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名字褪色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4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西洛克望向名之塔的方向,眼神坚定:“那就趁他还在犹豫,我们得快点找到核心——在格里克真正启动‘重写仪式’之前。”

  艾拉点头,指尖微光重新亮起:“走吧。不过这次,别再用血写代码了。我可不想背着你逃命的时候还得给你止血。”

  墓穴甬道比想象中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像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西洛克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青苔上发出“咯吱”一声,他立刻停住。

  “怎么?”艾拉压低声音,手指已经搭上腰间的短匕。

  “不是我踩的。”西洛克眯起眼,盯着前方拐角处一片阴影,“刚才那声……是从前面传来的。”

  巴尔姆慢悠悠地从后面凑上来,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嘀咕:“别紧张,说不定是老鼠。这地方连幽灵都懒得管你了,还能有啥危险?”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嗖”地从墙缝里窜出——不是老鼠,而是一只干瘪的手骨,五指张开,直扑西洛克面门!

  “卧槽!”西洛克一个后仰,堪堪躲过,顺手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一劈。骨头应声碎裂,但那断手竟在半空中扭了个弯,又朝艾拉抓去。

  “哎哟,还挺敬业。”艾拉轻笑一声,身形一闪,白光掠过,人已化作一只雪貂,灵巧地钻进巴尔姆袍子底下。

  “喂!你往哪儿钻!”巴尔姆惊叫,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大腿。

  那断手扑了个空,悬在半空抖了抖,忽然“咔哒”一声,整条手臂从墙壁里拔了出来——是个披着破烂裹尸布的亡灵,眼窝空洞,嘴里还叼着半卷羊皮纸。

  “卷轴失窃案?”西洛克挑眉,“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偷了‘名之塔守则’的那个小贼吧?”

  亡灵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猛地扑来。西洛克侧身闪避,顺势一脚踹中它膝盖,骨头散架了一半,可那亡灵竟用仅剩的手臂撑地,硬是爬了起来,把嘴里那卷羊皮纸塞进墙缝,然后“砰”地炸成灰。

  三人愣住。

  “……所以,它是在藏赃物?”巴尔姆摘下面具擦了擦汗,“这年头连亡灵都讲究职业道德了?”

  艾拉变回人形,整理了下被蹭皱的皮衣,白了巴尔姆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那卷轴可能关系到格里克的仪式。”

  “我正经得很!”巴尔姆重新戴上面具,一本正经地举起镰刀,“你看我这姿势,多专业——啊!”

  他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后栽进一堆湿漉漉的骸骨堆里,镰刀“哐当”掉地,鸟嘴面具歪到一边。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专业’姿势,怕是连亡灵看了都要笑死。”

  “少废话,快帮我捡镰刀!”巴尔姆挣扎着坐起来,结果手一撑,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是一枚刻着蛇形纹路的铜戒。

  他皱眉:“这玩意儿……有点眼熟。”

  西洛克接过戒指,瞳孔微缩:“这是‘噬名者’的信物。传说他们专门盗取名字,把人的存在从世界抹去……格里克该不会雇了他们?”

  艾拉已经走到墙缝前,小心翼翼抽出那卷羊皮纸。纸页泛黄,字迹却清晰如新,开头写着:“重写之律•第三章:以无名者之血,唤旧日之名。”

  “糟了。”西洛克脸色一沉,“格里克已经开始准备仪式了。”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像是有人在念诵一段早已失传的咒语。空气骤然变冷,墙壁上的水珠凝结成霜。

  “看来我们没时间慢慢研究了。”艾拉把卷轴塞进怀里,冲西洛克眨眨眼,“这次换我背你逃命?”

  “得了吧,上次你背我,差点把我摔进沼泽。”西洛克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伸手拉她一把,“走,趁那群‘噬名者’还没发现我们。”

  三人加快脚步,甬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微光。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通道时,地面突然震动,整条墓道开始扭曲、折叠,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撕扯。

  “又来?!”巴尔姆扶稳面具,一脸崩溃,“这塔是不是有强迫症?非得把人绕晕才罢休?”

  空间的扭曲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就像名之塔本身在呼吸。石壁如软泥般蠕动,甬道在他们眼前折叠、拉伸,原本笔直的出口竟被拉成一道螺旋状的幻影。西洛克一把拽住艾拉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巴尔姆的袍角,三人勉强维持着不被甩进虚空。

  “别松手!”他低吼,声音几乎被空间撕裂的嗡鸣吞没。

  巴尔姆死死攥着那枚蛇纹铜戒,指节发白:“这不像普通的空间扰动……更像是‘重写’的前兆!格里克已经在用卷轴的力量改写现实了!”

  艾拉眯起眼,迅速扫视四周:“如果这是重写,那我们现在的‘位置’可能已经不存在于原本的地图上了。”她顿了顿,忽然指向左侧一处看似实心的石壁,“那边——有名字残留。”

  西洛克一愣:“你能看见名字?”

  “不是看,是感觉。”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那亡灵藏卷轴时,留下了一丝‘命名痕迹’,像墨水滴在纸上还没干透。现在它还在往那边延伸。”

  巴尔姆挣扎着站稳,把镰刀重新扛上肩:“那还等什么?冲过去砸了它!”

  “慢着。”西洛克抬手制止,“如果那是重写的锚点,贸然破坏可能会触发更剧烈的现实崩解。我们得先确认格里克的位置。”

  话音未落,那道低沉的吟唱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们耳后低语。墙壁上的霜花开始凝结成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名字拼凑而成,有些甚至在微微颤动,像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灵魂碎片。

  艾拉忽然捂住耳朵,脸色发白:“这些名字……在哭。”

  巴尔姆也察觉到了异样,面具下的声音变得严肃:“它们不是装饰。这是‘噬名者’的仪式阵列——他们在用被盗走的名字构建一个新神的容器。”

  西洛克咬紧牙关,目光落在那堵“有名字残留”的墙上。他缓缓抽出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在地面,竟没有渗入石缝,而是浮在空中,化作一行微光闪烁的文字:“西洛克•无姓之人,曾名已被窃。”

  三人同时沉默。

  “原来如此……”艾拉轻声说,“我们每个人,都已经被标记了。格里克不是在召唤旧日之名——他是在用我们的名字,作为祭品。”

  就在这时,那堵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裂,而像是现实被轻轻掀开一角。缝隙中透出柔和的烛光,还有一张熟悉的木桌,桌上摆着三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

  那是他们三天前在旅店喝完酒后留下的杯子——可那家旅店,早在昨夜就被一场莫名大火烧成了灰烬。

  “他在重写我们的过去。”西洛克声音沙哑,“如果我们走进去,就会变成他故事里的角色,再也不是自己。”

  巴尔姆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就不进去。”他举起镰刀,刀刃对准自己左手小指,“但我们可以给他一点‘干扰’。”

  “你疯了?!”艾拉惊呼。

  “放心,不是真砍。”他咧嘴一笑,随即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盗墓贼之间流传的“假名符”,用来骗过守墓灵的障眼法。“既然他靠名字施法,那我们就给他一堆假名字。让他念到舌头打结!”

  西洛克眼睛一亮,立刻照做。艾拉犹豫一瞬,也咬破手指,却不是画符,而是在掌心写下三个字:“我不是。”

  刹那间,那些墙上哭泣的名字忽然安静下来。

  吟唱声戛然而止。

  空间的扭曲暂缓,甬道恢复了片刻的稳定。尽头的微光重新变得清晰——不再是幻象,而是一扇真正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睑处缠绕着锁链。

  “走。”西洛克低声道,“趁他还在消化那堆假名字。”

  三人快步向前,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一次,没人说话,连巴尔姆都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潮湿的空气里,只剩下心跳与呼吸交织的节奏。

  石门前,艾拉伸手触碰那只闭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它真的在沉睡。

  “这门……认得我们。”她喃喃。

  西洛克点头:“因为它守的不是入口,是‘遗忘’。”

  巴尔姆站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逐渐重新扭曲的甬道,低声说:“希望我们进去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石门无声地滑开,仿佛被艾拉指尖的温度唤醒。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连呼吸都像是被吸了进去。

  “啧,这味儿……”巴尔姆捏着鼻子往前探了半步,“比我在迷雾城下水道解剖腐尸时还冲。”

  “那你可真是经验丰富。”西洛克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短刃,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名字丢了,刀还在。”——这是他三个月前在酒馆醉醺醺时自己刻的,现在倒显得有点应景。

  艾拉没理他们,身形一晃,已化作一只雪白的小貂,轻盈地窜入黑暗。几秒后,她又变回人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叉腰道:“前面十米有台阶,往下。空气里有股甜腥味,像血混了蜂蜜——典型的‘噬名者’残留气息。”

  “甜腥?那玩意儿不是该臭得让人吐三天吗?”巴尔姆皱眉。

  “你懂什么,”艾拉挑眉,“高阶亡灵讲究仪式感,连腐烂都要香喷喷的。说不定格里克还喷了香水呢。”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仿佛有人在他舌根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西洛克”三个字,正被一点点撕掉。

  “糟了。”他捂住嘴,声音沙哑,“我的名字……在褪色。”

  艾拉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锐利:“别慌!还记得我们编的假名吗?”

  “……西•洛•壳?”他艰难地挤出那个荒唐的名字。

  “对!大声点!”

  “西——洛——壳!”他吼出来,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响。刹那间,喉咙里的压迫感减轻了,仿佛那张无形的纸被震碎了一角。

  巴尔姆却突然举起镰刀,刀尖微微颤动。“别动!”他低喝,“有东西认主了。”

  三人僵住。黑暗中,几缕幽蓝的光丝从地面升起,缠绕上西洛克的短刃。刀身嗡鸣,竟自行浮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更深处。

  “它认你了?”艾拉惊讶。

  “不,”西洛克盯着那把刀,眼神复杂,“它认的是‘西洛克’这个名字。如果我彻底变成‘西洛壳’,它可能会反手捅我。”

  “那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叛徒。”巴尔姆嘟囔。

  就在这时,四周墙壁忽然渗出水珠,但那不是水——是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虫子一样蠕动、爬行,有的模糊不清,有的清晰得刺眼:“玛尔塔”、“雷恩”、“无名者第七号”……甚至还有“艾拉”。

  艾拉脸色一白:“别看那些字!它们会偷走你的记忆!”

  话音未落,墙壁上的“艾拉”二字突然膨胀,化作一道白影扑来——竟是另一个她,穿着同样的白色皮衣,连高跟鞋都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哟,”真艾拉双手叉腰,毫不退让,“连我的胸都敢仿?胆子不小啊。”

  假艾拉不答,直接扑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西洛克想帮忙,却被巴尔姆一把拽住。

  “别插手!那是她的名字幻象,只有本体能解决。你一碰,幻象就会转嫁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可能得跟另一个自己打一架,还得争谁的屁股更翘。”

  西洛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医学知识和低俗笑话,比例五五开。”巴尔姆一本正经。

  战斗很快结束。真艾拉一个翻身骑在假身上,掏出随身小刀在对方胸口划了个叉:“记住,姐的名字不是你能穿的高定!”

  假艾拉尖叫一声,化作墨汁般的黑烟消散。

  与此同时,西洛克的短刃猛地一震,刀身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不是他,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而是一个双眼全黑、嘴角裂到耳根的家伙,正无声地笑着。

  “格里克。”三人异口同声。

  “他在用我们的武器当镜子。”巴尔姆沉声道,“说明‘遗忘之门’后面,就是仪式核心。”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那就去会会他。不过在那之前——”他转向艾拉,坏笑,“你刚才说‘高定’?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时尚了?”

  艾拉翻了个白眼:“总比你刻在刀上的土味签名强。”

  “那叫艺术!”

  “那叫醉鬼涂鸦!”

  巴尔姆叹了口气,默默从袍子里掏出一小瓶药水,咕咚喝了一口:“行了行了,再吵下去,你们的名字没丢,我的耐心先没了。”

  他抹了抹嘴,忽然愣住:“等等……我刚才喝的是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

  “不会吧……”艾拉小声问。

  巴尔姆低头看瓶子,标签上原本写的“清醒剂”,现在只剩一团模糊墨迹。

  “完了,”他喃喃,“我连自己的药名都记不住了。”

  巴尔姆盯着那瓶药水,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慌乱。他向来是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哪怕面对腐尸堆也能面不改色地解剖,可现在,他连自己刚刚喝下去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急,”艾拉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药瓶,凑到鼻尖嗅了嗅,“薄荷、龙胆草、还有一点……迷迭香?这是‘清醒剂’没错,只是标签被名字侵蚀了。”她把瓶子塞回巴尔姆手里,“你没喝错,只是它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巴尔姆松了口气,但肩膀仍绷得死紧:“如果连物品的名字都能被吞噬……那我们脚下的路、头顶的石、甚至空气,都可能正在‘遗忘’我们。”

  “那就别让它们有机会。”西洛克握紧短刃,刀身上的黑影已悄然退去,只余下冷冽的金属光泽。“走吧,趁我们还记得彼此是谁。”

  三人继续前行,沿着那十级向下的台阶步入更深的黑暗。甬道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板,每一步都激起轻微的回响,仿佛整条通道在模仿他们的脚步。墙壁上那些蠕动的名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浮雕——模糊的人形跪伏于地,双手捧着空无一物的头颅,姿态虔诚如祭。

  “这是‘献名祭’的图腾。”艾拉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一块浮雕的边缘,“传说在古时,信徒会自愿献出自己的真名,换取‘无名之神’的庇护。但没人知道,那所谓的神,其实只是个吞噬名字的空壳。”

  “格里克大概就是看上了这点。”西洛克冷笑,“把自己变成容器,靠吃别人的名字续命。啧,比酒馆赊账还不要脸。”

  巴尔姆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镰刀尖挑起地上一小撮灰烬。灰烬呈淡金色,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这不是普通灰……是‘记忆残渣’。有人在这里烧过名字。”

  “烧名字?”西洛克皱眉。

  “对。有些术士会在临终前将真名写在符纸上焚烧,这样即使死后也不会被噬名者利用。”艾拉解释道,“但这么做代价极大——名字一焚,生前所有关联的记忆都会断裂。亲人记不住你,朋友忘了你,连你自己留下的日记都会变成天书。”

  “所以……这地方曾经有人反抗过?”西洛克问。

  “不止一次。”巴尔姆站起身,目光扫向甬道尽头,“而且失败了。否则格里克不会还在。”

  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圆形大厅出现在眼前,穹顶高得看不见边际,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骨片拼成的祭坛。骨片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全都倒写着——从右往左,从下往上,甚至螺旋缠绕,仿佛语言本身也在挣扎着逃离。

  祭坛周围,七盏青铜灯静静燃烧,火焰幽蓝,没有温度。每一盏灯芯上,都悬浮着一个微缩的人影,闭目沉睡,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反复念诵某个早已被抹去的词。

  “那是……被抽走名字的人?”西洛克声音压得很低。

  “是容器。”艾拉纠正他,“格里克还没完成仪式。他需要七个‘完整之名’才能打开‘无名之门’。现在只差最后一个。”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之中,谁的名字最完整?

  就在这时,祭坛中央的骨片突然震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五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紧接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身影缓缓坐起。那人面容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画,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可怕——漆黑、深邃,瞳孔中竟映出三人的倒影,但倒影里的他们,全都失去了面孔。

  “欢迎,”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无数喉咙里同时发出,“我等你们很久了,西洛克、艾拉、巴尔姆……或者说,即将不再是你们的你们。”

  西洛克下意识握紧刀柄,却发现刀身冰冷异常,连嗡鸣都消失了。

  “你的刀认不出你了。”格里克轻笑,“因为它听见了——你刚才喊的是‘西洛壳’,不是‘西洛克’。”

  艾拉猛地踏前一步:“少废话!你偷名字,不过是怕自己彻底消失。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靠吞食他人存在感活着的东西,根本算不上‘存在’!”

  格里克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微妙的停顿中,巴尔姆忽然从怀中掏出另一瓶药水——这次标签清晰可见:“失语酊”。他拔开塞子,朝空中一泼。

  药水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一片雾气,迅速扩散。雾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字迹,全是三人一路走来无意间遗落的词汇、语气、甚至笑声的残响。它们像萤火虫般飞舞,短暂地照亮了大厅。

  药雾弥漫的刹那,格里克发出一声尖锐如玻璃刮地的嘶鸣。他那由无数名字碎片拼凑而成的躯体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的针扎穿。

  “糟了!”西洛克低吼一声,猛地将艾拉拽到身后,“这老东西要炸名了!”

  话音未落,格里克的左臂“噗”地散开,化作上百个模糊不清的字符,在空中乱窜,像一群受惊的蚊子。其中几个字竟直冲艾拉面门——“甜心”、“小可爱”、“今晚陪我吗?”——全是她平日调情时脱口而出却被噬名者偷走的词儿。

  艾拉脸一红,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过去:“谁准你用我的台词泡自己?!”

  那些字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更多的从格里克体内涌出。整个骨祭坛嗡嗡作响,地面微微震动,甬道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响,仿佛整座遗迹都在消化一场打嗝。

  “别光顾着骂人!”巴尔姆一边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我这瓶‘失语酊’只能撑三十息!趁他混乱,快找‘完整之名’的容器!”

  “容器?”西洛克眯眼扫视四周,“你说的是不是那个——”

  他忽然顿住,目光锁定在祭坛中央一根插着枯骨指环的石柱上。那指环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银光,像被月光腌入味的老咸菜。

  “对!就是它!”巴尔姆点头如捣蒜,“传说‘完整之名’必须封存在‘无言之戒’里,否则会反噬持有者!格里克还没完成仪式,戒指还是空的!”

  “那还等什么?”艾拉已经一个翻滚扑向石柱,高跟鞋在骨片上踩出清脆咔哒声,“抢戒指!”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戒指的瞬间,格里克残存的右臂猛地暴涨,化作一条由人名组成的触手,卷向她的腰!

  “小心!”西洛克箭步冲上,猎魔短刃划出一道银弧。刀锋斩过触手,却只削下几片飘散的字母:“A…L…E…”

  “啧,连我名字都敢拆?”艾拉冷笑,身体突然软化、缩小——眨眼间,一只雪白的小貂从触手缝隙中钻出,轻盈跃上石柱,一口叼住戒指。

  格里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整个身躯开始崩解,名字如沙漏般从他体内倾泻而出。但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三人同时僵住。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更奇怪的是,随着脚步靠近,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和这阴森墓穴格格不入。

  “谁?”西洛克横刀在前,低声问。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是个女人。

  穿着考究的深紫色长裙,手持一把折扇,发髻高挽,唇角含笑。最离谱的是——她脚上居然踩着一双绣花拖鞋,鞋面上还缀着两颗毛茸茸的绒球。

  “哎呀,打扰各位雅兴了。”她掩嘴轻笑,声音温婉如茶馆说书人,“我是‘守门人’莉瑞娅,奉命看管这枚戒指。没想到……你们倒先替我清理了垃圾。”

  格里克残余的躯体在她出现的瞬间彻底消散,连渣都没剩。

  巴尔姆悄悄拉了拉西洛克袖子:“她身上没魔气……但比魔物还瘆人。”

  西洛克没答话,目光死死盯着莉瑞娅手中的折扇——扇骨竟是用人骨打磨而成,扇面绘着一座紧闭的门,门缝里渗出微弱的蓝光。

  艾拉变回人形,把戒指藏进胸口,挑眉道:“守门人?那你刚才在哪儿?看我们打架很爽?”

  莉瑞娅笑意不减:“我在等你们证明自己配得上碰这枚戒指。毕竟,”她轻轻展开折扇,“不是谁都能承受‘完整之名’的重量。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呢。”

  西洛克忽然感到体内一股热流涌动——那是血脉在沸腾。他强压下去,故作轻松地耸肩:“行啊,那你说,怎么才算‘配得上’?”

  莉瑞娅合上扇子,指向他们来时的甬道:“往回走三百步,左边第三块砖下有把钥匙。拿回来,我就告诉你们下一个线索。”

  “哈?”巴尔姆瞪眼,“你当我们是跑腿小弟?”

  “不。”莉瑞娅眨眨眼,“我是当你们是……潜在客户。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西洛克,“你体内的那位,快醒了。再不找到‘无名之门’,他可就要自己开门了。”

  西洛克瞳孔骤缩。

  艾拉立刻挡在他身前,声音冷了几分:“你怎么知道?”

  莉瑞娅只是笑,转身缓步退回黑暗,薰衣草香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

  “记住,别信名字。名字是最容易骗人的东西——尤其是你自己的。”

  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巴尔姆叹了口气,从袍子里摸出一包薄荷糖塞进嘴里:“行吧,三百步就三百步。不过西洛克,你要是突然变身成九阶猛男把我踹飞,记得赔我新面具。”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烫,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转身朝甬道走去。

  “走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艾拉跟在他身后,手指仍按在胸口藏戒指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巴尔姆则一边嚼着薄荷糖,一边小声嘀咕:“三百步?这地方连个刻度都没有,怎么数?靠心跳吗?”

  三人踏进甬道,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骨片铺就的地面早已被先前的混乱踩得七零八落,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无数沉睡的名字在梦中翻身。

  走了约莫一百步,艾拉忽然停下。

  “等等。”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略显平整的骨砖,“这块砖……边缘太整齐了,和其他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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