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收音机怪
书名: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22字 发布时间:2026-04-22


  果然,四面八方的管道开始共振,无数废弃零件——弹簧、齿轮、破碎的喇叭——悬浮而起,在空中拼凑成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胸口嵌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作响地播放着走调的副歌。

  “封印仪式需要三个锚点!”巴尔姆大喊,手忙脚乱地从袍子里掏出三根蜡烛插在地上,“艾拉,你去左边通风口找原始录音带!西洛克,拖住它!我来念咒——虽然可能记错词,但大概意思应该差不多!”

  “你上次‘差不多’差点把我变成会唱歌的土豆!”西洛克边躲闪边吼。

  “那次土豆很好吃啊!”巴尔姆一本正经地举起镰刀,刀柄上绑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咳咳……以叙事之名,封汝于静默——呃,后面是啥来着?”

  就在这时,西洛克被那机械怪物一记横扫逼到死角。生死一线,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骤然苏醒——瞳孔泛起金芒,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反手将短刃掷出,精准刺入收音机喇叭,同时借力腾空,一脚踹在怪物胸口。

  “轰!”收音机炸开火花,旋律中断。

  艾拉趁机叼着半截磁带从高处跃下,落地瞬间恢复人形,把磁带塞给巴尔姆:“快!最后一段!”

  巴尔姆手抖得像筛糠,但还是迅速点燃蜡烛,将磁带绕在镰刀上,用鸟嘴面具压住一端,开始胡乱哼唱:“快乐汽水……一口就……嗝,不对,是‘真理之音,归于寂静’!”

  随着咒文(勉强算是)完成,磁带自燃成灰。那机械怪物发出一声哀鸣,零件哗啦散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水滴答落下。

  西洛克喘着气靠在墙上,金瞳渐渐褪去:“下次能不能挑个不那么社死的封印方式?比如正常念咒?”

  “正常念咒要收费的。”巴尔姆认真整理袍子,“友情价打八折,含免费土豆保险。”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笑着拍了拍西洛克肩膀:“不过你刚才帅得有点过分了,猎魔人先生。”

  西洛克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汗下,皮肤还残留着微弱的灼热感,仿佛刚才那一瞬爆发的力量并未完全退去。他甩了甩手,试图把那种异样的感觉甩掉,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金属摩擦,也不是齿轮转动。更像是……某种老式胶卷相机快门的声音。

  “别动。”艾拉忽然压低嗓音,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她的眼睛盯着上方某处通风口的阴影,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刚才那东西……没完全消失。”

  巴尔姆正忙着从水洼里捞起一根熄灭的蜡烛,闻言动作一僵:“不可能啊,磁带都烧成灰了,连渣都不剩——”

  “嘘!”西洛克抬手打断他。

  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滴答、滴答”声,像是水珠坠落,又像秒针走动。但节奏不对——太快了,快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下一秒,整条管道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也不是魔法辉芒,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荧光绿的广告灯牌光。四壁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浮现出一行行跳动的文字:“快乐汽水,限时返场!”

  “错过今天,再等百年!”

  “喝一口,忘掉烦恼;喝两口,忘记自己是谁!”

  字迹闪烁不定,伴随着电子蜂鸣般的背景音,仿佛整个空间正在被强行植入一段被遗忘的商业宣传。

  “糟了,”巴尔姆脸色发白,“这不是删改痕迹……这是‘原版广告’的意识残片!它在试图重建自己的存在逻辑!”

  “什么意思?”西洛克皱眉。

  “意思是,”艾拉咬牙,迅速从靴筒抽出一把银匕首,“它想让我们相信——我们本来就是广告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西洛克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巴尔姆和艾拉轮廓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笑容僵硬的推销员,胸前挂着“快乐汽水体验官”的铭牌。

  “先生,来一杯吗?”他们齐声说,声音甜得发腻,“只要一口,就能拥有永恒的快乐!”

  西洛克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间刺醒神志。他低吼一声,短刃横扫,刀锋划过空气时竟带出一串细碎火花——那是现实与幻象交界处的裂痕。

  “艾拉!巴尔姆!守住自我认知!”他大喊。

  “我……我是守页人巴尔姆•克罗伊!”鸟嘴面具下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不卖锅!也不卖汽水!”

  “我是艾拉•维恩,自由猎手,讨厌甜饮料,尤其讨厌碳酸气泡!”雪貂形态一闪而过,她已跃至高处,匕首狠狠刺入一块发光的广告牌。

  广告牌“滋啦”一声爆裂,绿光骤然黯淡。

  但管道深处,那滴答声仍在继续,甚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时间的缝隙里缓缓爬出。

  就在这时,守页人终于转过身。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后,此刻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管道尽头一道几乎被锈蚀封死的小门。

  “真正的歌不在旋律里,”他说,声音沙哑如旧书翻页,“而在听众的记忆中。你们还记得——第一次听到它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三人一愣。

  西洛克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废弃游乐场捡到一台破收音机。那天雨很大,他躲进旋转木马的底座下,按下开关。电流杂音后,飘出一段轻快的调子:“快乐汽水,一口就飞……天…………”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广告。只觉得那声音像阳光穿过雨云,让他忘了湿透的衣服和空荡荡的胃。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

  艾拉也怔住,手指无意识抚过耳后一道旧疤——那是她第一次任务失败后,在廉价旅馆用汽水瓶盖割伤的。那天夜里,隔壁房间的电视正好在放这支广告,欢快得令人心碎。

  巴尔姆则摸了摸袍子里藏着的一张泛黄贴纸——上面印着一个咧嘴笑的汽水瓶,是他童年唯一没舍得扔掉的玩具赠品。

  守页人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锈门。门后没有怪物,没有机关,只有一间小小的、布满灰尘的录音室。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红光,仿佛一直在等人回来。

  “唱吧,”守页人轻声说,“用你们记得的方式。”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下播放键。

  磁带机“咔哒”一声,吐出一串沙沙的杂音。西洛克皱眉,正想拍它两下,录音机却突然爆发出一段走调又断断续续的旋律——正是那支广告歌的开头。

  “快乐汽水,一口就飞…………”

  艾拉浑身一抖,差点变回雪貂形态:“这调子比我前任唱情歌还难听。”

  巴尔姆从袍子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慢悠悠戴上,一本正经地说:“根据《猎魔人心理防护手册》第37条,当遭遇精神污染型音频攻击时,建议立即用耳屎堵住耳朵——不过我刚洗过头,没存货。”

  西洛克没理他,盯着磁带机面板上跳动的红灯,忽然觉得不对劲:“等等……这歌不是在播放,是在‘求救’。”

  守页人站在角落,声音轻得像风:“它被删了太多遍,只剩残片。但你们记得完整的版本,对吧?”

  艾拉咬了咬下唇,闭上眼。她想起那个雨夜,旅馆窗缝漏进霓虹光,电视里汽水瓶蹦蹦跳跳,而她蜷在床角,把割破的手腕藏进袖口。那首歌明明欢快,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因为快乐是别人的,她只有汽水瓶盖那么点大的希望。

  “我来。”她睁开眼,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哼出下一句,“烦恼全忘掉,明天会更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音准惊人。磁带机的杂音竟渐渐弱了下去,仿佛在倾听。

  巴尔姆忽然插嘴:“副歌部分是不是有段‘咕噜咕噜冒泡泡’?我记得小时候边喝汽水边学,结果呛得我妈以为我中邪了。”

  “你妈?”西洛克挑眉。

  “咳,我是说我养的鹦鹉。”巴尔姆迅速改口,顺手从鸟嘴面具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嘴里,“提神,防幻觉。”

  西洛克笑了下,接上第三句:“冰凉透心爽,世界都发光……”

  三人声音交叠,录音室里的灰尘开始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墙壁上的霉斑渐渐浮现出彩色涂鸦——汽水瓶、笑脸、彩虹桥……全是广告里那些被遗忘的符号。

  突然,磁带机“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黑烟。一个扭曲的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你们……不该唤醒我……”

  地面微微震动,录音室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渗出粘稠的银色液体——那是被删除数据凝结成的“记忆胶质”,正在试图重构广告的意志。

  “糟了,它想借我们的记忆重塑自己!”艾拉低呼。

  西洛克一把拽过她手腕:“那就别给它完整的!”

  他猛地拔高音调,故意跑调地吼出最后一句:“快——乐——汽——水——嗝!”

  “嗝”是他临时加的。

  艾拉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也跟着胡乱唱:“冒泡冒到外太空,瓶子炸成烟花秀!”

  巴尔姆不甘示落,用镰刀柄敲打节拍,嘶哑着嗓子嚎:“喝了它!忘了她!明天还能再失恋啊!”

  三人越唱越离谱,歌词东拼西凑,旋律七扭八歪。可奇怪的是,那些银色胶质非但没成型,反而开始冒泡、崩解,像被错误代码撑爆的程序。

  守页人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广告的本质是重复。但人类的记忆从不完美——你们的错漏,才是它真正的解药。”

  磁带机“啪”地弹出一卷焦黑的磁带,彻底熄灭。

  四周安静下来。录音室恢复原样,只是墙角多了一只小小的、透明的汽水瓶模型,里面装着一滴发亮的液体。

  “这是什么?”西洛克问。

  “被净化的广告核心,”守页人说,“可以当信号器用。迷雾城里还有不少被删除的‘记忆碎片’,它们需要引导,而不是消灭。”

  艾拉弯腰捡起瓶子,指尖传来微温。她忽然瞥见瓶底刻着一行小字:“致所有在夜里听过我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瓶子塞进西洛克手里:“你保管。你跑得快,万一它又想唱歌,你负责把它扔进下水道。”

  西洛克掂了掂瓶子,笑道:“那得先教它唱《马桶冲水进行曲》。”

  巴尔姆整理了下鸟嘴面具,严肃道:“其实我还会唱《消毒水之恋》,要试试吗?”

  “滚。”两人异口同声。

  守页人转身走向门口,声音飘来:“下一站,废弃游乐园。那里有个小丑广告牌,半夜会哭。”

  “又是广告?”艾拉翻白眼。

  “广告?不,”守页人停在门框边,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眼窝投下深影,“是被遗忘的笑声。”

  三人沉默了一瞬。录音室里还残留着刚才胡闹唱跑调歌的余温,但空气已悄然变冷,仿佛某种东西正从墙缝里渗出——不是银色胶质,而是更轻、更空的东西,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迷雾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却照不透那层常年不散的灰白雾气。艾拉把衣领竖高了些,低声问:“小丑广告牌……哭什么?”

  “它记得太多。”守页人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游乐园关闭那天,有三百二十七个孩子在它面前尖叫、大笑、哭着要棉花糖。后来没人来了,可它的记忆还在循环播放——就像你们刚才修复的那首歌,只是它没那么幸运,没人替它唱错。”

  巴尔姆摸了摸面具下的下巴:“所以我们要去……哄它睡觉?”

  “或者教它唱一首新歌。”西洛克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瓶中那滴光液微微晃荡,在暮色里划出细碎星芒。

  他们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条铺满碎玻璃的旧铁轨。轨道尽头,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歪斜地立在雾中,彩漆剥落得只剩骨架。远处,一座巨大的小丑广告牌耸立在废弃摩天轮旁,笑脸裂开一道缝,一只眼睛掉了漆,另一只却诡异地反着光。

  走近时,艾拉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八音盒旋律,夹杂着孩童模糊的嬉笑。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广告牌内部渗出。

  “它在等我们。”守页人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铁轨上一层薄霜般的结晶,“这些是‘未兑现的承诺’,孩子们说好要再来玩,却再也没来。”

  西洛克皱眉:“所以这地方……是个记忆坟场?”

  “不,”艾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愿望回收站。”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广告牌正下方。小丑的嘴角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想笑,又像在忍痛。她仰头看了许久,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包装纸上印着早已停产的“快乐汽水”logo。

  “我小时候,”她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瓶。结果喝完才发现,快乐没来,只有打嗝。”

  她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对着广告牌大声说:“喂!小丑!你要是真会哭,就哭点有用的——比如告诉我,旋转木马底下埋着什么?”

  话音刚落,八音盒旋律戛然而止。

  广告牌的眼睛“咔”地转了一下,直勾勾盯住她。

  下一秒,地面轻微震动,旋转木马中央的柱子缓缓升起,露出一个锈蚀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字:“给最后一个相信魔法的人。”

  巴尔姆吹了声口哨:“哇哦,这比《消毒水之恋》浪漫多了。”

  西洛克走过去,用汽水瓶轻轻碰了碰盒子。瓶中光液骤然明亮,映出盒内一张泛黄的游乐券——背面写着:“凭此券,可兑换一次真正的快乐(限本人使用,不可转让,不可退款)。”

  “哈,”艾拉笑了,“连快乐都开始搞会员制了。”

  守页人却神色微凝:“这张券……没有过期日期。”

  风忽然停了。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聚拢,形成一道朦胧的拱门,指向游乐园深处那座早已停摆的钟楼。

  “它邀请我们进去。”他说。

  西洛克掂了掂汽水瓶,又看了看那张券,耸肩:“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

  艾拉舔了舔嘴里的糖,甜味混着一丝酸涩:“走吧。不过这次——谁也不准乱改歌词。”

  钟楼的门没锁,甚至没门。

  只有一道由锈蚀齿轮和断裂发条拼成的拱形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嘴,露出黑黢黢的喉咙。

  “这地方闻起来像我上个月忘在靴子里的袜子。”巴尔姆一边嘀咕,一边用镰刀尖戳了戳地面。地板发出“咔哒”一声,几片碎玻璃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你那双靴子上周才泡过消毒水,别骗人。”艾拉翻了个白眼,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清脆得像敲冰块。她变回人形时总爱把头发甩一甩,仿佛刚从雪地里钻出来似的——其实她只是刚从西洛克肩头跳下来。

  西洛克走在最前头,汽水瓶在指间转着圈。“游乐券说‘真正的快乐’……可没说是不是带毒的。”他眯眼望向楼梯尽头,“不过既然守页人都没拦我们,应该不至于当场暴毙。”

  “乐观是好事,但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我们被三只数据胶质追着跑了两条街。”巴尔姆推了推鸟嘴面具,声音闷闷的,“而且你差点把广告歌改成《汽水泡澡真舒服》。”

  “那是即兴创作!”西洛克笑出声,“再说了,要不是我乱改词,咱们能拿到净化核心吗?”

  艾拉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按在墙上一块凸起的铜牌上。铜牌刻着模糊字迹,边缘被苔藓啃得参差不齐。她用指甲刮了刮,念道:“‘时间在此停摆,因无人记得如何上发条。’……啧,又是个被遗忘的设定。”

  “典型的传承断代。”巴尔姆凑过来,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看这齿轮咬合方式,明显是旧纪元中期的工艺。但后来的人连维修手册都丢了,只能靠猜——猜错了,钟就停了。”

  西洛克伸手摸了摸铜牌背面,指尖触到一道微弱的震动。“它还在动,只是很慢……像心跳。”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呼吸。

  楼梯尽头是个圆形大厅,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机械装置——无数细小的齿轮嵌套旋转,中心悬浮着一枚银色的钥匙,正随着节奏轻轻震颤。

  “欢迎光临‘魔怪巢穴入口’。”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三人猛地回头。

  角落阴影里,坐着个穿褪色小丑服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只破旧的拨浪鼓。他脸上油彩剥落,露出底下皱纹纵横的皮肤,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卡在枯井里的星星。

  “你是谁?”艾拉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我是看门的。”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也是最后一个记得怎么给钟楼上发条的人。”他晃了晃拨浪鼓,“你们手里的游乐券,是我年轻时印的。”

  西洛克挑眉:“那你现在在这儿干啥?等我们来修钟?”

  “不。”老头摇头,“我在等有人能证明——快乐不是一次性消费品。”他目光落在艾拉手中的券上,“那张券,从来不是用来兑换快乐的。它是邀请函,邀请人去面对自己最不敢想起的事。”

  空气忽然沉了下去。

  巴尔姆干咳一声:“呃……所以这巢穴里到底有魔怪吗?还是说全是心理辅导课?”

  “有。”老头指了指机械装置,“钥匙后面就是入口。但只有真心相信‘快乐可以重来’的人,才能拔出它。”

  西洛克走上前,伸手去够钥匙。

  就在他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整个装置猛地一震!齿轮疯狂倒转,银光炸开——

  “小心!”艾拉扑过去拽他后退。

  但西洛克没松手。

  他掌心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仿佛这把钥匙曾在某个遥远的梦里,为他打开过一扇门。

  “我信。”他低声说,“快乐当然可以重来——只要有人愿意再试一次。”

  齿轮缓缓停住。

  钥匙,落入他手中。

  老头笑了,这次没露出豁牙,而是像个真正的小丑那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孩子。”他说,“进去吧。巢穴里没有怪物,只有被丢掉的记忆。但有时候……记忆比怪物更难对付。”

  西洛克握紧钥匙,回头看了眼艾拉和巴尔姆。

  “走?”

  “走。”艾拉勾起嘴角,“不过这次——你要是再乱改歌词,我就把你变成汽水瓶塞。”

  三人穿过机械装置后,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由某种泛着微光的青灰色石材砌成,每一步都嵌着细小的符文,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亮起,又迅速黯淡,仿佛在记录来访者的足迹。

  空气变得潮湿而安静,连巴尔姆那双总爱发出“咔哒”声的靴子也悄然无声。艾拉放慢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石壁——那里偶尔会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只断线的风筝、半融化的冰淇淋、一张被撕掉一角的合影……都是些琐碎得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这些是……别人的记忆?”她低声问。

  “大概是。”西洛克盯着手中钥匙,它正微微发热,像一颗活的心脏,“老头说‘被丢掉的记忆’,可能就是指这些。不是什么大悲大恨,只是日常里随手扔掉的小东西——但积攒起来,也许就成了心结。”

  巴尔姆忽然停下,盯着墙上一处不断重复闪现的画面:一个孩子蹲在雨中,手里攥着一只湿透的纸船。画面循环播放,却始终没有后续。

  “这小孩……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喃喃道。

  “你小时候?”艾拉问。

  “不,”他摇头,“我在档案馆的‘未归档情感样本’里见过类似的影像。编号C-734,标签是‘无主之忆’——没人认领,也没人记得是谁的。”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握得更紧了些。阶梯终于到底,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地面铺满细沙般的银色尘埃,踩上去不留脚印,却会发出极轻的嗡鸣。

  中央,立着一座由无数透明玻璃球组成的树状结构。每个球体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远方。它们缓慢旋转,彼此碰撞时发出清脆如风铃的声音。

  “这就是魔怪巢穴?”巴尔姆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安静多了。”

  “也许魔怪不在这里。”艾拉走向那棵记忆之树,“也许我们才是来找它的。”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玻璃球忽然脱离枝干,飘到她面前。球内是一个女孩站在舞台中央,台下空无一人。她唱完一首歌,鞠躬,然后转身离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艾拉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球面,整段记忆便如水般渗入她的意识。她猛地抽回手,呼吸略显急促。

  “怎么了?”西洛克问。

  “没什么。”她别过脸,“只是……想起自己也曾为没人听的歌排练过很久。”

  西洛克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走向另一侧,一个玻璃球主动靠近他。里面是他自己——更年轻的他,坐在废弃电话亭里,一遍遍拨打一个早已注销的号码。那时他还没学会用汽水瓶当玩具,也没学会用玩笑掩饰失落。

  他笑了笑,轻轻敲了敲玻璃球。“老朋友,你还在这儿啊?”

  球体震颤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缕银雾,消散在空气中。

  “看来,”巴尔姆靠在记忆之树旁,语气难得柔和,“这地方不是用来打怪的,是用来……整理行李的。把那些以为丢了、其实一直带着的东西,重新翻出来看看。”

  西洛克点头,将钥匙举至胸前。钥匙开始发光,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整座记忆之树随之共鸣。玻璃球纷纷亮起,有些沉入地下,有些升向穹顶,有些则碎裂成光点,融入三人的影子。

  “它在帮我们做选择。”艾拉轻声说,“留下该留的,放下该放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嗒声,像是齿轮重新咬合。整个空间微微震动,记忆之树的枝干缓缓收拢,化作一道拱门,门后透出柔和的白光。

  “出口?”巴尔姆问。

  “或者下一个入口。”西洛克耸肩,把汽水瓶塞回口袋,“反正游乐券还没用完。”

  门后的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像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温吞又带着点倦意。西洛克第一个跨过去,靴子踩在某种类似金属又像骨头的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踩到了谁的肋骨。

  “这地方……闻起来像泡过三天的药酒。”巴尔姆捏着鸟嘴面具边缘,瓮声瓮气地抱怨,“还掺了点臭袜子味儿。”

  艾拉紧随其后,高跟鞋刚落地就皱眉:“你是不是又把那双‘驱魔特制’袜子穿出来了?”

  “这是战术装备!”巴尔姆义正辞严,“能防邪祟、避瘴气,还能吸汗!”

  “吸汗是真,防邪祟嘛……”艾拉翻了个白眼,忽然耳朵一动,雪貂般的警觉瞬间上线,“嘘——有人。”

  三人立刻屏息。前方是一条狭长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发绿光的苔藓,映得人脸忽青忽蓝。通道尽头,隐约有低语声,断断续续,像在背诵什么咒文,又像在自言自语。

  “不是魔怪。”西洛克压低声音,“魔怪不会念诗。”

  “你怎么知道它念的是诗?”巴尔姆问。

  “因为押韵。”西洛克咧嘴一笑,“而且押得挺烂。”

  他们贴墙前行,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晰:“我非我,影非影,皮囊之下,谁在应?若你识得旧日面,请替我还魂三秒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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