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西洛克从怀里抽出那本书,翻开至新字出现的那页。墨迹正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渐渐勾勒出一幅简图——一条螺旋阶梯,尽头是一扇没有把手的门,门上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执念未消,门扉重开……”艾拉喃喃重复,忽然一顿,“等等,这图案……我在东区档案馆见过类似的。那是‘守瞳者’的标记,传说他们看守着‘不该被读的记忆’。”
巴尔姆忽然压低声音:“别提守瞳者。我上个月有个病人,就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结果眼睛里长出了书页,每天半夜自己翻页,最后疯了。”
三人陷入短暂沉默。只有街边卖花的老妇人推着小车经过,铜铃叮当,香气混着露水味飘过。
西洛克合上书,将玻璃珠收进内袋:“先吃早饭。线索不会跑,但肚子会叫。”
艾拉轻哼一声,却还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巴尔姆趁机从袍子里摸出一小瓶药水,偷偷滴进自己杯中,咕嘟咕嘟喝完,满意地打了个嗝:“安神宁加薄荷,提神醒脑,防怨灵附体。”
“你那药水能防得了操控怨灵的人?”艾拉斜睨。
“不能。”巴尔姆坦然,“但能让我死前睡个好觉。”
西洛克忍不住笑,刚要开口,忽然动作一滞。他缓缓转头,看向街对面——一个穿灰斗篷的人站在邮筒旁,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本与他怀中几乎一模一样的书。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抬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无声开合:“你们拿错了钥匙。”
话音未落,那人转身走入人群,身影如水汽般淡去。
西洛克猛地冲到窗边,手按在玻璃上,却只看到街灯下人影晃动,灰斗篷早已不见踪影。
“喂!别把我的窗当攀岩墙!”巴尔姆在后面嚷嚷,“那可是我上周刚换的防怨灵镀膜玻璃,贵着呢!”
艾拉已经变回人形,一边整理被战斗弄皱的白色皮衣,一边翻了个白眼:“你那玻璃要是真防得住怨灵,刚才那玩意儿就不会从地板里钻出来了。”
“那是特例!”巴尔姆振振有词,“地板没镀膜,怪我咯?”
西洛克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封面烫金、边缘泛黑的古书。他翻开一页,纸页间夹着那颗记忆玻璃珠,正微微发烫。
“拿错了钥匙……”他喃喃道,“难道这书不是开启图书馆地下密室的?”
“或者,”艾拉凑近,指尖轻轻点了点书脊,“是开对了门,但拿错了钥匙——比如,我们以为这是主钥匙,其实只是备用的?”
巴尔姆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想起来了!我洗衣服的时候,好像把另一本类似的书和我的白大褂一起扔洗衣机了!”
“什么?!”西洛克和艾拉异口同声。
“别紧张,”巴尔姆摆摆手,“就是上周做天赋测试记录用的副本,封面做得差不多。我本来打算烧掉的,结果那天喝多了,顺手塞进脏衣篮……”
“所以你那本可能才是真的?”艾拉眯起眼。
“也可能不是。”巴尔姆耸肩,“但洗衣机滚筒转了四十分钟,高温快洗加漂白剂,那本书现在大概只剩半页纸还能认出字了。”
西洛克扶额:“你连天赋测试报告都能洗坏?”
“嘿,那报告写的是‘疑似具备守瞳者潜质,建议隔离观察’,谁看了不慌?”巴尔姆理直气壮,“我当然要毁尸灭迹!”
艾拉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如果真有人特意提醒我们拿错钥匙,说明对方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而且,他不怕我们追查。”
“也可能是陷阱。”西洛克合上书,眼神锐利,“但无论如何,得先确认你那本‘洗坏的书’还在不在。”
“在地下室洗衣房!”巴尔姆一指脚下,“跟我来!”
三人穿过诊所后厅,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沿着狭窄楼梯往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台老旧仪器,一台滚筒洗衣机孤零零地立在水槽旁,盖子半开着,露出一团灰白相间的湿纸团。
“喏,就是它。”巴尔姆指着那团纸,一脸无辜。
西洛克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湿漉漉的纸页。奇迹般地,封面一角竟还清晰可见——与他手中那本几乎一致,只是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
“守瞳者的标记。”艾拉低声道。
就在这时,洗衣机突然“嗡”地一声启动,滚筒开始疯狂旋转!
“什么鬼?!”巴尔姆跳起来,“我没按开关啊!”
西洛克一把将湿书抽出,迅速后退。洗衣机剧烈震动,水管爆裂,水流喷涌而出。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滚筒深处缓缓升起——不是怨灵,而是一个由湿纸、水汽和怨念凝成的人形,双眼空洞,手中握着一把由书页折叠而成的匕首。
“啧,连洗衣机都成精了?”巴尔姆抄起靠在墙边的大镰刀,“看来我该定期给家电做驱邪仪式了。”
艾拉已经化作雪貂,灵巧地跃上管道,从高处俯视敌人。西洛克则将湿书塞进外套内袋,抽出腰间的短刃。
“别让它靠近那本书!”他喊道。
纸人嘶吼一声,扑向西洛克。刀刃划过,纸屑纷飞,但伤口瞬间愈合。显然,普通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试试这个!”巴尔姆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往空中一泼——一股刺鼻的柠檬味弥漫开来。
“你管这叫驱魔药剂?”艾拉在管道上吐槽。
“这是柔顺剂加圣水!”巴尔姆一本正经,“柔顺纤维,净化灵魂,双效合一!”
神奇的是,纸人动作果然一滞,身体开始冒烟。
西洛克抓住机会,短刃直刺其胸口——那里隐约浮现出与玻璃珠上相同的符号。就在刀尖触碰到符号的刹那,他体内一股热流骤然涌动,视野瞬间清晰如昼,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咔嚓!”纸人碎成无数湿纸片,散落一地。
三人喘着气,面面相觑。
“刚才……你是不是又触发了?”艾拉盯着西洛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可能吧。”西洛克揉了揉太阳穴,“但这次没那么失控。”
巴尔姆弯腰捡起一片纸,上面残留着一行模糊字迹:“……真正的钥匙,藏在第一次说谎的地方。”
“第一次说谎?”艾拉皱眉,“谁?什么时候?”
西洛克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巴尔姆:“你说你上周喝多了才把书扔洗衣机……是真的吗?”
巴尔姆僵住,鸟嘴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其实那天我在打游戏,输了十把,心情不好,随手扔的。”
“哈!”艾拉叉腰,“所以‘第一次说谎’就是你!”
巴尔姆挠头:“那‘地方’是指……我打游戏的椅子?”
西洛克叹了口气:“走吧,去你的游戏椅底下看看。顺便,下次别用圣水配柔顺剂了,味道太冲。”
巴尔姆的游戏椅是一把老旧的电竞高背椅,表面皮革早已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他一边嘟囔着“这椅子底下除了薯片渣和硬币啥也没有”,一边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向椅脚缝隙。
艾拉蹲在旁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地板:“你确定不是‘第一次说谎’指的是更早的事?比如你第一次冒充驱魔师的时候?”
“喂,那不叫冒充!”巴尔姆抗议,“我可是正经考过《超自然事务临时执照》的!虽然……只是补考三次才过。”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把椅子。忽然,他注意到椅背后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刮过。他伸手一推,整把椅子竟无声地滑开半米——地板上露出一个暗格。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暗格里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放着一枚铜制怀表,表面刻着与守瞳者标记相似的闭眼图案。表盖微启,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艾拉喃喃,“今天凌晨?”
“不,”西洛克拿起怀表,轻轻打开内盖。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从未流动,只是我们误以为它在走。”
巴尔姆凑过来,眯着眼看:“这话说得跟哲学家喝多了似的。”
西洛克却若有所思。他将怀表贴近胸口,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仿佛怀表内部藏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热流再次浮现,但这次异常温和,如同暖阳拂过经络。
“这东西……在回应我。”他说。
“回应你?”艾拉警惕地后退半步,“别告诉我你又要觉醒什么奇怪的能力。”
“不是能力。”西洛克闭上眼,感受那股共鸣,“是记忆。别人的记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诊所地下室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上。那收音机早已报废多年,外壳积满灰尘,但此刻,它的旋钮竟微微转动了一下。
“去听听看。”西洛克朝收音机走去。
巴尔姆赶紧拦住他:“等等!那玩意儿连电源线都没了,怎么发声?”
话音未落,收音机突然发出沙沙的电流声,接着,一段模糊的男声缓缓传出:“……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失败了。真正的钥匙不在书中,也不在时间里,而在‘被遗忘的回响’中。去找‘静默之钟’,它在旧城区的钟楼顶——但记住,钟声响起时,不要相信自己的耳朵。”
声音戛然而止。
三人沉默片刻。
“静默之钟?”巴尔姆挠头,“那钟楼不是三十年前就塌了吗?”
“表面上是塌了。”艾拉眼神闪烁,“但你知道的,有些地方,塌了反而更容易藏东西。”
西洛克将怀表收入衣袋,轻声道:“天快亮了。我们得在日出前赶到旧城区。”
“现在?”巴尔姆哀嚎,“我还没吃早餐!而且我的镰刀还在楼上晾着,刚洗完,沾了柔顺剂还没干透!”
“那就空手去。”西洛克已经走向楼梯,“或者留在这里,继续和你的游戏椅谈心。”
巴尔姆叹了口气,抓起墙角一根晾衣杆权当武器:“行吧行吧,反正我命硬,死不了。”
三人刚踏出公寓楼,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寒风卷着旧城区方向飘来的煤灰味,巴尔姆裹紧黑袍,一边走一边嘀咕:“柔顺剂可是我特制的,加了龙涎香和月见草提取物……现在全白搭了。”
艾拉踩着高跟鞋,步伐却轻得像猫,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微动:“等等。”
西洛克也立刻警觉,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巷子深处传来窸窣声,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枯叶被风吹动。
“不会吧……”巴尔姆咽了口唾沫,“那些纸人追到这儿来了?”
“不像。”艾拉眯起眼,从皮衣内侧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正是他们昨夜从怀表夹层里找到的那封,本打算在诊所细读。“我刚才烧它的时候,火苗是蓝的,还冒紫烟……结果只烧了一角,剩下的怎么都点不着。”
“所以你把它塞回口袋了?”西洛克挑眉。
“总不能当街烧一封可能带诅咒的信吧?”艾拉翻了个白眼,“再说,万一烧完冒出个传送门,把整条街卷进异位面,你负责赔房东?”
西洛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接过信纸,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刺骨寒意猛地窜上手臂——不是魔力,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纸的纤维里盯着他。
“别碰太久!”巴尔姆一把抢过信纸塞回艾拉怀里,“这玩意儿明显是‘追踪锚’,谁碰谁被标记。你俩是不是忘了我们是要去钟楼,不是去参加位面观光团?”
三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栋爬满藤蔓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木牌:“巴尔姆综合诊疗所——包治百病(含非人症状)”。
推门进去,药水味混着干花香扑面而来。诊室整洁得过分,连手术刀都按大小排成扇形。巴尔姆一屁股坐上转椅,顺手把晾衣杆靠墙放好:“先歇五分钟,我得确认下有没有被追踪。”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片发黑的舌头——据说是某次从梦魇魔物嘴里拔下来的。他滴了两滴药水进去,舌头立刻剧烈扭动,指向艾拉。
“不是我!”艾拉立刻举手,“我昨晚洗澡用了防追踪沐浴露!”
“那是我上周配的驱蚊液……”巴尔姆扶额,“算了,再试一次。”这次他换了个罐子,加入信纸的一角。罐中液体瞬间沸腾,浮现出一行扭曲文字:“静默之钟不在钟楼。它在听。”
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西洛克皱眉,“钟在听什么?”
“或者……”艾拉缓缓道,“它在听‘我们’?”
话音未落,诊所角落的老旧挂钟突然“咔哒”一声停了。紧接着,所有钟表——墙上、桌上、甚至巴尔姆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齐刷齐地逆时针旋转!
“糟了!”巴尔姆跳起来,“时间扰动!有人在附近启动了静默之钟的共鸣器!”
地面微微震动,药柜里的瓶瓶罐罐开始共振。西洛克迅速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晨雾中隐约浮现出半透明的齿轮虚影,缓缓转动,发出低沉嗡鸣。
“不是钟楼……”他忽然明白过来,“钟楼只是幌子。真正的‘静默之钟’,是这座城市的‘时间锚点’,而它现在……在苏醒。”
艾拉变形成雪貂,嗖地钻进沙发底下,叼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你们看这个!”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齿轮状的铜片,表面刻着与怀表相同的守瞳者标记。更诡异的是,铜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剥落,仿佛在加速老化。
“这是时间残片。”巴尔姆脸色发白,“如果静默之钟完全启动,整个旧城区会被拖进时间裂隙——不是毁灭,而是‘被遗忘’。没人记得这里存在过,包括我们自己。”
西洛克握紧怀表,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他深吸一口气:“那就赶在它彻底醒来前,关掉它。”
“怎么关?”艾拉变回人形,甩了甩头发上的灰尘,“总不能上去给它上发条吧?”
巴尔姆忽然露出狡黠一笑,从鸟嘴面具下摸出一把钥匙:“其实……我三十年前就去过钟楼废墟。那时候我还不是医生,是个偷钟零件的小贼。”
“你?”西洛克和艾拉异口同声。
“别小看我!”巴尔姆挺起胸,“我偷的那块主齿轮,就藏在诊所地下室。本来想熔了卖钱,结果发现它能屏蔽时间波动——所以我才在这儿开诊所,方便随时监控。”
“所以……”西洛克眼神一亮,“我们得用那块齿轮,反向干扰静默之钟?”
“理论上可行。”巴尔姆点头,随即又垮下脸,“但地下室最近漏水,齿轮泡在水里三天了……说不定已经锈成渣。”
“那就祈祷它还能用。”西洛克抓起晾衣杆扔还给他,“走,趁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三人冲向地下室入口。就在推开门的瞬间,怀表突然自行弹开,表盘上浮现出一行新字:“小心穿白大褂的。”
艾拉脚步一顿:“……你地下室该不会真有个穿白大褂的吧?”
巴尔姆僵住,声音发虚:“……那个,其实是我的等身抱枕,穿了件旧实验服……应该……没事吧?”
地下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楼梯陡峭狭窄,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焰微弱地跳动着,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抱枕穿白大褂?”艾拉一边往下走,一边斜眼看向巴尔姆,“你是不是还给它起了名字?”
“……叫‘赫尔墨斯’。”巴尔姆小声嘟囔。
西洛克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他握紧怀表,指腹摩挲着表壳边缘——那行字还在闪烁,微弱却固执:“小心穿白大褂的。”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是一张锈迹斑斑的金属工作台,四周堆满玻璃罐、铜管、干枯的草药束,还有几具被白布盖住的……东西。角落里确实站着一个等身人偶,穿着泛黄的旧式实验服,脸上罩着鸟嘴面具——和巴尔姆戴的一模一样。
“看吧,就是它。”巴尔姆松了口气,快步走向墙边一个嵌在石壁里的铁柜,“齿轮就在这儿。”
可就在他伸手去拉柜门时,那具人偶的头,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
“别动。”西洛克低声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艾拉已经悄然抽出匕首,眼神锁定人偶。巴尔姆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也许……只是弹簧松了?”他干笑一声。
人偶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铁柜。动作流畅得不像机械,倒像活人。
“不是抱枕。”西洛克沉声说,“它有体温。”
话音未落,人偶猛地扯下面具——露出的不是填充棉絮,而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是两枚静止的齿轮。它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们不该唤醒它。”
巴尔姆脸色煞白:“守瞳者……第三阶代理人?!”
“三十年前你偷走主齿轮时,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人偶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静默之钟需要完整的齿轮才能沉睡。你带走的,是它的梦。”
艾拉冷笑:“所以你是来讨债的?”
“我是来阻止你们犯下更大的错。”人偶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一旦你们用那块齿轮干扰钟心,时间锚点会崩解。不是遗忘旧城区——而是整个城市的时间线将断裂。过去与未来交错,生者与亡者共存……你们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撕开世界的伤口。”
三人一时沉默。
西洛克盯着人偶的眼睛:“那你为何不直接毁掉齿轮?”
“因为我也是被遗忘的一部分。”人偶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剥落的手背,“我曾是这座钟楼的守钟人。当钟第一次沉默,我的时间就被抽走了。现在,我只是回声。”
巴尔姆咬了咬牙,猛地拉开铁柜——里面果然泡着一汪浑浊的积水,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铜齿轮静静沉在底部,表面覆盖着青绿色铜锈,但核心仍隐隐泛光。
“它还能用。”他低声说,“只要注入一点活体时间素……比如,我的血。”
“你疯了?”艾拉皱眉,“你的血里全是炼金药剂残渣,谁知道会触发什么反应?”
“总比让整座城变成时间废墟强。”巴尔姆卷起袖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人偶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齿轮上,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西洛克忽然开口:“等等。如果静默之钟在‘听’,那它听到的,或许不只是我们的声音——还有我们的意图。如果我们不是去‘关闭’它,而是去‘安抚’它呢?”
巴尔姆愣住:“安抚?怎么安抚?”
“钟为什么会沉默?”西洛克望向人偶,“因为它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战争、背叛、谎言……也许它只是累了。”
人偶微微颔首,眼中齿轮缓缓转动:“……它想被理解,而非被控制。”
艾拉若有所思:“所以那封信上写的‘它在听’,不是警告,是求救?”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齿轮在水中轻轻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巴尔姆收起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水晶瓶,里面盛着淡金色液体。“这是我存的最后一份‘晨露萃取液’,能暂时稳定时间波动。”他将液体倒入水中,齿轮顿时亮起柔和的光晕。
“我们不去关钟。”西洛克说,“我们去和它谈谈。”
人偶缓缓退后一步,让开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那里有一扇暗门,门上刻着与怀表相同的守瞳者标记,但此刻,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钟楼之下,还有钟室。”人偶轻声说,“真正的静默之钟,不在塔顶,而在地心。去吧。但记住——不要试图改变过去。它只接受‘承认’,不接受‘修正’。”
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艾拉变回雪貂,率先钻进暗门缝隙。西洛克紧随其后,巴尔姆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偶,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人偶沉默片刻,答:“……埃利奥。”
暗门后是一段倾斜向下的石阶,潮湿的霉味混着墨水和草药的怪味扑面而来。艾拉变回人形时差点滑了一跤,高跟鞋卡在石缝里,她低声骂了句:“这破地方连个扶手都没有,是打算把人直接送进地心陪钟睡觉?”
西洛克伸手把她拉起来,顺手拍了拍她皮衣上的灰,“你穿这身来探险,真不怕勾到钉子?”
“怕什么?”艾拉挑眉,指尖撩了下额前碎发,“我这衣服可是特制的,刀割不破,火点不着——就是防不了你这张嘴。”
巴尔姆慢悠悠地从后面走下来,鸟嘴面具咔哒作响,“行了行了,调情留到活命之后。我刚闻到一股臭味——不是我的,是深渊侵蚀的味道。”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挺新鲜。”
三人立刻警觉起来。西洛克抽出腰间的短刃,艾拉则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手指按在腰侧的匕首上。巴尔姆从长袍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深紫色液体洒在地上。液体一接触石板,立刻嘶嘶冒泡,腾起一缕黑烟。
“果然,”他低声道,“有人在这儿动过手脚。不是魔物,是人为引导的侵蚀痕迹——像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三人猛地回头,只见一只打翻的墨水瓶正缓缓流淌出浓稠如血的黑液,那液体竟在地面自行聚成一行字:“你们不该来。”
艾拉皱眉:“谁写的?鬼写字?”
“不,”西洛克盯着那行字,眼神微眯,“是‘影书者’——一种靠吞噬记忆为生的低阶妖魔,喜欢用墨水模仿人类笔迹吓唬人。不过……”他顿了顿,“它通常不敢靠近猎魔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墨迹忽然扭曲、膨胀,化作一团蠕动的黑影,猛地朝他们扑来!
西洛克一个侧身躲开,反手掷出短刃,正中黑影核心。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却并未消散,反而分裂成三团,分别扑向三人。
艾拉身形一闪,雪貂形态瞬间切换,灵巧地钻过黑影缝隙,再变回人形时已跃至高处石梁上。“上面有通风口!小心别让它沾身,这玩意能吸走短期记忆!”
巴尔姆大镰刀一横,刀刃燃起幽蓝火焰,“正好,我今天忘带早饭了——拿你当开胃菜!”他挥刀劈下,黑影被斩成两半,但断口处又迅速再生。
西洛克眉头紧锁,体内隐隐有股热流涌动——那是9阶之力在躁动。但他强压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堆废弃药瓶上。
“巴尔姆!你的止痛酊还在不在?”
“在啊,怎么——哦!”巴尔姆秒懂,从怀里掏出一瓶透明液体扔过去。
西洛克接住,拔开瓶塞,将药水泼向地面。与此同时,他抽出火折子一点——轰!混合了酒精与草药精华的药水瞬间爆燃,火焰呈淡金色蔓延开来,黑影触之即溃,惨叫连连,最终缩成一小团焦炭,化为灰烬。
“搞定。”西洛克甩了甩手,嘴角微扬,“下次记得多带点止痛酊,说不定能当燃烧弹卖。”
艾拉从梁上跳下,白皮衣上沾了点灰,却依旧风情万种,“你俩配合得倒是越来越默契了,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排练过?”
“排练?”巴尔姆摘下面具擦汗,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带着笑意的脸,“我排练的是怎么在你们调情时假装失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