头,“省着点,下次可没得偷。”
西洛克没参与斗嘴。他走到窗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沿上,目光锁住那道裂隙。它不像之前那些狂暴撕裂的空间伤口,反而有种诡异的……耐心。像捕食者伏在草丛里,等猎物自己走进圈套。
“它不急。”他说。
“所以我们也不能急。”莉芮尔走到他身旁,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23次循环时,我就是太急着封印‘遗忘之核’,才让它钻了空子,把锚点打散成碎片。这次……我们得慢下来。”
“慢?”巴尔姆咽下最后一口蛋糕屑,一脸难以置信,“敌人眼睛都睁开了,你还想泡茶?”
“不是泡茶。”艾拉忽然插话,眼神锐利,“是重建锚点。真正的锚点,不是靠符文,也不是靠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幻象,而是……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理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们为什么还在循环?不是因为任务没完成,而是因为我们还没真正相信——我们能一起活到终点。”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海风在窗缝间呜咽,像一首未完成的摇篮曲。
西洛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射出银光的指节还有些发麻。那股力量……不是猎魔人的血脉觉醒,也不是契约赋予的权能。它更像一种回响,来自他们四人无数次并肩作战、互相掩护、甚至互相嘲讽的瞬间。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得先停下来。”
“对。”莉芮尔点头,“哪怕只一刻钟。让心跳同步,让呼吸一致。让这灯塔……真正成为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临时避难所。”
巴尔姆挠了挠鸟嘴面具下的下巴,嘟囔道:“行吧,反正我刚撒完安神定魄散,药效至少撑半个钟头。”他一屁股坐在那张遗留的床单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都来了,坐会儿?”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走过去坐下。西洛克犹豫了一瞬,也靠着窗框滑坐在地。莉芮尔则轻轻飘落,像一片终于找到枝头的叶子,倚在墙边。
没人说话。只有艾拉偶尔打个嗝,飘出一两个懒洋洋的彩虹泡泡,在夕阳余晖中浮游、破裂。
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海平线上的裂隙依旧睁着眼,却不再逼近。它似乎也在等待——等待他们做出某种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西洛克忽然开口:“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黑沼泽。你用一根芦苇杆戳醒我,说我睡相太差,吓跑了三只夜鸮。”
艾拉嗤笑:“那是你打呼噜像地龙翻身。”
“而我,”巴尔姆插嘴,“第一次见莉芮尔是在钟楼顶,她正用八音盒给一只断翅的渡鸦放安魂曲。我以为她是疯子,结果那鸟第二天飞走了。”
莉芮尔微微一笑:“它后来每年春天都回来,在窗台放一颗松果。”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默契。
西洛克闭上眼,感受体内那股力量缓缓沉淀,不再躁动,而是像溪流汇入湖泊,平静却深不可测。
“好了。”莉芮尔轻声说,“锚点稳了。”
窗外,海平线上的裂隙微微收缩,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随即缓缓闭合,化作一道细线,最终消散于暮色之中。
巴尔姆长长舒了口气:“所以……现在能吃晚饭了吗?”
艾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厨房在楼下。但如果你敢再往汤里加朗姆酒,我就把你塞进八音盒里放安魂曲。”
“成交!”巴尔姆跳起来,鸟嘴面具在夕阳下闪着滑稽的光。
西洛克靠在瞭望室的窗框上,指尖轻轻敲着玻璃,看着那道裂隙彻底消失。他嘴角一扬:“行啊,锚点稳了,肚子也该抗议了。”话音刚落,肚子就配合地“咕”了一声。
艾拉挑眉:“哟,猎魔人也会饿?我以为你靠吸魔气活着呢。”
“我靠吸你翻白眼活着。”西洛克笑嘻嘻地回嘴,顺手把桌上歪倒的烛台扶正——结果手一滑,蜡油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嘶”地抽气,“操!这玩意儿比妖魔还狠。”
巴尔姆已经蹦跶到楼梯口,回头喊:“厨房有炖肉!莉芮尔早上炖的,没加朗姆酒,我发誓!”他说着举起三根手指,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不过我偷偷撒了点迷迭香,提神醒脑,专治恋爱脑。”
“谁恋爱脑了?”艾拉瞪他一眼,却下意识瞥了西洛克一眼。
西洛克假装没看见,低头吹了吹手背,小声嘀咕:“我倒是想有人让我恋爱脑……”
“你说啥?”艾拉耳朵尖得很。
“我说——”他猛地抬头,笑容灿烂,“你变雪貂的时候尾巴是不是又翘高了?上次巡逻,我在钟楼顶看见你尾巴尖儿晃得跟旗子似的。”
艾拉脸一红,抬脚就踹过去。西洛克敏捷地后仰躲开,结果撞翻了墙角一个旧木箱。“哐当”一声,箱子里掉出一本皮面笔记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
莉芮尔从角落走过来,弯腰捡起笔记,翻开一页,眉头微蹙:“这是……前任灯塔守夜人的日志?”
巴尔姆立刻折返回来,凑过来看:“哦?是不是记载了‘如何用八音盒驯服暴躁女刺客’的秘籍?”
“滚。”艾拉一把抢过笔记塞给莉芮尔,“别听他胡扯。不过……这哨子有点怪。”她拿起铜哨,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器物。”
西洛克接过哨子,刚想吹一下试试,突然手腕一麻,一股灼热感从胸口炸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沉睡的力量在血管里苏醒。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怎么了?”艾拉立刻察觉不对,手按上他肩膀。
“没事……就是……”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哨子。”
话音未落,铜哨竟自行震动起来,发出低沉嗡鸣。窗外海风骤然停歇,整座灯塔陷入诡异的寂静。连巴尔姆都收起了玩笑表情,低声说:“不好,这不是普通共鸣……是血脉召唤。”
莉芮尔迅速翻到日志最后一页,念道:“‘若闻哨响,勿应。彼乃旧日之影,非友非敌,唯血可启,唯心可止。’”
“所以……”西洛克苦笑,“我刚才差点把自己送进副本?”
“差不多。”艾拉一把夺过铜哨塞进自己口袋,“以后想作死先问问我这双高跟鞋同不同意。”
巴尔姆忽然“哎哟”一声,指着楼下:“等等,厨房方向有动静!”
众人一愣。灯塔除了他们四个,不该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