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无面守誓者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4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艾拉点点头,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中一滴——里面有个女人在笑,笑容温暖得不像这世界的产物。她迅速移开视线,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前方河道拐弯处,出现一座断桥。桥身半塌,铁索锈蚀,桥中央却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他们,身形瘦削,披着一件褪色的靛蓝长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脚下没有影子。

  “站住!”艾拉喝道,利爪已蓄势待发。

  那人缓缓转身。

  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面部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如同尚未雕刻的石像。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你们不该来。”

  西洛克握紧短刃,却未上前:“你是谁?”

  “我是守誓者。”那人答道,“也是最后一个记得‘光之誓约’的人。”

  巴尔姆猛地一震:“不可能!守誓者在‘大遗忘’那天就……”

  “就消失了?”空白面孔微微歪头,“不,我只是被时间放逐了。而你——”他指向西洛克,“你回来了。带着名字,也带着裂痕。”

  西洛克感到胸口一阵灼热,那道金纹开始发烫,仿佛与对方产生某种共鸣。他咬牙忍住不适,问道:“誓约是什么?”

  “是阻止时间崩解的锚。”守誓者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而你,曾亲手折断它。”

  空气骤然凝滞。

  艾拉想说什么,却被巴尔姆抬手制止。老人盯着那无面之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裂隙不是自然形成……是你在召唤他回来?”

  “不是召唤。”守誓者摇头,“是等待。因为只有他能重新立誓——或彻底终结。”

  西洛克喉结滚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画面:火光、誓言、断裂的钟链……还有那个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不是他的,却又像他的骨血。

  “如果我不立誓呢?”他问。

  守誓者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向河的上游:“那你将看见真相的最后一幕——然后,和我们一起,成为时间的尘埃。”

  风停了。

  河水不再流动。

  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就在这死寂之中,西洛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荒诞。

  “行啊。”他说,“带路吧。反正我从来就没记住过自己是谁——现在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替我记住。”

  风停了,河水凝滞如镜,连巴尔姆那件破旧长袍的下摆都纹丝不动。可西洛克话音刚落,河面“哗啦”一声炸开——不是水流,而是一道裂痕,像玻璃被砸出蛛网。

  “哎哟!”巴尔姆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河里,“这玩意儿比我家隔壁老王家的镜子还脆!”

  艾拉已经化作雪貂,白影一闪跃上西洛克肩头,尾巴卷住他耳朵:“别傻站着,你笑得跟欠债不还似的。”

  西洛克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眼神却盯着上游——那里,雾气开始翻涌,隐约有钟表齿轮的咔哒声从水底传来。

  “走。”他说。

  三人沿河小径前行,脚下的青石板湿滑,苔藓泛着诡异的蓝光。巴尔姆一边走一边用镰刀敲打地面,嘴里念叨:“时间裂隙最讨厌了,上次我在这类地方治个病人,结果药方写完,病人已经变成曾孙子了……”

  “闭嘴吧你,”艾拉变回人形,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再讲你那些‘鸟嘴医案’,我就把你面具塞进你嘴里。”

  “我这是专业素养!”巴尔姆抗议,但还是乖乖闭了嘴。

  没走多远,前方雾中突然浮出一道人影——瘦高、佝偻,披着褪色的红斗篷,手里拎着一盏锈迹斑斑的提灯。灯芯燃着幽绿火焰,照得他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哟,稀客。”老头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骨头,“三位是来修钟的,还是来拆钟的?”

  西洛克眯眼:“你是谁?”

  “守钟人,无名氏,随便叫。”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不过嘛……你们要是想过去,得交点‘时间税’。”

  “时间税?”巴尔姆警惕地握紧镰刀,“你该不会是要我们青春十年吧?我可警告你,我这脸可是靠防腐剂撑到今天的!”

  老头嗤笑一声,提灯一晃。刹那间,三人脚下地面塌陷,无数半透明的“回响鱼”从虚空中跃出,鱼鳍如刀,鳞片闪烁着过往记忆的碎片——西洛克看见自己站在火场前,艾拉在雪夜中独自奔跑,巴尔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画着小丑妆的脸?

  “喂!那段不算!”巴尔姆大叫。

  西洛克没说话,右手已抽出腰间短刃。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串银弧。回响鱼被斩断的瞬间,化作细碎光尘,但更多鱼群从裂缝中涌出。

  “它们在啃噬我们的‘此刻’!”艾拉低喝,再度化为雪貂,白影穿梭于鱼群之间,利爪撕裂时间碎片。

  巴尔姆则猛地将镰刀插地,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以腐骨为引,以静默为牢——禁术•时滞之茧!”

  一圈灰黑色屏障瞬间展开,鱼群撞上屏障,动作骤然迟缓。但屏障表面迅速布满裂纹。

  “撑不住三秒!”巴尔姆额头冒汗,“西洛克,快!”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闭眼。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但他强行压下。不是现在。他猛地睁眼,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滴悬浮的血。

  “以我之名,重定誓约。”他低声说。

  怀表爆发出刺目光芒,血滴飞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符文。符文如烙印,狠狠拍向河面。

  轰!

  河水倒流三尺,回响鱼尽数蒸发。雾气散开,露出上游一座残破的钟楼,钟面碎裂,时针逆向旋转。

  守钟人站在原地,提灯熄灭,斗篷无风自动。“有意思……”他喃喃,“你竟敢用‘自己的血’代替誓约之印?小子,你不怕反噬?”

  西洛克收起怀表,嘴角微扬:“怕啊。但我更怕被人当傻子耍。”

  艾拉跳回他肩上,轻哼:“油嘴滑舌。”

  巴尔姆拔出镰刀,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话说,那钟楼里是不是有酒?我闻到橡木桶味了。”

  守钟人忽然转身,朝钟楼走去,声音飘来:“进去吧。真相就在钟摆之下——不过,小心‘另一个你’。”

  三人对视一眼。

  “另一个我?”西洛克皱眉。

  “肯定比我帅。”巴尔姆自信满满。

  钟楼的门扉吱呀一声敞开,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门内没有台阶,只有一道螺旋状的青铜阶梯盘旋而上,嵌在石壁之中,每级台阶都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有些还在微微发烫,如同刚被时间之火舔舐过。

  艾拉率先跃下西洛克肩头,化作人形,赤足踩在第一级台阶上,脚底传来一阵轻微刺痛。“这楼梯……在读我们的记忆。”她皱眉,指尖轻触石壁,一道细小的光纹顺着她的皮肤游走,“它认得我们。”

  “那可太荣幸了。”巴尔姆嘟囔着,却也放轻了脚步。他抬头望向高处,钟楼内部比从外面看要深邃得多,穹顶隐没在阴影里,唯有中央悬着的巨大钟摆缓缓摇晃——但奇怪的是,钟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空气都被它割裂得寂静无声。

  三人拾级而上,越往上,空气越稀薄,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变得粘稠。西洛克握紧怀表,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那滴血仍在表壳内躁动,像一颗不肯安眠的心脏。

  忽然,艾拉停住脚步。

  “怎么了?”西洛克低声问。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拐角处的一片阴影。那里,站着一个人——身形、衣着、甚至站姿,都与西洛克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空洞如枯井。

  “另一个你?”巴尔姆倒吸一口冷气,镰刀横在胸前,“喂,别告诉我你也欠我钱。”

  假西洛克缓缓开口,声音竟与真身毫无二致:“你用了不该用的东西。那滴血……不是你的。”

  西洛克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艾拉警觉地挡在他身前,指甲已悄然变长,泛出寒光。

  “誓约之血必须来自‘最初之人’,”假西洛克向前一步,影子却未随之移动,“而你……只是个替代品。你以为压住那股力量就安全了?它一直在等你松懈。”

  西洛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掌心渗出冷汗——对方说中了。那滴血,确实不是他的。那是他在三年前一场大火后,在废墟深处找到的遗物,属于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总在梦中低语的人。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巴尔姆突然大喝,镰刀猛地劈向假西洛克,“管你是镜像还是回响,先砍了再说!”

  刀刃穿过对方身体,却如斩虚空。假西洛克的身影如水波般荡开,又在另一侧重新凝聚。“暴力解决不了时间的问题,医生。”他轻笑,“除非你想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话音未落,整座钟楼忽然震颤。头顶的钟摆骤然加速,发出沉闷的“咔、咔、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三人胸口。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剥落,化作灰烬飘散,而那些灰烬落地后,竟凝成一个个微小的人形——全是他们自己的模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举起刀对准彼此。

  “糟了,”艾拉咬牙,“这是‘时间回溯场’,我们在被自己的过去围攻。”

  “那就让过去闭嘴。”西洛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不再压抑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任其沿着经脉奔涌。怀表在他手中发烫,表壳裂开一道细缝,血滴悬浮而出,在空中分裂成三缕,分别缠绕上三人的手腕。

  刹那间,所有幻影静止。

  连钟摆也停了一瞬。

  “现在,”西洛克望向假自己,“轮到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假西洛克的笑容消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我是你拒绝承认的那一部分。是你烧掉日记那天留下的灰。是你不敢走进火场的理由。”

  西洛克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将那缕血丝轻轻按进对方胸口。

  “那就跟我一起走。”他说,“别再躲在钟楼里吓人了。”

  假西洛克怔住,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他的影子。

  钟楼恢复寂静。符文停止剥落,钟摆重新以正常速度摆动,只是方向……似乎调转了。

  巴尔姆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两声:“所以……酒呢?”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夜色如墨,三人踩着湿漉漉的河岸小径,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柳树林里扎下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映得西洛克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正低头摆弄一块从钟楼带出来的青铜齿轮——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有心跳。

  “别玩了,”艾拉盘腿坐在毯子上,一边用小刀削着苹果,一边斜睨他,“再摸下去它就要叫你爸爸了。”

  西洛克挑眉:“你确定不是嫉妒它比我更暖手?”

  “少来。”她把削好的苹果抛给他,顺手撩了下额前碎发,“我刚在河边发现点东西——水底有血裔共振的痕迹,很淡,但新鲜。不超过十二个钟头。”

  巴尔姆正蹲在锅边搅和一锅可疑的糊状物,闻言差点把勺子扔进火堆:“血裔?在这鬼地方?该不会是‘灰舌’那帮疯子追过来了吧?”

  “灰舌”是洛伦大陆臭名昭著的遗物猎人组织,专门掠夺高阶猎魔人遗骸,据说他们能通过饮血仪式短暂唤醒死者残魂,代价是使用者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

  西洛克咬了一口苹果,果肉清脆,汁水微酸。“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有人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来。”

  话音未落,河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鱼跃,也不是风动——那涟漪呈同心圆扩散,中心处浮起一枚银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艾拉眼神一凛,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白影掠至岸边。雪貂形态的她轻盈跃起,叼住羽毛落地,瞬间又变回人形,指尖夹着那根羽毛皱眉:“这是‘霜翎鸦’的尾羽……可这鸟早就灭绝三百年了。”

  “除非,”巴尔姆慢悠悠地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有人用遗物复刻了它的生命印记——比如,拿它的骨灰泡酒喝?”

  “呕。”艾拉作势要吐,“你能不能别总提你那些‘祖传秘方’?上次你说用沼泽泥鳅胆汁治失眠,结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翻白肚的鱼!”

  西洛克却盯着羽毛根部——那里缠着一缕极细的黑线,线上系着一枚微型铜铃。他轻轻一扯,铃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

  刹那间,三人同时僵住。

  不是声音本身诡异,而是那铃声……竟与西洛克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他胸口一阵灼热,仿佛有股力量要破体而出,却又被强行压回。

  “不对劲。”他低声道,“这铃铛……在召唤什么。”

  话音刚落,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出,披着破旧斗篷,兜帽下只露出苍白的下巴。那人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顶嵌着一颗浑浊的眼球,正滴溜溜转动,直勾勾盯着西洛克。

  “西洛克•维恩,”那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交出‘时痕之核’,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一点。”

  西洛克眯起眼:“时痕之核?那是什么?”

  “别装傻!”对方猛地举起骨杖,眼球骤然亮起红光,“你在钟楼拿走的东西,不属于你!”

  艾拉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人身后,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芒。巴尔姆则慢悠悠站起身,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写满“我很无奈”的脸:“朋友,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刚从钟楼出来,连晚饭都还没吃上,哪有空拿什么核?”

  “少废话!”那人怒吼一声,骨杖一挥,河面顿时冻结成冰,数十根冰刺破水而出,直射三人!

  西洛克本能地抬手格挡,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再次躁动——就在他即将爆发的瞬间,艾拉突然甩出那根霜翎鸦的羽毛。

  羽毛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霜雾。冰刺撞入雾中,竟纷纷软化、消融,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哈!”巴尔姆大笑,“原来这羽毛是解咒器!我就说嘛,谁会无聊到收集灭绝鸟类的毛?”

  斗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招,愣神之际,艾拉已闪至他背后,匕首抵住他脖颈:“说,谁派你来的?灰舌?还是……‘守夜人’?”

  那人冷笑:“你们永远找不到真相。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说完,他猛地咬碎口中某物,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枯骨,斗篷塌落在地。

  篝火旁,三人沉默片刻。

  “所以,”巴尔姆重新戴上鸟嘴面具,语气轻松,“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是谁?还有,这锅糊糊还能吃吗?”

  西洛克看着掌心那枚仍在微微跳动的青铜齿轮,低声说:“也许答案……就在下一个遗物里。”

  篝火渐渐低伏,火星在夜风中飘散,像被吹散的记忆碎片。西洛克将青铜齿轮收入怀中贴身的皮囊里,那微弱却持续的搏动仿佛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他站起身,走向河边,靴底踩碎了几片霜翎鸦羽毛残留的冰晶。

  艾拉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知道他需要安静,但又不愿让他独自面对那种体内力量躁动带来的不安。巴尔姆则慢悠悠地把那锅糊状物从火上端开,一边嘟囔着“再煮下去连灵魂都要糊了”,一边用木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随即皱起脸,迅速吐进草丛。

  河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冰刺、骨杖和枯骨都不曾存在。只有那枚铜铃还躺在西洛克掌心,冷得像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的铁。

  “这铃铛不是普通的遗物。”艾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它没有铭文,也没有附魔痕迹,却能引动你体内的东西……说明它认得你,或者——认得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西洛克没回答,只是盯着水面。倒影里,他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深,瞳孔边缘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纹,一闪即逝。

  “也许我们该去北边。”巴尔姆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糊糊的木勺,“‘灰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他们追踪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遗物之间的共鸣。如果这铃铛是饵,那放饵的人一定知道‘时痕之核’是什么——而我们不知道。”

  “北边?”艾拉皱眉,“你是说‘断脊山’?那地方连地图都画不全,传说进去的人连骨头都会被时间啃干净。”

  “正因如此,才值得去。”巴尔姆耸耸肩,“而且我昨晚做了个梦——”

  “打住。”艾拉立刻抬手,“你的梦上次让我梦见自己是一条翻白肚的鱼,这次是不是要梦见我变成一锅糊糊?”

  “这次不一样。”巴尔姆难得认真起来,眼神透过鸟嘴面具的玻璃镜片显得有些模糊,“我梦见一座倒悬的钟楼,钟摆不动,但指针在逆走。钟楼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我们,手里拿着和西洛克一样的齿轮。”

  三人陷入沉默。夜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声响。

  西洛克终于开口:“那就去断脊山。但不是现在。”他转身走向营地,“天快亮了,我们得先弄清楚这铃铛到底想召唤什么。如果它真的在引导我们,那我们就顺着它的节奏走——但别被它牵着鼻子。”

  回到篝火旁,他将铜铃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艾拉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小瓶银粉,那是她从一位老猎魔人那里换来的“真言尘”,据说能让沉默的遗物开口。她小心地撒了一点在铃铛表面。

  银粉接触铜铃的瞬间,竟如活物般渗入金属缝隙,整枚铃铛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光纹自铃内升起,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地图——山峦、河流、废墟,最后定格在一个被黑雾笼罩的山谷。

  “断脊山腹地……‘回响谷’。”巴尔姆眯起眼,“传说那里是古代时间术士的试炼场,失败者的时间会被抽走,永远困在某一刻。”

  “那正好。”西洛克嘴角微扬,“我们不是一直在找答案吗?也许答案不在过去,而在某个被遗忘的‘此刻’。”

  艾拉收起银粉瓶,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那就睡两个钟头,日出前出发。不过,”她瞥了巴尔姆一眼,“你那锅糊糊最好别带上路。”

  营地篝火只剩余烬,夜风一吹,灰白的火星打着旋儿飘向河面。西洛克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铜铃。铃身冰凉,却时不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仿佛里面关着一只不安分的小虫。

  “你再摇下去,它真要开口说话了。”艾拉的声音从帐篷边传来。她已经换回了白色皮衣,高跟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她蹲下身,顺手从西洛克手里抽走铜铃,“别乱动遗物,万一它突然把你传送到一百年前,我可不负责把你捞回来。”

  “那正好,我可以提前认识你——比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穿高跟鞋睡觉?”西洛克笑得眼睛弯起。

  “少贫。”艾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绷住,微微上扬。她把铜铃塞进腰间的小皮囊里,动作利落得像只刚捕完猎的雪貂。

  不远处,巴尔姆正蹲在锅边,用木勺搅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民谣。他鸟嘴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你们俩要是再打情骂俏,我就把这锅‘晨曦醒神糊’全倒进你们水壶里。”

  “你那玩意儿叫‘晨曦醒神糊’?”西洛克坐起身,一脸警惕,“我看叫‘午夜噩梦汤’更贴切。”

  “这是祖传配方!”巴尔姆义正辞严地举起木勺,“加入三叶苦根、月光苔、还有……嗯,昨晚剩下的鱼头。”

  “所以你是把死鱼和草药一起炖了?”艾拉皱眉,“你确定这不是召唤低阶腐尸的仪式?”

  “科学!这是科学!”巴尔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却眼神清亮的脸,认真道,“鱼头富含磷,能提神;苦根清热解毒;月光苔……呃,主要是为了颜色好看。”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刚想接话,忽然眉头一皱,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嗖——”

  一支漆黑的骨箭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钉入地面,箭尾还在嗡嗡震动。

  “敌袭!”艾拉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白影跃上附近一棵枯树。巴尔姆迅速抄起靠在树干上的大镰刀,动作快得不像个煮糊糊的厨子。

  河对岸的芦苇丛中,缓缓站起几个身影——皮肤灰白,关节反曲,眼窝深陷如黑洞。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抬起手臂,掌心浮现出扭曲的符文,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腐臭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是‘时痕教团’的残党。”巴尔姆压低声音,“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铜铃的消息已经泄露。”

  “现在不是讨论情报的时候。”西洛克抽出腰间的短刃,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蓝,“他们身上有恶魔契约的烙印——而且是活祭型的。”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敌人猛然张开嘴,吐出一团黑色雾气。雾气落地即燃,化作数条蛇形火焰朝三人扑来。

  艾拉从树上跃下,落地瞬间变回人形,手中多了一把细长的银匕首。她一个旋身,银光划破空气,将两条火蛇斩断。火蛇落地后嘶鸣着化为灰烬。

  “小心他们的‘时间回响’!”巴尔姆大喊,同时挥动镰刀劈开另一道火蛇,“这些家伙会复制你三秒前的动作!”

  果然,对面一名敌人模仿起西洛克刚才翻滚的动作,但方向相反,竟直接绕到他背后!

  西洛克瞳孔骤缩——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但他咬牙压下冲动:现在还不是暴露底牌的时候。

  千钧一发之际,艾拉飞起一脚,高跟鞋尖精准踢中敌人咽喉。那怪物喉骨碎裂,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倒地化为一滩黑水。

  “下次别等我救你。”她喘着气,甩了甩被烫红的脚踝,“这鞋可是真皮的。”

  “心疼鞋还是心疼我?”西洛克咧嘴一笑,趁机一刀刺穿另一名敌人的心口。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最后一名敌人试图逃跑,却被巴尔姆一镰刀勾住脚踝,拖回来按在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巴尔姆用刀尖抵住对方喉咙。

  那怪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秩序……正在崩坏……你们……逃不掉……”

  话音未落,它全身皮肤开始龟裂,黑血喷涌而出,几秒后彻底化为灰烬。

  三人沉默片刻。

  “看来,‘时痕之核’比我们想象的更烫手。”西洛克抹了把脸上的灰,望向东方——天色已亮,晨光刺破薄雾。

  “走吧。”艾拉系紧皮衣领口,语气轻快,“再不走,巴尔姆又要煮第二锅糊糊了。”

  “喂!那是营养餐!”巴尔姆一边收拾锅具一边嘟囔,“不过……刚才那怪物提到‘秩序崩坏’,有点意思。传说中,只有当‘时痕之核’被激活,现实结构才会出现裂隙……”

  “那就别在这儿讨论传说。”西洛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目光扫过河面。晨雾尚未散尽,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随着微波轻轻打转,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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