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钟楼方向传来第一声钟鸣。
“铛——”
三人同时僵住。
第二声紧随其后。
“铛——”
巴尔姆手忙脚乱地从袍子里掏出一本破烂小册子,快速翻页:“《守门人应急手册》第37条:若在值守期间听见非时辰钟响,且响数为三,则代表……‘门隙开启,深渊窥视’!”
第三声钟响划破夜空。
“铛——!”
屋顶正中央,空气骤然扭曲,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缓缓张开,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光晕。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掉的玫瑰混着铁锈。
“所以……”西洛克活动了下手腕,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我的晨祷取消了?”
“少废话!”艾拉已经跃到裂缝前,银针在指间蓄势待发,“巴尔姆,你的镰刀能砍空间裂缝吗?”
“理论上不能,但实践上……我试过砍过一只会说话的南瓜,它后来给我寄了感谢信。”巴尔姆举起镰刀,鸟嘴面具下的声音难得认真,“不过这次,恐怕得靠你了,西洛克。”
话音未落,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漆黑如墨。
西洛克瞳孔一缩——那手背上,竟有一道与他体内力量共鸣的符文!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艾拉已化作一道白影扑出,雪貂形态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直冲那只手咬去。然而对方猛地一缩,裂缝开始闭合。
“别让它关上!”巴尔姆大喊,镰刀横扫而出,刀刃竟真的卡进了裂缝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量隐隐躁动。他知道,只要再靠近一点,那股沉睡的力量就会苏醒——但代价可能是失控。
“让我来。”他低声道,向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从隔壁屋顶传来:“哟,新来的守门人?效率挺低啊。”
三人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怀表——和他们手中的一模一样。她冲他们眨眨眼:“下次记得,门响三声时,先念‘芝麻开门’,再扔颗糖进去。深渊生物其实……挺爱吃甜的。”
巴尔姆目瞪口呆:“你是谁?”
女人轻笑:“叫我‘午夜茶会’的常客就好。”她站起身,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对了——你们泡的醒神茶,少放蜂蜜,多加点月见草。不然容易招来……贪吃鬼。”
话音落下,她消失不见。
裂缝也彻底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屋顶上,只剩三人面面相觑。
西洛克挠了挠头:“所以……我们刚才是被前辈教育了?”
艾拉叹了口气,变回人形,整理着有些凌乱的皮衣:“看来守门人的工作,比猎魔还麻烦。”
晨光终于漫过界膜的边缘,将紫黑色的残影一点点洗成淡金。屋顶上的瓦片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艾拉蹲在裂缝消失的地方,用银针轻轻戳了戳地面——没有痕迹,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她是谁?”巴尔姆把镰刀扛回肩上,语气里混着敬畏和一点委屈,“我泡茶招谁惹谁了?蜂蜜蛋糕碎屑明明是提神的!”
西洛克没答话,只是盯着自己手心。那道符文的共鸣感还在,像一根细线缠在骨头缝里,隐隐发烫。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袋摸出自己的金色怀表,打开盖子。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纹丝不动。
“坏了?”艾拉凑过来瞥了一眼。
“不,”西洛克合上怀表,“它一直这样。从我拿到它的那天起。”
巴尔姆也掏出自己的怀表,嘀咕:“我的倒是走得挺欢……等等。”他猛地抬头,“午夜茶会?那不是传说中只在界膜最薄时才开的……”
“嘘。”艾拉突然竖起手指。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轻而规律,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靴在石板路上踱步。三人迅速散开,各自隐入屋檐阴影。不多时,一个穿灰袍的矮个子男人出现在街角,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飘出淡淡的薰衣草味。他在教堂门前停下,弯腰放下一束干花,又用粉笔在门框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转身就走。
“清道夫。”西洛克低声道,“专门处理守门人留下的‘痕迹’。”
“可我们什么都没留下啊。”巴尔姆困惑。
艾拉却盯着那束干花——花瓣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银光。“那是封印残留物。有人昨晚在这里动过界膜的力量,而且……失败了。”
空气再度凝滞。
西洛克皱眉:“但我们刚才是第一次接触裂缝。”
“所以不是我们。”艾拉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有人抢在我们之前试过开门,还搞砸了。清道夫来擦屁股,说明事态不小。”
巴尔姆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界膜特别安静?”
三人同时抬头。
往常这个时候,界膜上总会有细小的裂纹游走,像活物般呼吸起伏。可此刻,它静得如同一块凝固的玻璃,连风掠过都显得小心翼翼。
“不太对劲。”西洛克喃喃,“冬至日的界膜本该最活跃,现在却像……睡着了。”
艾拉咬了咬下唇,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就是早上巴尔姆泡茶时顺手塞给她的那种水果硬糖,包装纸还闪着廉价的亮光。她走到刚才裂缝出现的位置,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放在瓦片中央。
“你干嘛?”巴尔姆瞪眼。
“试试看。”她退后一步,“反正那位红裙女士说,深渊生物爱吃甜的。”
几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巴尔姆准备嘲笑她时,那颗糖忽然“咔”地一声裂开,糖体内部渗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像蛇一样盘旋上升,随后消散在晨光里。
“……好吧。”巴尔姆咽了口唾沫,“下次我泡茶加月见草。”
西洛克却盯着那缕黑雾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她不是随便路过。她是来警告我们的。”
“警告什么?”艾拉问。
“警告我们——有人已经打开了不该开的门,而真正的‘三次钟响’,还没开始。”
远处,教堂的钟楼静静矗立,铜钟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却再未发出声响。
三人沉默良久。
屋顶边缘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带着点湿漉漉的铁锈味。艾拉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瓦片上,脚趾冻得发红,却没吭一声。她弯腰捡起那颗裂开的糖纸,指尖一捻,纸面竟浮出一行极淡的银字:“别信甜言蜜语。”
“啧,”她挑眉,“这糖还挺文艺。”
巴尔姆正蹲在烟囱旁,手忙脚乱地往保温杯里倒热水——他随身带的“应急茶具”。水刚烧开,烫得他直甩手,鸟嘴面具下传来“嘶——”的一声:“谁家警告用糖啊?就不能写张纸条塞门缝?”
“人家讲究仪式感。”西洛克靠在屋脊上,懒洋洋地抛着另一颗糖——是他从自己口袋摸出来的同款草莓硬糖。“而且你猜怎么着?这糖是我上周在‘迷雾甜品铺’买的。老板娘还夸我眼光好,说这是限量版。”
艾拉猛地抬头:“你吃过了?”
“没。”他咧嘴一笑,“太甜,我怕蛀牙。”
巴尔姆终于泡好了茶,吹了三口气,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结果还是被烫得跳起来:“哎哟!这水是刚从地狱煮回来的吗?”
“你加月见草了吗?”艾拉问。
“加了三撮!”他委屈地掀开袍子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小布袋,“结果茶喝起来像草药炖袜子。”
西洛克笑出声,顺手把糖塞回口袋,忽然动作一顿。他眯起眼,望向钟楼方向:“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连平时清晨必有的鸽子扑翅声、远处面包店揉面的咚咚声,全没了。整座迷雾城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艾拉变回人形——其实她根本没完全变回去,耳朵还是雪貂的尖耳,毛茸茸地抖了抖:“界膜在‘屏息’。它在等什么。”
“等第三次钟响。”西洛克接话,语气轻松,眼神却紧绷。
就在这时,屋顶另一头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薄冰。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巴尔姆镰刀横在胸前,艾拉弓起背,西洛克手指扣住腰间的短刃。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排水管后探出头来——是个穿灰斗篷的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是在玩捉迷藏吗?”她怯生生地问。
巴尔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谁啊?怎么上来的?”
“我住隔壁阁楼。”女孩指了指斜对面那栋歪歪扭扭的老房子,“每天早上都爬上来喂鸽子……但今天鸽子都不见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我还看见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钟楼跳下去了,没落地就消失了。”
三人对视一眼。
“她看见了?”艾拉压低声音。
“红裙女不介意被看见。”西洛克若有所思,“她要的就是有人传话。”
小女孩突然盯着西洛克:“你叫西洛克,对吧?”
空气骤然凝固。
西洛克脸上的笑意淡了。在猎魔人圈子里,真名是禁忌。一旦被敌人知晓,就可能被施咒、追踪,甚至灵魂锚定。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女孩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滑下屋顶。艾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斗篷:“别怕,慢慢说。”
“甜品铺老板娘说的!”女孩快哭出来了,“她说‘那个叫西洛克的傻小子又买糖了,迟早把自己甜死’……”
西洛克:“……”
巴尔姆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结果被西洛克瞪了一眼,又缩回脖子假装喝茶。
艾拉松了口气,拍拍女孩肩膀:“行了,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还有——”她从皮衣内袋掏出一颗巧克力,“以后别爬这么高,危险。”
女孩接过巧克力,眨眨眼:“姐姐,你耳朵……”
“幻觉。”艾拉迅速摸了摸头顶,雪貂耳朵已经缩回去了,“晨光太刺眼。”
女孩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喊:“西洛克哥哥,糖真的会蛀牙!”
西洛克扶额:“我完了,全城都知道我叫西洛克了。”
“至少不是‘西洛克•蛀牙•甜心’。”巴尔姆幸灾乐祸。
艾拉却没笑。她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忽然说:“甜品铺老板娘……上周才搬来的,没人见过她真面目。而且——”她转向西洛克,“你说那糖是你买的,可我记得你那天根本没去东街。你在追一只影鼠,从南巷一路打到码头。”
西洛克笑容僵住。
风卷起糖纸,在三人脚边打了个旋,悄然飘向钟楼。
远处,铜钟依旧沉默。但这一次,他们听见了——极细微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齿轮转动声。
齿轮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悄然启动。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钟楼——那座矗立在迷雾城中心、从未真正敲响过的青铜巨钟。
“界膜要开了。”艾拉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糖纸的边缘。银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触感却比刚才更冷,仿佛吸走了她指尖的温度。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从斗篷内侧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瓦片上。地图上用炭笔圈出几个点:甜品铺、钟楼、废弃剧院、码头仓库……还有一处被涂黑,看不清原貌。
“你什么时候画的?”巴尔姆凑过来,茶杯还冒着热气。
“昨晚。”西洛克盯着地图,“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钟楼顶上,手里拿着一颗糖,糖里裹着一枚钥匙。”
“钥匙?”艾拉皱眉,“开什么的?”
“不知道。但梦里有人在我耳边说:‘第三次钟响前,找到它。’”
巴尔姆吹了吹茶,小声嘀咕:“你该不会是被那糖下咒了吧?”
“也许。”西洛克居然没反驳,反而抬头看向艾拉,“你说我没去过东街……那我口袋里的糖,是谁放进去的?”
空气再次凝滞。
艾拉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顶四周。瓦片间积着薄霜,风穿过烟囱缝隙发出低呜,像某种压抑的叹息。她忽然蹲下,手指在瓦缝里一抠,拎出一根极细的红线——末端系着一小片干枯的玫瑰花瓣。
“不是糖的问题。”她把红线递给西洛克,“是有人借糖传信,顺便……种了个追踪符。”
西洛克接过红线,眼神沉了下去。他轻轻一扯,红线无声断裂,花瓣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老板娘不是普通人。”他说,“能绕过猎魔人的感知,在你身上埋符,至少是三级以上的灵媒。”
“或者更糟。”艾拉补充,“她可能根本不是人。”
巴尔姆打了个寒颤,赶紧又灌了一口茶压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钟响?还是先去甜品铺探个底?”
“不能去。”西洛克摇头,“如果她故意暴露身份,就是想引我们过去。陷阱太明显了。”
“那就等。”艾拉坐回屋脊,把赤脚缩进皮衣下摆,“既然界膜在屏息,说明‘门’还没完全打开。红裙女现身、糖纸传讯、小女孩目击……这些都是序曲。真正的戏,得等钟响。”
西洛克收起地图,靠在她旁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得几乎压到钟楼尖顶,却诡异地没有一丝雨意。
“你说……红裙女是谁?”他忽然问。
艾拉沉默片刻,才答:“传说中,她是‘守钟人’的影子。每当界膜松动,她就会出现,引导或误导闯入者。没人知道她站在哪一边。”
“听起来像个中介。”巴尔姆插嘴。
“更像是裁判。”艾拉纠正,“她不参与游戏,只确保规则被遵守。”
西洛克轻笑一声:“那这次的规则是什么?”
没人回答。
风忽然停了。连齿轮声也消失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然后——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
不是从钟楼,而是从地下。
低沉、悠远,带着金属锈蚀的震颤,像一把钝刀划过骨头。三人同时捂住耳朵,巴尔姆的茶杯“啪”地裂开一道缝。
“不对……”艾拉脸色发白,“这声音……是从旧地铁隧道传来的。”
“那地方早就封死了。”巴尔姆声音发抖,“七十年前塌方,死了三百多人,之后就再没人敢靠近。”
“现在有人把它挖通了。”西洛克站起身,望向城市西南角——那里本该是废弃车站的位置,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如同地底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二声钟响随之而来,比第一声更近,更清晰。
艾拉深吸一口气,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首:“走。趁第三声还没响,我们得抢在红裙女之前,找到那枚钥匙。”
西洛克点头,顺手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巴尔姆手里:“含着,防晕眩。”
巴尔姆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真能防?”
“防不了也得含着,”西洛克咧嘴一笑,顺手拍了巴尔姆后脑勺,“你上次在‘倒错巷’晕得连自己鸟嘴都吐掉了,还记得不?”
巴尔姆咕哝着把糖塞进嘴里,糖纸都没剥——结果被艾拉一把抢过,利落地撕开,再塞回他嘴里:“笨死了,糖纸上有叠痕,是界膜紊乱的标记。你要是吞了整张,今晚就得在时空褶皱里打嗝。”
“……打嗝还能打出平行宇宙?”巴尔姆含糊不清地嘟囔,但还是乖乖嚼了起来。甜味一化开,他忽然瞪大眼,“哎?这糖居然是薄荷味的?!谁家驱邪糖用薄荷?!”
“甜品铺老板娘的私房配方,”艾拉一边检查靴侧的暗格,一边斜睨他,“她说‘魔物也怕清新口气’。”
西洛克笑出声,正要接话,脚下屋顶瓦片却“咔”地一响——三人同时僵住。
不是风。也不是老鼠。
瓦片下方,传来极轻的、像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有人在下面叠床单。”艾拉压低嗓音。
“……哈?”巴尔姆一脸懵。
“不是真叠床单,”西洛克眯起眼,手指已搭上腰间的短刃,“是界膜褶皱在现实层折叠——就像把床单对折,两头的人突然贴一块儿了。有人在用某种术式强行压缩空间。”
话音未落,他们脚边三块瓦片猛地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没有楼梯,只有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旧书页的味道。
“啧,又是那股糖味。”艾拉皱眉,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西洛克紧随其后,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站稳后立刻环顾四周——他们落在一条狭窄的旧地铁维修通道里,墙壁斑驳,管道纵横,头顶每隔十米就挂着一盏忽明忽灭的红灯,像垂死的心跳。
巴尔姆慢悠悠飘下来——他其实没跳,是用镰刀钩住屋檐滑下来的,动作居然还有点优雅。“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把糖咽下去当遗言。”
“省省吧,”艾拉已经贴墙前行,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你那糖早化完了,现在满嘴薄荷味,魔物闻着都绕道走。”
“那挺好,”巴尔姆一本正经,“环保驱魔,低碳又清新。”
西洛克忍俊不禁,却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岔路口,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背对他们,长发及腰,赤足站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正是他们追踪的“红裙女”。
但诡异的是,她脚下水洼的倒影里,穿的却是白裙。
“界膜镜像错位。”艾拉低声说,“她本人可能在另一个折叠层,我们看到的是投影。”
“那倒影为啥更真实?”巴尔姆小声问。
“因为界膜快裂了,”西洛克盯着红裙女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正微微发光,“她在等第三声钟响。一旦钟响,界膜彻底撕开,她就能把‘钥匙’带过去。”
“钥匙在哪?”艾拉问。
西洛克指了指红裙女手中——她空无一物,但手腕内侧贴着一张糖纸,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有生命。
“又是糖纸?”巴尔姆叹气,“这城里的魔物是不是都兼职做糖果商?”
“别废话。”艾拉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雪貂形态悄无声息地贴地疾行,直扑红裙女脚踝。
红裙女似乎毫无察觉。
可就在艾拉即将触到她的一瞬,整个通道猛地一震!
头顶红灯齐齐熄灭,黑暗中,第三声钟响——来了。
不是从地下,而是从他们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时间本身在敲钟。
西洛克只觉体内一股热流炸开——序列3的压制松动了,9阶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慢:艾拉在半空凝滞,巴尔姆张着嘴还没合上,而红裙女缓缓转过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但下一秒,一切又恢复正常。
红裙女消失了。
原地只剩那张糖纸,飘落在水洼里。
艾拉变回人形,喘着气骂了句脏话:“她跑了?”
“不,”西洛克捡起糖纸,指尖触到一丝温热,“她根本没来过。刚才那个,是界膜自己‘梦见’的她。”
巴尔姆凑过来,盯着糖纸上的折痕:“这折法……像不像一张地铁票?”
三人对视一眼。
西洛克把糖纸展开,背面竟浮现出一行小字:“往西南,第七站,甜梦未醒者勿入。”
通道里的积水泛着微弱的红光,仿佛刚才那阵钟声把某种东西留在了水里。艾拉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除了铁锈和薄荷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气息。
“甜梦未醒者勿入……”她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这不像警告,倒像是邀请。”
西洛克将糖纸小心折好,塞进衣内衬的防水袋中。“第七站。”他抬头望向通道尽头幽深的黑暗,“这条废弃线路上根本没设过第七站。地图上最多只到第五维修段。”
“那说明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上。”巴尔姆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他的镰刀,轻轻敲了敲旁边一根生锈的管道。金属发出沉闷的嗡鸣,回音却诡异地拖长了几秒,像被什么东西吞掉又吐出来。
艾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界膜折叠后,空间结构会扭曲成非欧几里得形态。所谓‘第七站’,可能是某个临时生成的节点——只有在特定频率下才能显现。”
“比如钟响的时候?”西洛克问。
“或者……薄荷味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巴尔姆一本正经地补充,还故意哈了口气。
艾拉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从靴侧暗格抽出一枚银针,针尖刻着细密符文。她将针插入地面缝隙,闭眼默念几句咒语。银针微微震颤,随后指向通道左侧一条几乎被坍塌砖石堵死的小径。
“走这边。”她说。
三人拨开碎石与锈蚀的铁网,钻入那条狭窄的岔道。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涂鸦——不是寻常的喷漆,而是用某种荧光颜料画出的符号,形状如同交错的齿轮与眼睛。每走几步,巴尔姆就忍不住伸手摸一摸,结果指尖立刻泛起一层淡蓝霜花。
“别碰!”艾拉一把拍开他的手,“那是‘梦痕’,残留着上一个闯入者的意识碎片。你要是沾多了,今晚睡觉可能会梦见自己变成一只会唱歌的烤面包机。”
“听起来不赖。”巴尔姆笑嘻嘻地说,但还是缩回了手。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处圆形的地下大厅。穹顶高悬,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中央矗立着一座早已停摆的老式地铁站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写着:“第七站•甜梦”。
站牌下方,竟真的停着一节车厢。
那节车厢通体漆黑,车窗却透出柔和的暖黄灯光,像深夜里唯一亮着的糖果店。车门半开,门口站着一位穿制服的检票员——身形瘦高,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剪票钳,正低头看着什么。
“有人?”巴尔姆压低声音。
“不一定。”西洛克眯起眼,“看他的影子。”
三人屏息望去——检票员脚下没有影子。不仅如此,他脚边的积水也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物理层面。
艾拉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匕,刀刃在昏光下泛着青芒。“是‘守门人’,界膜裂缝的看守者。通常由执念或记忆凝结而成。”
“那他收票吗?”巴尔姆小声问,“我身上只有糖纸。”
“也许糖纸就是票。”西洛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字迹的糖纸。就在他展开的瞬间,检票员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雾气。
但那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他们刚刚在通道里见到的红裙女。
“她不是投影……”艾拉喃喃道,“她是守门人的一部分。”
检票员抬起手,剪票钳咔哒一声打开,朝他们伸来。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将糖纸递过去。
剪票钳夹住糖纸,轻轻一剪——没有断裂声,反而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音。糖纸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般飘向车厢内部。
车门缓缓完全开启。
一股温暖的甜香涌出,混着薰衣草、热牛奶和旧童话书的气息。车厢内空无一人,座椅整齐,靠窗的位置甚至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可可,杯沿上插着一朵干枯的矢车菊。
“甜梦未醒者勿入……”巴尔姆轻声说,“但我们已经醒了,对吧?”
“未必。”艾拉盯着那杯可可,“有时候,最清醒的人,才最容易被梦捕获。”
西洛克迈步上前,一脚踏进车厢。地板柔软得不像金属,倒像踩在云朵上。他回头看向同伴:“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