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毫不犹豫吞了,巴尔姆皱着脸咽下,西洛克犹豫片刻,也照做。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冰凉感顺喉而下,心跳果然平稳了些。
“现在,”莫里斯搓着手,“咱们得赶紧行动。你们不是要找‘真实身份’吗?线索就在隔壁冷藏室——但得先过一道小关卡。”
“什么关卡?”西洛克问。
莫里斯咧嘴一笑,指向角落一个笼子:“我的宠物饿了,得喂点东西才能开门。”
笼子里,一只圆滚滚的雪貂正瞪着他们,眼睛亮得吓人。
艾拉一愣:“等等,那是……”
雪貂突然开口,声音甜腻:“亲爱的,好久不见……要不要变回来一起吃点心?”
艾拉脸一红,咬牙切齿:“莫里斯!你把我上次留下的分身当宠物养?!”
“它自己愿意的!”莫里斯摊手,“再说,它比你乖多了,还不穿高跟鞋踩我地板。”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结果被艾拉狠狠瞪了一眼。可就在这时,围巾猛地一烫,他眼前骤然一黑——
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中,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剑,而对面,站着另一个“西洛克”,眼神冰冷如霜。
“你不是我。”对方说。
现实中的西洛克猛地回神,冷汗涔涔。莫里斯神色凝重:“时间不多了。走,去冷藏室——答案在‘镜棺’里。”
冷藏室的门比想象中沉重,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整座地下诊所都在抗拒他们的进入。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金属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像是冰封多年的血。
艾拉率先踏进去,高跟鞋在结霜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她迅速扶住门框稳住身形,低声咒骂了一句。巴尔姆紧随其后,鸟嘴面具上的玻璃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他一边擦拭一边嘟囔:“这地方比幽影沼泽还阴。”
西洛克落在最后。围巾虽已冷却,却仍隐隐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爬行。他深吸一口气,迈入寒雾之中。
冷藏室内并不如想象中堆满尸体或器官,反而空旷得诡异。中央只有一具棺材——通体由黑曜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棺盖半开,边缘凝结着薄霜,内里透出幽蓝微光。
“镜棺。”莫里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传说能照出‘真实之我’的东西。但别信它说的每一句话——镜子也会撒谎,尤其是饿了的时候。”
“饿了?”巴尔姆皱眉,“这玩意儿还能吃?”
“吃记忆。”莫里斯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它会从你最不想面对的那段里挑一块,喂给你看。如果你撑不住,就会被它吞掉一部分自我——变成它的养料。”
艾拉盯着镜棺,眼神复杂:“所以……这就是找身份的办法?拿自己喂镜子?”
“是唯一办法。”莫里斯顿了顿,“除非你们愿意一辈子活在‘可能是谁’的迷雾里。”
西洛克没说话,只是缓缓走向镜棺。他的倒影在黑曜石表面晃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仿佛水中的影子被风吹乱。就在他伸手触碰棺沿的刹那,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倒影竟先他一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穿透镜面。
“你终于来了。”倒影开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一丝倦意,“我等了你好久。”
西洛克僵住。
“别听它的!”艾拉一把拽住他手腕,“那是幻象!”
可那倒影只是微微一笑:“幻象?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救她?”
西洛克瞳孔骤缩。他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铁架。一只玻璃瓶摔落,在地上碎裂,紫色液体迅速蒸腾成烟,弥漫开来。
“糟了!”莫里斯冲进来,挥袖驱散烟雾,“那是‘忆蚀剂’!会加速记忆解离!”
烟雾中,镜棺的蓝光忽然暴涨,整个房间开始扭曲。墙壁融化成流动的银色,地面塌陷又重组,仿佛空间本身正在重写。巴尔姆大喊:“稳住神志!别被它带进去了!”
但西洛克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他看见——不,他“记得”——火光冲天的塔楼,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长发被风卷起。他朝她奔去,却怎么也追不上。然后剑落下,血溅上他的脸,温热、咸涩……
“那不是你干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是艾拉。她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颈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枚小小的银哨。“听着,西洛克,不管镜子里说什么,你都不是那个杀人的人。你是现在这个——会怕、会犹豫、会为别人挡刀的家伙。”
西洛克喘着粗气,抬头看她。艾拉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不容置疑的信任。
镜棺的光芒渐渐黯淡。倒影缩回棺内,最后一句低语飘散在冷气中:“……也许吧。”
房间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异变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滩紫色残液还在冒泡,发出轻微的嘶声。
莫里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好险。再晚三秒,你就得在镜子里过下半辈子了。”
西洛克慢慢站起身,围巾不再发热,反而变得异常柔软,像一条真正的羊毛围巾。他看向镜棺,此刻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黑得深不见底。
“答案呢?”他问。
莫里斯摇头:“镜棺不给答案,只剥假象。剩下的,得你自己拼。”
巴尔姆踢了踢脚边的碎玻璃:“所以咱们白折腾一趟?”
“不。”艾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霜,“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西洛克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而且,动手的人,很可能和那座燃烧的塔有关。”
莫里斯沉默片刻,忽然从袍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塞到西洛克手里:“北边,灰脊山。有个废弃的观测台,叫‘星痕之眼’。如果真有人篡改记忆,那里留着原始记录——用星轨刻写的,没法伪造。”
西洛克展开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唯有无名者,方可见真名。”
他抬起头,正想问什么,却见莫里斯已经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挥手:“账清了。小秃会送你们离开。别再来——下次收费翻倍。”
雪貂在笼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舔爪:“变不变回来?我烤了松饼哦……”
诊所后院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西洛克刚踏出冷藏室的铁门,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甜香糊了满脸——不是花香,是焦糖混着松饼黄油的味道。他下意识抹了把脸,结果手背上沾了一层白乎乎的粉末。
“哎哟!”艾拉从晾衣绳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个打翻的面粉袋,“抱歉抱歉!我以为你还要在里头待一会儿……我本来想偷偷做点夜宵,结果这破袋子自己裂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皮衣,换成了宽松的棉麻衬衫配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活像个刚睡醒的邻家姑娘——要不是眼角那抹狡黠的笑意还在,西洛克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你烤松球还用面粉?”他抖了抖肩膀,面粉簌簌往下掉。
“松饼!”艾拉纠正,顺手把空袋子扔进角落的木桶,“不过现在可能变成‘灰饼’了。”她指了指灶台上那盘边缘微黑、中间鼓起诡异气泡的圆饼,“小秃说这是‘能量过载烘焙法’,能激发食材潜能……我觉得他只是想省煤气。”
正说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柴堆后面滚了出来——准确地说,是“走”出来的。小秃,莫里斯诊所的杂役兼送客专员,其实是个会走路的扫帚精,头顶光秃秃像颗煮熟的鸡蛋,身体由藤条和旧布缝成,走路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车备好了。”小秃的声音像是砂纸磨木头,“三分钟内不上车,我就把你们塞进麻袋扔去北边。”
“喂,你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吧?”巴尔姆从屋檐下跳下来,鸟嘴面具歪到一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松饼,“我刚给它加了点薄荷精油,提神醒脑!”
“你往松饼里加薄荷精油?”艾拉一脸震惊。
“怎么?猎魔人不能有点生活情趣?”巴尔姆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下一秒脸色骤变,“呕——这玩意儿尝起来像牙膏泡袜子!”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声戛然而止。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不是伤口裂开,而是那种熟悉的、双重心跳的节奏又来了——左心沉稳如钟,右心狂跳如鼓。他扶住墙,呼吸略显急促。
“又来了?”艾拉立刻收起玩笑神色,几步跨到他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后背,“别硬撑。星痕之眼在灰脊山,路不好走,你得保持状态。”
“我没事。”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就是……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名字。不是现在的名字。”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小秃不耐烦地敲了敲地面:“两分三十秒。”
“行了行了!”巴尔姆一把拽过西洛克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剩下的松饼塞进怀里,“走吧走吧,再不走我怕这扫帚真把我们打包寄去当肥料。”
后院角落停着一辆古怪的马车——说是马车,其实拉车的是两只机械渡鸦,翅膀由铜片和齿轮组成,眼睛闪着幽蓝的光。车厢不大,但内部空间似乎被某种魔法扩展过,坐进去后竟有张小桌、几把软椅,甚至还有个迷你酒柜。
艾拉一上车就变回雪貂形态,钻进西洛克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省点力气,路上我给你暖手。”
“你确定不是偷看我藏的地图?”西洛克挑眉。
“切,谁稀罕。”雪貂翻了个白眼,尾巴甩了甩,“不过你要是冷得发抖,我可以考虑变回来抱抱你——收费,一次亲吻起付。”
巴尔姆正试图打开酒柜,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们俩能不能等到了安全地带再调情?我现在可是全副武装,万一能量过载引发车厢爆炸,咱们就得集体变成烤松饼了!”
话音未落,机械渡鸦齐声啼鸣,翅膀“咔嗒咔嗒”展开,腾空而起。车厢猛地一晃,西洛克口袋里的雪貂“嗷”了一声,直接钻进他衣领里取暖。
夜风从窗缝灌入,带着北方山地的寒意。西洛克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泛黄地图,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唯有无名者,方可见真名。”
他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根本不是西洛克呢?”
车厢内一时安静得只剩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和渡鸦振翅的嗡鸣。巴尔姆的手停在酒柜门把上,没再拉开;小秃坐在前座操控缰绳——如果那两根缠着符文铜丝的藤条也能叫缰绳的话——背影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夜风穿过窗缝时带起的幻听。
但艾拉知道不是。
她从西洛克衣领里探出头,雪貂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她轻巧地跃上桌面,变回人形,只披着那件宽大的棉麻衬衫,赤脚踩在木板上,悄无声息。
“名字这东西,”她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从来就不是你‘是’什么,而是别人‘叫’你什么。”她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熟悉的狡黠,但眼神却沉静如深潭,“你记得自己是谁,就够了。”
西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用某种活墨写成,字迹边缘偶尔会轻微蠕动,仿佛随时准备改写自己。
“可如果连‘我’都记错了呢?”他喃喃道。
“那就重新记住。”艾拉忽然伸手,一把抽走他手中的地图,卷成筒状,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别想那么多。星痕之眼不会认错人——它只对‘无名者’有反应。而你,恰好符合所有条件:没有出生记录,没有家族印记,连猎魔人协会的档案里都只有代号‘X-7’。你比谁都‘无名’。”
巴尔姆终于忍不住插嘴:“喂,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西洛克’根本就是个假名?就像我这面具底下其实叫——”
“闭嘴。”艾拉和小秃异口同声。
巴尔姆缩了缩脖子,默默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薄荷松饼,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车厢外,夜色渐浓。机械渡鸦飞越一片低矮的针叶林,下方山脊如骨节般凸起,灰白色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前方,灰脊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是一座被遗忘的古老火山,山顶终年笼罩着淡紫色的雾霭,传说那是星痕之眼呼吸时吐出的气息。
“还有四十分钟。”小秃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如旧,“但雾障提前扩散了。我们得绕行西侧裂谷。”
“裂谷?”巴尔姆皱眉,“那地方不是有‘回响兽’出没吗?上次巡逻队进去,出来时全都只会重复自己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最好别说话。”艾拉翻了个白眼,又变回雪貂,跳回西洛克膝上,蜷成一团,“省点力气对付那些喜欢学舌的怪物。”
西洛克轻轻抚了抚她背上的毛,目光却投向窗外。在那片紫色雾霭深处,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呼唤,更像是一段旋律,一段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摇篮曲。
他闭上眼,心跳再次微微紊乱。但这一次,右心的鼓点不再狂躁,反而与左心渐渐同步,仿佛两个久别重逢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节奏。
马车在颠簸中停了下来,西洛克一个趔趄差点把膝上的雪貂甩出去。艾拉“嗷”地一声变回人形,高跟鞋狠狠踩在他脚背上:“你故意的?”
“天地良心!”西洛克龇牙咧嘴地跳开,“是这破车自己抽风!”
巴尔姆慢悠悠掀开车帘,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欢迎来到‘静语诊所’——灰脊山唯一不收金币只收秘密的地方。”他指了指后院那扇歪斜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铜牌,刻着一行小字:“病入膏肓者止步,话多者自裁。”
“这地方真瘆人。”西洛克揉着胸口,那双重心跳又开始隐隐作祟,像有谁在他肋骨里敲鼓。
三人刚踏进后院,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晾着成排的床单,全被风吹得鼓胀如帆,其中一张还缠住了正蹲在角落捣药的小老头。老头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三副眼镜,嘴里念念有词:“……七钱龙鳞粉,半勺月光露,再加点秃鹫眼泪……哎哟!”
床单突然无风自动,猛地裹住老头脑袋。西洛克眼疾手快冲过去扯开,结果整张床单“哗啦”散开,露出底下一张画满符文的羊皮纸——上面赫然是西洛克的脸!
“卧槽!”他往后一跳。
“别紧张!”老头慌忙抢回图纸,手忙脚乱塞进怀里,“这是……这是新来的驱魔娃娃模板!对,驱魔用的!”
艾拉眯起眼,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老爷子,您这‘驱魔娃娃’怎么连他右耳后的疤痕都画出来了?”
老头干笑两声,转身想溜,却被巴尔姆的大镰刀轻轻抵住后颈。鸟嘴医生语气一本正经:“老霍克,上次你说能治我的‘话痨症’,结果给我灌了一肚子青蛙胆汁。这次又打什么主意?”
“哎呀!那是试验品嘛!”老霍克——也就是诊所主人——搓着手转过身,终于摘下一副眼镜,“我是听说你们要去星痕之眼,才特意在这儿等的!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回响兽只是开胃菜,真正麻烦的是‘镜魇’。”
“镜魇?”西洛克皱眉。
“一种会钻进人记忆缝隙的幻影魔物。”老霍克压低声音,“它最喜欢挑心事重的人下手。比如……某个记不清自己是谁的猎魔人。”
西洛克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胸口。就在这时,晾衣绳上的床单忽然全部飘落,将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片昏黄布幕之中。四周光线骤暗,连艾拉和巴尔姆的身影都模糊起来。
“糟了!”老霍克大喊,“它来了!快闭眼——别看自己的倒影!”
但已经晚了。
西洛克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卧室里。床上躺着个熟睡的少年,面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窗外传来摇篮曲,正是他在马车上听见的那段旋律。他想走近,双脚却像被钉住,胸口的心跳疯狂加速,左心与右心开始撕扯,仿佛要将他一分为二。
“西洛克!”艾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醒醒!那不是你的过去,是陷阱!”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刺得神志一清。猛地抬头,发现所谓的“卧室”不过是床单搭成的幻境,而真正的自己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脖子——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扼杀他。
“巴尔姆!镇定剂!”艾拉扑过来掰他的手指,高跟鞋踢翻了一堆药罐。
“没带!”巴尔姆手忙脚乱翻口袋,“等等……我有更猛的!”他掏出一瓶墨绿色液体,拔开塞子直接往西洛克脸上泼。
冰凉液体溅进眼睛,西洛克“嗷”地一声弹起来,幻境瞬间崩塌。床单软软落地,后院恢复原样,只有老霍克心疼地看着地上打翻的药水:“那是我珍藏三年的‘清醒蛙泪’啊!”
西洛克喘着粗气,抹了把脸,苦笑:“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会信。”巴尔姆收起瓶子,难得认真,“镜魇专攻心防。你越纠结‘我是谁’,它就越有力量。”
艾拉递来一块干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巴,轻声道:“你就是西洛克,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救场、嘴贫又可靠的混蛋。别的,不重要。”
西洛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现在能问一句——你刚才变雪貂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在我腿上打呼噜?”
艾拉翻了个白眼,把干布甩到他脸上:“打呼噜?我那是用腹腔共鸣给你驱邪,没文化。”
西洛克一边擦脸一边笑,胸口那股撕裂般的悸动总算平复下来。他环顾四周,后院的草药味依旧浓烈,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散。老霍克正蹲在打翻的药罐旁,一边捡拾碎片一边小声嘀咕:“清醒蛙泪……三年才攒三滴,全毁了……”
“你要是真心疼,就别拿它当洗脸水。”巴尔姆收起镰刀,语气轻松了些,但鸟嘴面具下的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晾衣绳和院墙阴影,“镜魇不会无缘无故现身。它既然盯上我们,说明‘星痕之眼’那边的事比你想的更糟,老霍克。”
老霍克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最近从那边逃出来的旅人,十个里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西洛克,“说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个自己’,还跟它聊了整整一夜。”
“聊完就疯了?”艾拉问。
“不,聊完就消失了。”老霍克声音压得更低,“没人找得到尸体,连影子都没留下。”
西洛克皱眉,下意识摸了摸右耳后的疤痕——那是他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幻境中那个熟睡的少年,那张脸太像了,几乎就是他自己,可又透着一股陌生的安宁,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背叛、遗忘或流亡。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想让我们帮你带点东西回来?情报?样本?还是……镜子碎片?”
老霍克一愣,随即干笑:“聪明。其实也不是帮我——是帮整个灰脊山。星痕之眼一旦彻底被镜魇占据,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就会崩塌。到时候,不只是疯子满街跑,整片区域都会变成‘回响之地’,活人进去,出来时可能带着一百年前死者的记忆,或者根本出不来。”
“听起来像是哲学问题,不是医疗事故。”西洛克耸肩。
“对我来说,都是病。”老霍克推了推鼻梁上剩下的两副眼镜,“而你们,是我能找到的最强‘免疫系统’。”
艾拉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们有选择。”
“你们当然有。”老霍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石桌上,“这是‘静语粉’,混入饮用水能暂时屏蔽记忆波动,让镜魇找不到入口。足够支撑三天。如果你们愿意接这趟活,它就是定金。如果不愿意……”他摊手,“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
三人沉默片刻。风穿过晾晒的床单,发出低低的呜咽。
“三天够走到星痕之眼吗?”西洛克问。
“正常走,两天半。”巴尔姆答,“但如果镜魇已经开始扩散,路可能会‘变’。”
“变?”艾拉挑眉。
“比如昨天是直路,今天变成迷宫;或者你明明往北走,却回到起点。”巴尔姆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空间会随着集体记忆扭曲。”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细如尘埃的银灰色粉末,隐隐泛着微光。“行吧,”他说,“但有个条件。”
“说。”
“到了星痕之眼,如果我发现那里藏着关于我身份的线索——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要查到底。”
老霍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成交。”
艾拉没说话,只是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走向马车:“那还磨蹭什么?天黑前得赶到第一座哨塔。”
巴尔姆跟上,临走前回头对老霍克说:“下次再拿青蛙胆汁糊弄我,我就把你做成标本挂诊所门口。”
老霍克挥挥手,笑得像个真正的疯老头:“欢迎随时来取。”
马车重新启动,轮子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西洛克坐得很稳,雪貂蜷在他膝上,安静得不像话。
马车刚驶出诊所后院,西洛克就感觉膝盖上那团毛茸茸的雪貂动了动。下一秒,艾拉“啪”地变回人形,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哎哟!”她扶着他的肩膀稳住身形,白皮衣紧绷得能听见布料抗议的声音,“你腿太硬了,硌得我下巴疼。”
西洛克挑眉:“下次变回来前先打个招呼?或者——”他顿了顿,嘴角一扬,“直接躺我怀里也行,我保证不嫌重。”
艾拉翻了个白眼,却没挪开手,反而顺势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少贫。刚才在幻境里差点把自己当别人了,现在还有心情调情?”
“正因为差点丢了自己,才更要确认我还活着啊。”他说着,顺手从怀里掏出老霍克给的小布袋,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静语粉。粉末在掌心微微发亮,像夜露沾了月光。
巴尔姆坐在对面,鸟嘴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你们俩要是再腻歪,我就把这袋粉全撒你俩头上,看你们还能不能分清谁是谁。”
“你撒啊。”艾拉懒洋洋地靠回座位,翘起高跟鞋搭在西洛克膝上,“正好让他看看我脚踝上的刺青是不是真的。”
西洛克低头一看,果然在她雪白脚踝内侧有一道细小的银色纹路,像流星划过。“什么时候纹的?”
“出生那天。”她眨眨眼,“据说能挡一次致命伤——不过还没试过。”
巴尔姆突然坐直了身子,镰刀横在腿上:“别聊这个了。前面不对劲。”
马车正穿过一片枯树林,枝桠如骨爪般伸向天空。天色尚早,可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连风都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西洛克皱眉:“静得太假了。”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颠!车夫惊叫一声,缰绳脱手。整辆车斜冲出去,撞断一根枯枝,停在一块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