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如雨,却无声无息。西洛克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入一片灰蒙蒙的雾中。他本能地翻了个身,落地时膝盖微屈,稳稳站定——脚下是熟悉的旧城区街道,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街角那家卖糖渍栗子的小摊还在,只是摊主不见了,只剩一盏歪斜的煤油灯在风里摇晃。
“哟,这不是咱们的老地方?”巴尔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他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略显憔悴但眉眼带笑的脸,“我上次在这儿治过一只被魔气感染的流浪猫,结果它临走前还偷了我半块面包。”
艾拉没理他,正蹲在街边嗅了嗅空气,鼻尖微微抽动。“记忆残留很浓……但不对劲。”她站起身,白色皮草大衣在湿冷的风里轻轻摆动,“这里的气味太‘干净’了,连腐鼠味都没有——真实的老城区可不会这么体面。”
西洛克握紧手中的怀表,雾气仍在表盘里缓缓旋转。他后颈的疤痕又烫了一下,像有人用烧红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皱眉环顾四周:“莉瑞亚把我们扔进了一段被修饰过的记忆。她想让我们看到什么,而不是记住什么。”
话音刚落,街对面的巷口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模糊、透明,像是水汽凝成的幻象。那人穿着破旧的猎魔人外套,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你?”艾拉眯起眼。
西洛克心头一跳。那背影确实像他,但更瘦削,也更……年轻。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别急着认亲!”巴尔姆一把拽住他胳膊,“万一是诱饵呢?上回我在澡堂子看见自己裸奔的幻象,冲过去差点掉进化粪池。”
西洛克甩开他,语气却缓了些:“我知道。但我得确认。”
他慢慢靠近那道虚影。就在距离三步远时,虚影猛地转身——没有脸,只有一片流动的银色雾气。下一秒,它爆裂开来,化作数十道细长的魂丝,如毒蛇般朝三人扑来!
“来了!”艾拉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化作白色雪貂,灵巧地钻入墙缝。巴尔姆则反手抽出镰刀,刀刃泛起幽蓝光芒:“老规矩,我断后,你们先跑——等等,我好像说反了?”
西洛克没答话,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骤然涌上四肢百脉。他瞳孔收缩,视野边缘泛起金红色——九阶之血在回应威胁。他猛地跃起,一脚踢碎袭来的魂丝,同时将怀表抛向空中。
怀表炸开一圈微光,时间仿佛被钉住了一瞬。魂丝的动作迟滞了半拍。
就这一瞬,艾拉从墙头跃下,恢复人形,手中多了一把冰晶短匕,精准刺入虚影核心。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溃散成灰。
“搞定。”她甩了甩手腕,冲西洛克挑眉,“下次别一个人往前冲,猎魔人先生。我可不想给你收尸——虽然你身材不错,但躺平了就没意思了。”
西洛克喘了口气,力量退去,后颈的灼热感也渐渐平息。他苦笑:“你这是调情还是威胁?”
“两者兼有。”艾拉眨眨眼。
巴尔姆慢悠悠走过来,用镰刀尖戳了戳地上残留的灰烬:“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记忆残渣……是‘噬忆者’的触须。莉瑞亚在用我们的记忆喂它。”
“噬忆者?”西洛克皱眉。
“一种靠吞噬记忆成长的低阶魂体,通常藏在记忆裂缝里。”巴尔姆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但要操控它,得有‘织忆权柄’——也就是说,莉瑞亚不止是记忆织者,她可能已经……”
“晋升了。”艾拉接话,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笑容天真,可脚下的影子却比常人长出一倍,且逆着光的方向延伸。
“陌生人,”小女孩停下脚步,歪着头笑,“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西洛克盯着她的影子——那影子正悄悄爬上墙壁,化作无数细小的眼睛。
“不,”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刃,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是我们来找你的,小骗子。”
小女孩的笑容僵住了。下一秒,她的身体如蜡烛般融化,红裙塌落在地,而那道影子猛地腾空,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记忆碎片拼成的乌鸦,尖啸着俯冲而来!
“这次换我断后!”西洛克低吼,体内金红光芒再度燃起。
艾拉却一把拉住他:“等等!看它翅膀下面!”
乌鸦的双翼张开时,无数记忆碎片如鳞片般闪烁——有婚礼上的烛光、战场上的断剑、孩童手中融化的冰糖葫芦……但就在右翼下方,一片格外黯淡的碎片上,隐约浮现出一座钟楼的轮廓,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旧港的守夜人钟楼?”巴尔姆眯起眼,“可那地方早在十年前就塌了。”
艾拉的手没松开,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那是锚点——有人把真实事件嵌进了幻象里。莉瑞亚在给我们留路标。”
西洛克瞳孔微缩。三点十七分,正是他第一次接触“九阶之血”的时刻。那日暴雨倾盆,钟声未响,而他的命运从此断裂。
乌鸦并未立刻攻击,反而盘旋在三人头顶,发出低沉的咕哝声,仿佛在等待回应。它的影子翅膀每一次扇动,街道两侧的建筑便模糊一分,青石板开始龟裂,糖渍栗子摊化作灰烬飘散。
“它在逼我们做选择。”艾拉轻声说,“要么击碎它,彻底迷失在这段被篡改的记忆里;要么……跟它走。”
“跟一只由噬忆者和谎言拼起来的鸟走?”巴尔姆嗤笑,但手里的镰刀却缓缓垂下,“听起来比上次陪酒馆老板娘找她失踪的假发还离谱。”
西洛克盯着那座钟楼的影像,忽然开口:“莉瑞亚不会无缘无故重现那个时间点。她知道我会认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她在提醒我——或者警告我。”
乌鸦忽然俯身,双爪虚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轨迹竟与怀表内部齿轮的咬合路径惊人地一致。西洛克心头一震。
“它要带我们去钟楼。”他说,“真正的钟楼,不在这里,但在‘之间’。”
“之间?”巴尔姆皱眉。
“记忆与现实的夹缝。”艾拉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莉瑞亚把关键藏在了那里——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风忽然停了。煤油灯的火苗凝固在半空,雨滴悬在睫毛前一寸,整条街陷入诡异的静止。唯有那只乌鸦仍在动,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随后振翅飞向街尾深处,身影逐渐融入雾中。
“走不走?”巴尔姆问,语气难得认真。
西洛克收起短刃,将怀表重新扣回腰间。表盘内的雾气已平静下来,指针指向三点十七分,纹丝不动。
“走。”西洛克说,声音干脆得像咬断一根干树枝,“反正站这儿也淋不湿——雨都停了。”
艾拉轻笑一声,指尖在腰间匕首上轻轻一弹:“说得对。不过要是那乌鸦带我们去的是莉瑞亚的闺房,我可要收额外情报费。”
“你连她闺房长啥样都不知道,就敢开价?”巴尔姆一边嘟囔,一边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略显疲惫但精明的眼睛,“再说了,万一那是陷阱,咱仨可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还谈什么收费?”
“所以才要你这‘鸟嘴医生’兜底啊。”艾拉眨眨眼,顺手把高跟鞋踩进一块松动的地砖缝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你不是总吹嘘自己配的‘回魂药水’能救活刚咽气的猫吗?”
“那是理论值!”巴尔姆立刻抗议,“实际测试只到半死不活的老鼠为止!而且上次那只老鼠后来疯了,见谁都喊‘妈妈’……”
西洛克没理他们斗嘴,目光紧锁乌鸦消失的方向。雾气在街尾翻涌,像被无形的手搅动。他忽然抬手:“等等。”
两人立刻噤声。
他蹲下身,拨开一堆湿漉漉的旧报纸。底下压着一本焦黑边缘的小册子,封面烫金已剥落大半,只剩模糊的字迹:“《迷雾纪年•禁录卷三》”。
“典籍被盗案的失物?”艾拉凑过来,鼻尖几乎蹭到他耳垂,“城卫队贴了三天通缉令,说这书里记载了‘织忆术’的原始咒文。”
“难怪莉瑞亚要它。”西洛克皱眉,“但她拿走整本太显眼,只撕了几页更合理……可这本怎么在这儿?”
巴尔姆从袍子里掏出个小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书页上。液体迅速变蓝,还冒起细小气泡。“有残留魔力,但被稀释过——像是故意留下的诱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墨水味……有点像我上周炸掉的那批‘清醒剂’。”
“你又把实验室炸了?”艾拉翻了个白眼,“上回你说是‘可控爆破’,结果整条街的鸽子都开始背诵《草药学入门》。”
“那是意外!”巴尔姆脸红了,“谁想到薄荷和月光苔混一起会共鸣成吟唱体?”
西洛克忽然站起身,把书塞进怀里:“不管是不是诱饵,乌鸦已经走了。再磨蹭,线索就真没了。”
三人快步追入雾中。旧城区的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是废弃的钟表铺、裁缝店和早已关门的药房。橱窗玻璃蒙着灰,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偶尔一闪,竟似多出一个人影。
“别看那些镜子。”西洛克低声提醒,“噬忆者喜欢藏在反射面里。”
话音未落,左侧一家旧书店的玻璃突然“哗啦”碎裂!一只由纸页和墨迹组成的爪子猛地探出,直抓艾拉后颈!
艾拉反应极快,身体一旋,白色皮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同时化作雪貂,灵巧地钻过爪缝。下一秒,她已在对面屋檐上恢复人形,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削断了那爪子的三根指节。
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啧,连偷袭都这么没创意。”她甩了甩刀尖,“就不能换个新招?”
巴尔姆却盯着地上燃烧的纸屑,脸色变了:“等等……这不是普通噬忆者。它的墨迹里掺了‘清醒剂’的残渣——有人用我的配方改造了记忆碎片!”
西洛克眼神一凛:“莉瑞亚?”
“或者……”巴尔姆声音发紧,“有人比她更早拿到了那本书。”
就在这时,前方雾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钟声。
不是教堂那种庄重的鸣响,而是旧港钟楼那种——短促、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加速奔去。
转过街角,一座破败的钟楼矗立在空地中央。钟面停在三点十七分,与西洛克怀表一致。钟楼下,那只乌鸦正站在一具倒伏的铜制路灯上,歪头看着他们。
而在路灯基座旁,散落着几片烧焦的羽毛——和之前幻境中一模一样。
“它在等我们。”艾拉轻声说。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就在他脚尖触到钟楼台阶的瞬间,怀表“咔”地一声,指针开始转动。
钟声戛然而止。
怀表的指针逆向旋转,发出细微如虫鸣的“咔哒”声。西洛克低头看去,表盘上浮现出一行淡银色的小字,像是从玻璃内部渗出来的:“时间非线,记忆为钥。”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会写字了?”艾拉跃下屋檐,落在他身侧,靴跟碾碎了一片焦羽,“你爸留给你的那块破铜疙瘩,该不会其实是莉瑞亚早年失窃的‘时语怀表’吧?”
“别乱猜。”西洛克合上表盖,但指尖仍能感受到内部齿轮异常的震颤,“它只是……回应了什么。”
巴尔姆蹲在路灯基座旁,用镊子夹起一片羽毛,凑近鼻尖嗅了嗅:“焦味底下有股甜腥气——是‘梦魇花’的提取液。这东西通常用来固定幻象,防止记忆崩解。”他抬头,眼神凝重,“有人在这里重构过一段记忆,而且规模不小。不是临时拼凑的障眼法,而是完整的场景复现。”
乌鸦忽然振翅,却没有飞远,只盘旋在钟楼尖顶三圈,然后落回原地,喙中叼着一枚铜钥匙。它将钥匙放在台阶中央,歪头盯着三人,黑瞳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它要我们进去。”西洛克说。
“也可能要我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艾拉补了一句,却已经迈步上前拾起钥匙。铜锈斑驳,但齿痕清晰,形状古怪,像是一把缩小的钟楼齿轮。
巴尔姆从袍内取出一只黄铜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后猛地指向钟楼底层一扇被藤蔓缠绕的铁门。“魔力源在地下,很深。而且……有回响。不是单纯的静默空间,是活的记忆场。”
“那就下去。”西洛克走向铁门,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既然对方想让我们看,那就看个明白。”
艾拉插钥匙入锁孔,轻轻一拧。没有声响,铁门却自行向内滑开,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门后并非楼梯,而是一段向下倾斜的镜面走廊——两侧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光滑如水的黑曜石,映出无数个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略有延迟,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折叠又错位。
“别碰镜子。”西洛克再次提醒,率先踏入。
脚步落在镜面上竟无声无息。身后铁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雾气。走廊深处传来低语,不是语言,更像风吹过旧书页的窸窣,又似某人梦中的呢喃。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座圆形大厅中央。穹顶高悬,绘着早已失传的星图;地面镶嵌着巨大的齿轮图案,每一枚齿牙都刻着不同年代的日期。而在大厅正中,悬浮着一本打开的书——正是那本《迷雾纪年•禁录卷三》,书页无风自动,缓慢翻动。
书页间浮现出模糊的人影,正在重复某个动作:撕下一页,点燃,任其化为灰烬,再撕下一页……
“那是……莉瑞亚?”艾拉眯起眼。
“不。”巴尔姆声音发颤,“那是我们。”
三人同时看向彼此。镜面墙壁中,他们的倒影正做着与书中人影完全一致的动作——伸手撕书,点火,沉默燃烧。
“幻觉?”艾拉握紧匕首。
“比幻觉更糟。”西洛克盯着自己镜中的手,“这是‘预演记忆’。有人把尚未发生的片段,提前植入了这个空间。如果我们继续往前走,就会真的做出这些事。”
巴尔姆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光即燃,爆出一团淡紫色烟雾。烟雾散去后,镜中倒影的动作慢了下来,书页翻动也趋于停滞。
“清醒剂改良版,加了‘真言苔’。”他喘着气,“只能撑几分钟。我们必须决定——是毁掉这本书,还是读完它。”
西洛克望向悬浮之书,目光落在最新翻开的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三个小人站在钟楼下,头顶飘着一只乌鸦,而钟楼背后,站着第四个模糊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与艾拉一模一样的匕首。
“有人在等我们认出他。”西洛克低声说。
艾拉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那还等什么?反正我们从来都不是按规矩走的人。”
钟楼外的风卷着旧城区的尘土,打着旋儿钻进三人衣领。西洛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鬼地方连老鼠都瘦得只剩骨架,谁还在这儿设局?”
“说不定是只饿疯了的魔物,想拿我们仨当夜宵。”巴尔姆一边说,一边从袍子里掏出个小瓶子,往自己鸟嘴面具里倒了点粉末,吸了吸,“提神醒脑,防幻防毒,祖传配方——加了薄荷味的。”
艾拉白了他一眼:“你那面具里是不是还藏了零食?上次我看见你偷偷啃干果。”
“那是药膳!”巴尔姆义正辞严,“医者仁心,也得先养好自己胃。”
西洛克没理他们斗嘴,盯着那本悬浮在空中的《迷雾纪年•禁录卷三》。书页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羊皮纸,透着一股子不祥的甜腥味。
“再拖下去,清醒剂失效,咱们就得在幻觉里跳探戈了。”他说着,伸手去翻下一页。
“等等!”艾拉突然按住他手腕,眼神锐利,“你看那乌鸦。”
三人同时抬头。原本停在钟楼尖顶的黑羽乌鸦不知何时飞低了,悬在半空,歪着头看他们,眼睛红得像滴血。
“它刚才……眨了一下眼?”巴尔姆声音发颤。
“不是眨眼。”艾拉眯起眼,“是笑。”
话音未落,乌鸦猛地张开喙,发出一声刺耳尖叫——不是鸟叫,而是人声,带着沙哑的回响:“你们不该来。”
街道两侧的窗户“砰砰”接连炸裂,碎玻璃如雨落下。地面开始震颤,石板缝隙中渗出墨绿色的雾气,迅速凝成一只只拳头大小的“影鼠”——那是由记忆碎片和怨念凝聚的低阶魔物,牙齿锋利,动作快如闪电。
“哨岗失守了!”巴尔姆大喊,挥动镰刀劈向扑来的影鼠,刀刃划过空气竟带出一串银色火花,“这些玩意儿本该被城卫队清干净的!”
“看来有人故意放它们进来。”西洛克抽出腰间短刃,一个侧翻躲过三只影鼠的围攻,反手将其中一只钉在墙上。那东西挣扎两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碎片。
艾拉早已变身为白色雪貂,身形如电,在雾气中穿梭。她叼住一只影鼠后颈甩到地上,变回人形时顺手抄起那枚碎片:“这是‘记忆晶核’,说明这些魔物是从某人的脑子里跑出来的。”
“谁的记忆这么不值钱,满大街乱丢?”巴尔姆边砍边吐槽。
西洛克却盯着晶核,眉头紧锁:“不对……这气息,和禁书里的很像。”
就在这时,乌鸦俯冲而下,直扑禁书。西洛克本能地扑过去拦截,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掀翻在地。乌鸦爪子勾住书脊,振翅欲飞。
“拦住它!”艾拉跃起,匕首脱手掷出。
乌鸦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匕首擦过羽毛,钉入对面墙砖。但这一瞬的迟滞已足够——巴尔姆猛地甩出镰刀,刀柄末端的铁链“哗啦”展开,缠住乌鸦一只翅膀。
“抓到你了,小骗子!”他得意地一拽。
乌鸦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身体骤然膨胀,羽毛脱落,化作一团蠕动的黑影。黑影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直取巴尔姆咽喉!
“小心!”西洛克暴喝。
千钧一发之际,艾拉飞身撞开巴尔姆,自己却被黑影扫中肩膀,踉跄后退。她咬牙扶住墙,脸色发白:“这东西……能读我的心?它知道我怕什么。”
西洛克体内忽然涌起一股灼热——那是9阶猎魔之力在躁动。他眼神一凛,速度陡增,瞬间闪至黑影背后,短刃刺入其核心。
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溃散成无数细碎光点,最终凝聚成一本小小的、袖珍版的《迷录卷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是城卫队的制式军靴。
“糟了,他们怎么这时候来?”巴尔姆慌忙捡起镰刀,把鸟嘴面具扶正,“我可不想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旧城区非法驯服记忆魔物。”
艾拉喘了口气,捡起那本袖珍书,塞进怀里:“走小巷。他们认不出我穿高跟鞋的样子。”
“你那双鞋踩碎过三个哨兵的脚趾,全城都知道!”巴尔姆小声抗议。
西洛克却站在原地没动,望着乌鸦消失的方向,低声说:“那个第四个身影……刚才在黑影溃散前,我看到了他的脸。”
“谁?”艾拉问。
“……是我自己。”
空气骤然安静。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哈,幻觉吧?你最近熬夜太多,该补补肝了。我这儿有猪胆炖枸杞,祖传——”
“闭嘴。”西洛克打断他,眼神复杂,“我们得继续读那本书。不管是谁在操控这一切,他想让我看见自己。”
三人钻进窄巷,脚步踩在湿滑的青苔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城卫队的脚步声在主街回荡,火把的光晕被高墙切割成断续的橘红碎片,投不到他们藏身的阴影里。
艾拉走在最前,肩上的伤用巴尔姆临时调配的草药糊敷着,凉意渗进皮肉,却压不住那种古怪的悸动——仿佛有谁在她脑子里轻轻敲打,像试探,又像提醒。她没说出口,只把袖珍书攥得更紧了些。
“你确定那不是幻觉?”巴尔姆压低声音,一边从腰包里摸出个铜铃铛,轻轻一晃,铃舌无声,“我刚布了个‘静语结界’,方圆十步内说话不会外传。但要是真有‘另一个你’……西洛克,那可能不是幻象,是‘镜影’。”
“镜影?”艾拉皱眉,“那不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据说只有接触过‘原初之书’的人才会分裂出镜影,而且——”
“而且镜影会吞噬本体的记忆,最终取代他。”西洛克接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知道。所以它才故意让我看见它。它想让我害怕,想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替换了。”
巴尔姆停下脚步,转过身,鸟嘴面具下的眼神难得认真:“那你现在还能确定,站在这儿的是真正的西洛克•维恩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西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道细小的火焰纹路自他腕骨处浮现,蜿蜒如蛇,随即熄灭——那是猎魔人血脉觉醒时烙下的印记,无法伪造,也无法复制。
“我能。”他说。
艾拉松了口气,继续前行。巷子尽头是一堵坍塌的矮墙,墙后是废弃的蒸汽泵房,锈迹斑斑的管道像巨兽的肋骨横亘在月光下。她翻过去,落地时高跟鞋卡进铁栅缝隙,差点摔倒。
“我说,下次行动能不能换双靴子?”巴尔姆一边帮她拔鞋一边嘟囔。
“不能。”艾拉冷冷道,“这双鞋是我从黑市赢来的,镶了‘匿踪银丝’,踩在任何地方都不会留下气味或足印——除了你的脚趾。”
西洛克没笑。他站在泵房中央,环顾四周。墙壁上残留着焦黑的手印,地面散落着几枚同样的记忆晶核,但颜色更深,近乎紫黑。他蹲下,指尖轻触其中一枚,刹那间——
画面涌入脑海: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他们站在钟楼顶端,手中捧着一本完整的《迷雾纪年》,书页翻飞如蝶。那人缓缓回头,脸却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雾。
“他在等我们读完剩下的章节。”西洛克喃喃。
“那就别让他等太久。”艾拉从怀中取出袖珍书。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空白处。墨迹如活物般从纸面渗出,逐渐勾勒出一行字:“当你看见自己,便是门开之时。”
巴尔姆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就是……邀请函?”
“是陷阱。”西洛克说,“但也是线索。如果‘镜影’真的存在,那它一定知道原主不知道的事——比如,这本书真正的作者是谁。”
艾拉点点头,手指抚过书页边缘。忽然,她动作一顿:“等等……这页纸的质地,和我们在旧档案馆找到的那份‘失踪调查报告’一样。”
“那个三年前一夜蒸发的第七区调查组?”巴尔姆眼睛一亮,“他们的报告最后一页也是空白,对吧?”
“对。”艾拉低声说,“而组长的名字……签在报告封底,墨迹被水泡过,只剩一个‘西’字。”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西洛克接过书,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那行字上。
书页骤然发烫,蓝光暴涨。但这一次,没有尖叫,没有魔物,没有爆炸。只有一阵极轻、极远的钟声,仿佛从时间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