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我就知道喝茶没好事!”巴尔姆一边躲闪一边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朝空中一扔,“尝尝这个——薄荷味清醒剂!”
瓶子炸开,清冽香气弥漫。幻象稍稍迟滞。
艾拉趁机跃起,手中甩出两枚银针,直刺“女孩”双眼。可针尖穿过虚影,只激起一圈涟漪。
“她在我们脑子里!”西洛克突然明白,“不是攻击实体,是攻击记忆本身!”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恐怖景象,而是回想卷轴里最清晰的画面——女孩蹲在溪边,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流浪狗。
“喂,小狗。”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记忆说话,“你还记得她吗?”
刹那间,所有石碑上的脸都变成了那只脏兮兮的小狗,摇着尾巴,舔了舔女孩的手心。
幻象崩解。
乌鸦消散,驿站恢复原状。只有地上散落的几片黑羽,证明刚才并非梦境。
巴尔姆瘫坐在地,摘下鸟嘴面具擦汗:“下次休整……咱能不能选个有Wi-Fi的地方?”
驿站的木墙吱呀作响,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场幻象的余震。巴尔姆把面具重新戴好,一边拍打袍子上的灰烬,一边嘟囔:“薄荷味清醒剂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这下可亏大了。”
艾拉没理他,蹲在窗边拾起一片乌鸦羽毛。它在她指尖迅速褪色,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像是清晨露水。
“不是普通的记忆重构。”她低声说,“有人在用碑林的‘回响’编织陷阱——而且,对方知道我们看过卷轴。”
西洛克将短刃归鞘,暗红晶石的热度已经退去,但他的眉头仍锁着。“那个女孩……她确实存在过。但现在的‘她’,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或者……被替代了。”
“替代?”巴尔姆挑眉,“你是说,有东西钻进了她的记忆里,冒充她?”
“更糟。”西洛克走到壁炉旁,拨弄了一下未燃尽的柴火,“它不是冒充。它是从那段记忆里长出来的——就像霉菌从潮湿的面包上滋生。我们看到的,是那段记忆自己腐烂后结出的果子。”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晃动,如同不安的幽灵。
艾拉忽然站起身,走向角落的行李堆。她翻出一个皮质小包,从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螺旋纹路,指针静止不动。
“这是我在碑林东侧废墟找到的。”她说,“当时它卡在一具骸骨的肋骨之间。我以为只是普通遗物,但现在……”她将怀表放在桌上,轻轻一按表盖。
咔哒。
指针开始逆向转动。
空气骤然变冷。窗外的月光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薄膜过滤,变得朦胧而泛青。三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时间本身在他们脚下打了个滑。
“别碰它!”西洛克低喝,但为时已晚。
怀表中央浮现出一缕银雾,缓缓凝聚成一行字迹:“你们漏看了一页。”
字迹一闪即逝,怀表“啪”地合上,指针再次停摆。
巴尔姆咽了口唾沫:“……所以,卷轴其实不止一页?”
艾拉脸色发白:“不。是我看漏了。那页被折在背面,用的是‘隐墨’——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节点才会显现。”
“时间节点?”西洛克盯着她,“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她声音很轻,“当你说‘信’的时候。”
屋外,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不是驿站的钟,也不是附近任何村落该有的声音。那音色古老、沉闷,带着金属锈蚀的沙哑,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三人对视一眼。
“那是……碑林中心的守夜钟。”西洛克说,“传说只有在‘记忆之门’开启时才会响。”
巴尔姆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行吧。看来这壶茶是彻底凉透了。不过——”他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三颗裹着糖霜的小球,一人塞了一颗,“含着,防迷魂。祖传配方,这次真没掺蒜。”
艾拉把糖球含进嘴里,甜中带苦,舌尖微微发麻。她望向窗外,月光重新清亮起来,乌鸦早已无踪。
“我们得回去。”她说,“不是回到碑林,而是回到卷轴最初被写下的那一刻。”
西洛克点头:“趁那东西还没完全吞噬她的记忆。”
碑林深处,夜雾如纱。
三人踩着碎石小径往回走,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艾拉走在最前,高跟鞋居然没陷进泥里——她脚踝一扭,身形微晃,下一秒已化作一只雪白的小貂,轻盈跃上半人高的符文石碑,尾巴一甩:“左边第三块碑,有新刻痕。”
西洛克仰头看她,嘴角一勾:“你这身皮衣变来变去,不心疼缝线啊?”
“心疼的是你吧?”艾拉变回人形,落地时故意用鞋尖踢了他小腿一下,“上次在酒馆,你说我穿这身‘太招魔物’,结果自己盯着看了整整三杯麦酒的时间。”
巴尔姆在后头慢悠悠插嘴:“别吵了,再吵那邪祟都要给你们递瓜子了。”他鸟嘴面具下声音闷闷的,却顺手从袍子里掏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清脆一声,四周雾气竟微微退散。
“你这铃铛……不是上次治跳蚤用的吗?”西洛克挑眉。
“跳蚤也是魔物的一种。”巴尔姆一本正经,“而且它现在升级了,专克‘记忆寄生虫’。顺便说一句——”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碑上的字……在动?”
三人同时抬头。
那些古老符文本该静止如死,此刻却像活蛇般缓缓游移,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更诡异的是,其中一块碑面竟浮现出一行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欢迎回来,西洛克。”
西洛克瞳孔一缩,体内血脉骤然一热,仿佛有股滚烫的岩浆在骨髓里翻涌。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短刃,指节发白。
“它认得你?”艾拉皱眉,手已摸向大腿侧的匕首。
“不,”西洛克咬牙,“它认得‘那个我’。”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碑林中央的守夜钟无风自鸣,钟声低沉如兽吼。一道黑影从碑缝中窜出,快如鬼魅,直扑艾拉面门!
“小心!”西洛克暴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可那黑影却在半空诡异地一折,竟绕开他,直奔巴尔姆而去。
“哈?找我?”巴尔姆猝不及防,鸟嘴面具差点被掀飞。他慌忙后退,大镰刀“哐当”一声杵地,另一只手却飞快从袖中甩出一张黄符——
符纸燃起幽绿火焰,黑影惨叫一声,显出原形:竟是个由碎纸与墨迹拼凑而成的“人偶”,眼眶里嵌着两枚铜币,正是怀表里的零件!
“原来如此!”艾拉眼神一亮,“它在用怀表的残片重构记忆载体!”
西洛克趁机欺身而上,短刃划出银弧。可那纸人竟裂成数片,每一片都化作一只纸鹤,盘旋升空,齐声吟诵一段早已失传的祷词。
刹那间,整片碑林的符文齐齐发光,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指尖滴着墨汁般的黑血。
“糟了,”巴尔姆脸色发青,“它在召唤‘执笔者’——传说中被碑林吞噬的那位疯学者!”
“那就别让它写完!”西洛克低吼,体内那股灼热终于冲破桎梏。他双眼泛起金芒,速度陡增三倍,身影化作残影,一刀斩向空中纸鹤群。
纸鹤纷纷爆裂,墨雨纷飞。
可那地缝中的手却越伸越长,五指张开,竟在虚空中疾书——每写一笔,碑文就扭曲一分,现实也随之崩塌一角。
艾拉突然冲到西洛克身边,一把拽住他手腕:“别硬拼!它要的是‘真实记忆’,我们给它一个假的!”
“假的?怎么给?”
“用你的血脉共鸣,引它误判!”她眼中闪过狡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说什么来着?”
西洛克一愣:“你说‘别盯着看,会怀孕’?”
“对!就这个!”艾拉笑得妖冶,突然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随即后撤,“快!把那一刻的记忆投射出去!”
西洛克脸一红,但体内力量已不受控地奔涌而出。他闭眼凝神,将那段荒唐又心跳加速的记忆化作光流,猛地注入碑林中心!
地缝中的手骤然僵住。
纸鹤停在半空。
整个碑林陷入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那只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仿佛被什么灼烧,发出凄厉嘶吼:“错的……全是错的!她不该笑!她该哭!该恨!”
“成了!”巴尔姆大喜,趁机将铜铃狠狠砸向地面,“记忆锚点错位,幻构崩解!”
轰——!
碑林剧烈震动,黑雾倒卷,那只手连同地缝一同消失。月光重新洒落,符文恢复静止。
三人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下次……”西洛克抹了把汗,瞪艾拉,“能不能选个不那么社死的记忆?”
艾拉翘起二郎腿,慢悠悠整理皮衣褶皱:“怎么,害羞了?序列3阶猎魔人,怕亲一口?”
巴尔姆一边捡起滚落的糖霜球,一边嘟囔:“行了行了,再调情,那怀表又要响了。”
话音未落,怀表果然“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表盘上,多了一行小字:
“午夜前,去钟楼顶层。带上你们的谎言。”
三人面面相觑。怀表盖子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谁在远处低笑。
西洛克盯着那枚怀表,眉头紧锁:“它怎么知道我们用了假记忆?”
“不是‘它’知道,”巴尔姆将糖霜球塞回袍中,手指摩挲着铜铃边缘,“是碑林本身在回应——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你藏得最深的东西。你给它一段虚假却强烈的情绪,它就以为那是真相,可一旦察觉矛盾……就会反噬。”
艾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目光却投向碑林外隐约可见的尖塔轮廓。“钟楼……那地方早就废弃了,连守夜人都不敢靠近。传说百年前有个钟匠在那里疯了,把整座钟楼改造成一台‘时间之琴’,能弹奏过去与未来的片段。”
“所以现在它要我们带着‘谎言’去赴约?”西洛克冷笑,“听起来像陷阱。”
“也可能是钥匙。”巴尔姆望向天空。月亮被薄云遮住,星光黯淡,唯有钟楼顶端那口巨钟,在夜色中泛着青铜冷光。“如果‘执笔者’真是那位疯学者,他或许不是想杀我们——而是想让我们帮他完成某件事。”
艾拉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匕首鞘:“那就去呗。反正今晚还没睡,不如看看这老疯子到底想听什么故事。”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碑林边缘的小径向钟楼方向走去。雾气比先前更浓,但不再有诡异的蠕动或低语。只有风穿过石碑缝隙时,发出如叹息般的呜咽。
走了约莫半里路,西洛克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艾拉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币——那是他们刚进碑林时,从一具干尸指缝里抠出来的。此刻,银币表面竟浮现出一行微小字迹,与怀表上如出一辙:“别信巴尔姆说的每一个字。”
西洛克抬眼看向同伴。巴尔姆正低头摆弄铜铃,似乎毫无察觉。
雾气像一层湿漉漉的毯子裹在三人身上,西洛克攥着那枚银币,指节微微发白。他没立刻开口,只是把银币悄悄塞回口袋,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巴尔姆后颈上。
“怎么了?”艾拉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带着点不耐烦,“你该不会又想说‘我感觉不对劲’吧?上次你说这话,结果是只偷吃供果的乌鸦。”
“这次真不是乌鸦。”西洛克干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银币上写了字——‘别信巴尔姆说的每一个字’。”
艾拉眉头一挑,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下一秒又松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那得看他说的是哪一句了。比如他昨天说‘这酒绝对没掺老鼠尾巴粉’,我就压根没信过。”
两人说话间,巴尔姆终于抬起头,鸟嘴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声音:“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再磨蹭,午夜可就赶不上钟楼顶层的‘约会’了。”
“约会?”西洛克故意拖长音,“跟谁?那个用纸人写情书的执笔者?”
“说不定人家还附赠玫瑰和巧克力。”艾拉补刀,顺手撩了下被雾气打湿的发梢,“可惜你连脸都藏在面具里,人家怎么亲你?”
巴尔姆哼了一声,大镰刀往肩上一扛:“少贫。前面就是废弃工厂区,雾这么大,小心踩进陷阱——或者被哪个漏网的魔物当宵夜。”
话音刚落,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
三人同时停步。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漏网的魔物’?”西洛克眯起眼。
“纯属巧合!”巴尔姆立刻举手,“我发誓,这次真不是我放的诱饵!”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引出来三只会跳踢踏舞的腐尸。”艾拉翻了个白眼,指尖已经泛起微光——那是她准备变形的前兆。
雾中,轮廓渐渐清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厂房,窗户碎裂,铁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楣上依稀可见“洛伦机械第三分厂”的字样。而就在门口,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打嗝?
“呃……嗝……这破怀表……嗝……怎么老卡壳……”
那声音沙哑又滑稽,带着浓重的鼻音。
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同一个词:新角色。
“喂!”西洛克扬声喊道,“你是谁?在这儿干嘛?”
那人猛地转身,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怀表残片——正是和他们之前遭遇的同款。
“别、别过来!”他慌张后退,脚下一滑,差点坐进一堆废铁里,“我不是魔物!我是……嗝……修表匠!真的!我叫托比,托比•齿轮眼!”
“齿轮眼?”艾拉挑眉,“你眼睛里镶齿轮了?”
“没有!是我爷爷绰号!因为他能用耳朵听出钟表走快还是走慢!”托比急得直跺脚,怀表又“咔哒”一声,他赶紧拍了拍,“这玩意儿……它自己动!我本来在钟楼底下捡垃圾,它突然飞进我口袋,然后……嗝……我就被拽到这儿来了!”
西洛克盯着他手里的怀表残片——表面浮现出与银币相同的符文,但颜色更深,近乎黑紫。
“你碰过它几次?”巴尔姆突然开口,语气罕见地严肃。
“三次!第一次捡到,第二次它发热,第三次……它让我看见我奶奶在煮汤——可她十年前就死了!”托比声音发颤,“然后我就……控制不住地往这儿走,像被线牵着!”
西洛克心头一紧。源力共鸣——而且是高阶污染。这怀表残片在抽取记忆,重构认知,典型的“执笔者”手段。
“你得把它交出来。”艾拉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它在侵蚀你。”
“不行!”托比抱紧怀表,“它答应我……嗝……能让我再见奶奶一面!”
话音未落,他双眼骤然失焦,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怀表发出刺耳的嗡鸣,一股阴冷气息席卷而出。
“糟了,源力失控!”巴尔姆低吼,“快退!”
但西洛克没退。他反而冲上前,一把抓住托比手腕——就在接触的瞬间,体内沉睡的力量猛地一震,一股灼热感从脊椎窜上后颈。
“序列3阶猎魔人体内,9阶之力悄然苏醒”
托比的黑纹竟在西洛克掌心下微微退散。
“听着,”西洛克盯着他充血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奶奶煮的汤,是不是放了太多盐?她总说‘咸点才暖身子’,对吧?”
托比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梦见过她。”西洛克撒了个谎,却说得无比真诚,“但现在,你得放手。否则,你连梦都保不住。”
怀表“啪”地裂开一道缝,黑气如蛇般缩回。
雾,忽然淡了些。
艾拉松了口气,转头瞪巴尔姆:“刚才那句‘别信你说的每一个字’——现在看来,也许是指你总爱胡说八道?”
巴尔姆没答话,只是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鼻梁——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刚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他盯着西洛克的手,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你刚才……用了‘回溯共鸣’?”艾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雾吞没。
西洛克松开托比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灼热。他摇摇头:“没那么高阶。只是……本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里隐约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转瞬即逝。
托比瘫坐在废铁堆上,怀表残片静静躺在他膝头,不再嗡鸣,也不再发烫。黑纹退去后,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我……我是不是差点变成魔物?”他喃喃道。
“差一点。”艾拉蹲下来,从腰包里摸出一小瓶琥珀色液体,“喝点这个,能稳住源力震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问成分,反正没老鼠尾巴粉。”
托比接过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灌了下去。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他打了个长长的嗝,这次却没带鼻音,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雾气继续消散,月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厂房斑驳的墙面上。那些红砖缝隙里,竟嵌着细小的齿轮与发条——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早已锈死的机关。西洛克走近几步,伸手抚过墙面,指尖传来微弱的震颤,仿佛整座建筑仍在呼吸。
“这地方不对劲。”他低声说,“不是废弃工厂……是钟楼的延伸结构。”
巴尔姆终于开口:“洛伦机械第三分厂,七十年前负责为城市主钟楼制造核心齿轮组。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图纸和库存,工厂就荒废了。”他顿了顿,“但没人知道,真正的核心零件,其实埋在地基里。”
“你是说……”艾拉站起身,环顾四周,“我们脚下,就是钟楼的一部分?”
“更糟。”巴尔姆指向厂房深处,“钟楼的心脏,可能就在这下面。而执笔者……大概已经启动了它。”
一阵沉默。风穿过破碎的窗框,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古老机械在梦中喘息。
托比忽然站起来,把空瓶塞回艾拉手里:“我能帮你们。”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爷爷修了一辈子钟表,临终前留给我一本手札——里面画满了这座工厂的地下管道图。他说,‘如果哪天钟声乱了,就去找齿轮眼’。”
西洛克看向他:“你愿意带路?”
“总比被怀表牵着鼻子走强。”托比苦笑,“再说……我奶奶煮的汤,确实咸得要命。”
艾拉忍不住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稍稍松动。她拍了拍托比的肩:“行,那你带路。不过——”她瞥了眼巴尔姆,“要是半路冒出什么会跳华尔兹的骷髅,可别怪我不救你。”
托比领头,踩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下走。每踏一步,梯子就发出“嘎吱——”一声,像在抗议自己还没被拆去回炉。艾拉跟在他后面,高跟鞋卡进铁格缝隙,差点扭了脚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老鼠都得踮脚走路。”
“要不我背你?”西洛克从她身后探出头,嘴角带笑。
“省省吧,”艾拉回头瞪他一眼,“你那身肌肉压下来,我怕这梯子直接散架。”
巴尔姆慢悠悠走在最后,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哼唱:“滴答滴答,时间在跑,骷髅跳舞,钟楼要倒……”
“你能不能别唱这种丧气歌?”艾拉皱眉。
“这是《钟楼童谣》第三段,”巴尔姆一本正经,“据传能驱邪避秽。不过如果你们觉得太阴间,我可以改唱《小跳蛙》。”
“求你了,别。”西洛克举手投降。
工厂地下比想象中干燥,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墙壁上嵌着早已停摆的齿轮组,有些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沉睡的心脏偶尔抽搐一下。托比掏出一盏黄铜提灯,灯芯燃起幽蓝火焰,照亮前方一条狭窄通道。
“小心脚下,”他提醒,“这里有些地板是假的,踩空会掉进齿轮井——我爷爷说,掉进去的人会被磨成‘时间粉末’,连骨灰都算不清年份。”
“那玩意儿能泡茶吗?”巴尔姆认真问。
“不能,但据说喝了能看见未来。”托比顿了顿,“可惜没人活着回来验证。”
艾拉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有东西跟着我们。”
众人立刻屏息。西洛克右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指节绷紧。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墙根滑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暗影尾随者,”巴尔姆低声道,“执笔者常用的哨兵。它们没有实体,但能窃听、传递信息,甚至……模仿声音。”
话音刚落,那影子忽然停住,竟学着艾拉的声音轻声说:“西洛克,你裤子后面破了个洞。”
“放屁!”艾拉怒道,“我这皮衣新买的!”
西洛克却笑了:“你紧张的时候总爱乱说话。”
艾拉脸一红,抬脚踹向那团黑影。影子“嗤”地散开,又在几米外重新凝聚,这次学的是巴尔姆的声音:“其实……我鸟嘴面具里藏了口香糖。”
“胡扯!”巴尔姆大叫,“那是薄荷味消毒片!”
托比突然举起提灯,灯光扫过一处墙面——那里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与西洛克银币上的如出一辙。符文正在缓慢剥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扯。
“结界在崩解。”西洛克皱眉,“执笔者的力量在侵蚀这里。”
“那就得快点。”托比加快脚步,“核心机关就在前面的‘静默室’。只要切断主发条,就能暂时阻止污染扩散。”
穿过一段螺旋走廊,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门上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睑由无数细小齿轮组成。托比将怀表残片按在眼瞳位置,齿轮缓缓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门开了。
里面是个圆形房间,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青铜齿轮,直径足有三米,表面布满复杂纹路。齿轮下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手指轻抚齿轮边缘。
“欢迎。”那人没回头,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老友,“我等你们很久了。”
艾拉眯起眼:“你是谁?”
“叫我‘校准者’就好。”男人终于转身,脸上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执笔者派我来……修正时间的误差。”
西洛克冷笑:“修正?还是篡改?”
校准者微笑:“时间本就是可塑之物。你们以为的‘过去’,不过是被多数人记住的版本罢了。”
巴尔姆悄悄从袍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地上洒了点粉末。粉末落地即燃,形成一道淡紫色的圈。“他在拖延时间,”他压低嗓音,“结界崩得更快了。”
果然,房间四角开始渗出黑雾,暗影如藤蔓般爬上墙壁。
“托比,主发条在哪?”西洛克问。
“在齿轮中心,但需要两人同时转动两侧的旋钮——”托比话没说完,校准者突然抬手,一道银光射向他!
西洛克闪身挡下,银光擦过他手臂,留下一道灼痕。刹那间,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猛地涌动,瞳孔泛起金芒。
“别冲动!”艾拉一把拉住他,“你又想炸一次街?上次把酒馆屋顶掀了,老板到现在还追着我要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