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又咬住下唇,眼睛弯成月牙。她变回人形,白皮衣裹着修长身形,高跟鞋咔哒一声踩在石阶上:“谁会在回声屋门口扔番茄?这地方连老鼠都怕吵。”
西洛克没笑。他盯着那颗停摆的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左手——手套已经献给誓约之灵,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他低声说:“不是番茄……是警告。”
“警告?”巴尔姆从袍子里掏出一块干面包,一边擦鞋一边嘟囔,“警告我下次别穿新靴子来冒险?”
“番茄是‘静默派’的标记。”格鲁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是个瘦小的男人,灰发乱糟糟,怀里抱着一本封面烫金却卷了角的厚书,“他们认为言语会污染真理,所以用腐烂之物提醒访客:此处禁言,违者……”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行吧。”西洛克耸耸肩,“那咱们就用眼神交流?你眨三下是‘有危险’,两下是‘有宝藏’,一下是‘巴尔姆又放屁了’?”
“嘿!”巴尔姆抗议,但立刻被艾拉用手肘顶了下腰。她指了指石屋门缝——一道细如蛛丝的黑气正缓缓渗出。
三人屏息。
西洛克打了个手势:他和巴尔姆正面进,艾拉绕后。艾拉点头,身形一晃,化作雪貂,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走,白毛在雾中几乎隐形。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满书架,高得顶到天花板,书脊上全是倒写的文字。最诡异的是,所有书都在微微震动,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这不叫图书馆,”巴尔姆小声嘀咕,“这叫‘会打嗝的棺材铺’。”
突然,一本厚书从头顶砸下!西洛克侧身闪避,书啪地摔在地上,自动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血红字迹:“说出你的真名,否则永困回响。”
“又来?”西洛克翻白眼,“上次是桥,这次是书?你们回声屋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话音未落,书页哗啦翻动,整间屋子的书同时震颤起来,书架开始移动,地板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幽深的地道。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非真名者,皆为窃语之贼。”
“完了,”巴尔姆哀嚎,“我登记猎魔人执照时写的是‘巴尔姆•帅气无敌•真理之镰’,这算不算真名?”
“闭嘴!”西洛克低喝,同时迅速扫视四周。他注意到角落有个老式留声机,唱针悬在唱片上方,却没落下。他灵光一闪,冲过去轻轻按下唱针。
留声机嘶啦一声,传出一段模糊的童谣:“名字是钥匙,沉默是锁,若你撒谎,心将坠落。”
歌声响起的刹那,书架停止移动,黑气退散。但地板中央,缓缓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枚水晶球——里面封着一团跳动的黑色火焰。
“静默之心?”艾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已变回人形,手里拎着一只挣扎的小蝙蝠,“我在后院抓到这家伙,它正往屋里塞番茄。”
“那是静默派的信使。”格鲁特脸色发白,“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西洛克走向石台,伸手欲取水晶球。就在指尖触碰到球体的瞬间,水晶骤然发烫,黑焰暴涨!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直刺脑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迷雾城最高塔顶,脚下尸横遍野,而体内那股沉睡的9阶力量正咆哮着要撕裂他的躯壳。
“西洛克!”艾拉冲过来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他喘着粗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力量,咧嘴一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巴尔姆穿粉色蕾丝裙跳踢踏舞。”
“你再胡说我就用禁咒把你变成番茄!”巴尔姆怒吼,随即意识到自己喊太大声,赶紧捂嘴。
可惜晚了。
屋外,数十颗烂番茄同时炸开,黑烟升腾,凝成一个高大人影——披着破布斗篷,脸是一张空白羊皮纸,手中握着一支滴墨的羽毛笔。
“静默审判者。”格鲁特声音颤抖,“他能用禁咒‘无言之刑’,把人变成永远说不出话的哑偶……”
西洛克活动了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巧了,我刚好最烦别人让我闭嘴。”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本红字书,朝审判者砸去,同时大喊:“艾拉!变雪貂钻他裤腿!巴尔姆——用你最臭的草药粉!”
“我只有曼陀罗和臭豆腐提取液!”巴尔姆边喊边掏口袋。
下一秒,书砸中审判者胸口,竟燃起蓝火;艾拉化作白影窜入对方长袍;巴尔姆的臭粉一扬,整间屋子顿时弥漫着“三天没洗的袜子炖鲱鱼”的味道。
审判者僵在原地,羊皮纸脸微微抽搐,仿佛那股气味连“无言之刑”都难以净化。他手中的羽毛笔滴落一滴墨,落在地上竟化作一只蠕动的黑虫,迅速朝西洛克爬去。
西洛克一脚踩碎虫子,却见那墨迹在石板上蔓延成一行小字:“汝名虚妄。”
“哈!”他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叫什么?”
羊皮纸脸沉默——或者说,它本就不能说话。但那空白面孔忽然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风吹皱,显出几个模糊的字母,又迅速消散。显然,它也无法说出西洛克的真名。
艾拉从审判者裤腿里钻出,变回人形时顺手扯下他腰间一枚铜哨。“这东西在震动。”她将哨子递给格鲁特。
格鲁特接过哨子,脸色更白了:“这是‘静默回响哨’……一旦吹响,方圆十里内所有静默派信徒都会感知到位置。他们不会杀我们,但会把我们变成‘回声傀儡’——永远重复自己最后一句话,直到灵魂干涸。”
“那别吹。”巴尔姆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往门口退,“咱们现在就走!”
“走不了。”西洛克盯着水晶球。黑焰虽已平息,但球体内部浮现出一张地图——不是用墨水绘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嘴唇组成,每张嘴都在无声开合,吐出微不可闻的音节。他认得这种语言:古哑语,只有在绝对寂静中才能听见的秘文。
“他们在引导我们。”他说,“不是陷阱,是邀请。”
“你疯了?”巴尔姆瞪眼,“刚被精神冲击完,又想跟静默派喝茶?”
“不是喝茶。”西洛克走向石台,再次伸手触碰水晶球。这一次,黑焰未燃,反而温顺如烛火。地图上的嘴唇齐齐转向一个方向——迷雾城旧钟楼。
“他们要我们去那儿。”他说,“而且……必须保持沉默。”
格鲁特翻动手中烫金书页,低声念道(尽管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旧钟楼……是静默派最初的誓约之地。传说那里埋着‘第一句谎言’的残骸。”
屋外,黑烟人影开始缓缓消散,但番茄残渣中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指向林间小径。
艾拉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汁液嗅了嗅:“不是番茄汁……是夜露混着腐叶素。他们在模拟警告标记,实则为我们引路。”
西洛克点头,从袍内掏出一条灰布条,系在自己嘴上。然后依次指了指三人,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巴尔姆叹了口气,也扯下袖口一块布绑住嘴巴,眼神却透着不满。格鲁特默默合上书,将哨子塞进贴身口袋,轻轻点头。
四人踏出石屋,雾气比来时更浓,几乎遮蔽月光。他们不再交谈,只靠手势与眼神沟通。脚步踩在湿苔上,发出极轻的噗嗤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林间出现一座断桥。桥下无水,只有层层叠叠的旧书页铺满沟壑,纸页随风微微翻动,像一群沉睡的蝶。
艾拉指了指桥对面——一座歪斜的钟楼轮廓隐在雾中,顶端的钟早已停摆,指针断裂,垂如枯枝。
西洛克正要迈步上桥,却被格鲁特一把拉住。老人指向桥面:那些看似普通的木板缝隙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线上挂着微型铃铛——只要踏错一步,便会发出声响。
“静默之径。”格鲁特用手指在掌心写,“唯有心中无杂念者可过。”
西洛克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块木板。
铃铛未响。
他继续前行,步伐平稳,眼神专注。身后三人屏息跟随。艾拉赤足而行,足尖轻点;巴尔姆笨拙却努力控制重心;格鲁特则闭着眼,仿佛凭记忆走路。
桥不长,却走得如同穿越一生。
终于踏上对岸时,四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钟楼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
西洛克推门而入。
室内空旷,唯有一座巨大齿轮悬于中央,缓缓转动。齿轮中心嵌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片雪原——风雪中,一个背影正朝远方走去,手中握着一支熄灭的火炬。
“那是……未来的我们?”艾拉无声地比划。
西洛克摇头。他走近镜子,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触感,镜中雪原忽然卷起狂风,那背影停下,缓缓回头——
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如同审判者的羊皮纸。
西洛克猛地缩手,心跳如鼓。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枚曾献给誓约之灵的手套残片,轻轻放在齿轮基座上。
齿轮咔哒一声,停了。
镜中雪原随之静止。片刻后,镜面浮现一行字,以古哑语书写,却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真名非言,乃行所铸。汝等已过静默之试,可问一问。”
西洛克望向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未开口,只在心中默念:——“我们要如何阻止9阶之力吞噬我?”
镜面的字迹如雾气般散去,齿轮缓缓倒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西洛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地板突然一软,三人齐齐往下坠去。
“哎哟喂——!”巴尔姆的鸟嘴面具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挥舞镰刀,结果钩住了自己的斗篷,“谁家钟楼底下还带滑梯的?!”
“闭嘴,你吵得我耳朵疼。”艾拉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化作白色雪貂,轻盈地落在一堆干草上,随即变回人形,顺手拍了拍皮衣上的灰,“不过……这地方倒是挺暖和。”
他们掉进了一间木屋。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炉火正旺,墙上挂着风干的蘑菇、成串的蒜头,还有几只正在打盹的鸽子。一只铜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松木味儿,莫名让人安心。
“边缘营地?”西洛克皱眉环顾四周,“不是说这里早被废弃了吗?”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三人瞬间绷紧——只见一个裹着厚毯子的老头从摇椅上慢悠悠坐起,手里还捧着个冒烟的烟斗。
“咳咳……你们踩到我的鸽子窝了。”老头眯着眼,嗓音沙哑,“特别是那个穿高跟鞋的姑娘,鞋跟差点戳穿我宝贝‘小云’的翅膀。”
艾拉低头一看,果然有只灰鸽子缩在她脚边,瑟瑟发抖。她挑眉一笑:“抱歉啦,小云。下次我换软底拖鞋来拜访。”
老头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西洛克身上,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身上有‘回声屋’的味道……还有,那股压不住的9阶气息。”
西洛克心头一凛,下意识按住胸口。那股力量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像一头困兽在血管里来回冲撞。
“别紧张,小子。”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我不是静默派的人,也不是猎魔公会的走狗。我只是个看门的——看这座‘边缘营地’最后的门。”
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略显滑稽的脸:“那您老贵姓?我们好写进遗书里。”
“叫我‘老鸽’就行。”老头指了指头顶盘旋的几只鸽子,“它们都是通灵信使,可惜最近……不太听话。”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屋顶突然“扑棱棱”一阵乱响,十几只鸽子惊飞而起,羽毛乱飞,其中一只直接撞在巴尔姆脸上。
“哎哟!这鸽子是不是喝假酒了?!”巴尔姆手忙脚乱地扒拉开鸽子,结果那鸟儿竟在他肩头站定,眼睛泛起诡异的蓝光。
下一秒,巴尔姆浑身一僵,声音变得机械又空洞:“警告……真名不可言说……否则……反噬即刻降临……”
“糟了!通灵失控!”艾拉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迅速在巴尔姆颈侧一点,低声念了句咒语。巴尔姆猛地打了个嗝,蓝光消退,鸽子“啪嗒”掉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巴尔姆揉着脖子,一脸后怕。
老鸽叹了口气:“最近迷雾城里有人在用‘伪真名’召唤旧神残影,干扰了所有通灵媒介。连我的鸽子都快疯了。”
西洛克眼神一凝:“伪真名?”
“对。”老鸽盯着他,“有人在模仿你的‘真名’频率,试图引出你体内的9阶之力——一旦你回应,哪怕只是心里默念一次,那力量就会彻底失控,把你撕成碎片。”
屋内一时寂静。炉火噼啪作响,映得西洛克脸色忽明忽暗。
艾拉忽然走到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得狡黠:“所以啊,以后心里想我的时候,可别用真名哦……”
西洛克一愣,随即苦笑:“我现在连自己真名叫啥都不知道。”
“那就先叫你‘小克’吧。”艾拉眨眨眼,“听着顺耳,又不会触发反噬。”
巴尔姆立刻接话:“那我叫‘大姆’!咱们组个‘克姆组合’,出道唱歌去!”
老鸽翻了个白眼,把烟斗往地上一磕:“行了行了,别贫了。既然你们通过了静默之试,我就告诉你们下一步——去‘锈铁巷’找‘哑铃婆婆’。她手里有一枚‘封言钉’,能暂时压制真名共鸣。”
“锈铁巷?”西洛克皱眉,“那不是黑市魔物贩子的老巢吗?”
“所以才需要这位穿高跟鞋的姑娘。”老鸽意味深长地看了艾拉一眼,“听说她上周还在那儿假扮成拍卖师,骗走了三个吸血鬼的祖传棺材板。”
艾拉耸耸肩:“那是他们自己贪心,非说我的腿比他们的永生还值钱。”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声未落,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股灼热的力量自丹田窜起,直冲喉头。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来了……”他低声道。
艾拉立刻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迅速从靴筒抽出一枚银针,刺入他后颈穴位。巴尔姆也慌忙翻出药瓶:“快含住这个!薄荷加龙胆草,专治力量暴走!”
西洛克喉头一甜,却硬生生把那股腥气咽了回去。银针入穴的刹那,灼热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四肢百骸里隐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皮下咬合、转动。他靠在艾拉肩上喘了口气,额角沁出冷汗,却仍扯出一个笑:“你们俩……配合得倒挺熟。”
“那是。”艾拉松开手,顺手把银针在袖口擦了擦,重新插回靴筒,“上个月你暴走三次,两次是我扎的,一次是巴尔姆拿药糊你脸——差点把你糊成面具收藏家。”
巴尔姆正往嘴里塞薄荷糖压惊,闻言含混不清地抗议:“那是特效镇静膏!贵族拍卖会上抢来的!别说得好像我拿泥巴抹你似的!”
老鸽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只是默默从摇椅旁拎起一只铁皮罐子,倒出几颗暗红色的果子,丢进铜壶里。茶香顿时变了味,带着一丝焦苦与金属的腥气。“喝点‘锈心果’茶,”他说,“能暂时屏蔽真名频率的波动。但撑不了太久——最多六个时辰。”
西洛克接过粗陶杯,指尖触到杯壁时,竟感到一阵微弱的共鸣。他抬眼看向老鸽:“这果子……是从锈铁巷采的?”
“嗯。”老鸽眯起眼,烟斗重新点燃,火星在昏光中明灭,“哑铃婆婆种的。她用旧神残片当肥料,所以果子里带着一点‘非人之音’。对你们这种被真名盯上的人,反倒有用。”
屋外风雪渐歇,但天色却愈发沉郁,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墙上的鸽子陆续飞回栖木,安静得出奇,连翅膀都不再扑棱。只有炉火还在低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艾拉忽然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厚重的毛毡帘。外面不是雪原,而是一片灰雾弥漫的林子,枯枝如骨指伸向天空,地面覆盖着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苔藓。“我们掉下来的时候……明明是在钟楼废墟。”她低声说,“可这儿,根本不在地图上。”
“边缘营地本就不在任何地图上。”老鸽慢悠悠道,“它只出现在‘需要它的人’脚下。你们通过了镜面试炼,又没被真名反噬撕碎,自然就落到了这里——最后一座未被污染的中转站。”
巴尔姆挠了挠头:“那……我们现在算安全?”
“安全?”老鸽嗤笑一声,“只要你们还带着9阶之力的气息,就永远不安全。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至少在这屋子里,迷雾城的耳目听不见、看不见。这是‘静默屋’,由三百只通灵鸽的梦编织而成。只要它们不全疯,你们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西洛克低头看着手中茶汤,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眉心处隐约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随着心跳微微闪烁。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说有人在模仿我的真名……他们怎么知道频率?”
老鸽沉默片刻,烟斗里的火光黯了下去。“因为……有人曾听过你完整的真名。”他声音极轻,“而且,那人还活着。”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艾拉的手悄然按上腰间的短刃,巴尔姆也下意识握紧镰刀柄。西洛克却只是盯着那杯茶,良久,才缓缓开口:“是谁?”
老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墙上一排风干的蘑菇。其中一枚格外巨大,伞盖呈深紫色,边缘泛着不祥的银纹。“带上它。”他说,“哑铃婆婆认这个。她会告诉你更多——如果她觉得你值得活到听见真相的那一刻。”
西洛克起身,走向那枚蘑菇。就在他伸手摘下的瞬间,整间木屋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叹息。墙角的鸽子们齐齐睁眼,瞳孔中闪过一瞬蓝光,却又迅速恢复温顺。
“时间不多了。”老鸽站起身,毯子滑落,露出腰间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锈铁巷今晚有‘无面市集’,午夜开张,黎明即散。你们得在市集关闭前找到婆婆——否则,封言钉就会被卖给下一个出价更高的人。”
艾拉吹了声口哨:“那得快点换装了。大姆,把你那件镶满假宝石的斗篷借我,我要扮成破产的魅魔贵族。”
“凭什么又是我?!”巴尔姆哀嚎,“上次扮吸血鬼管家,我三天没洗掉脖子上的粉!”
“因为你脸长,好化妆。”艾拉笑嘻嘻地扯过他的斗篷,顺手把鸟嘴面具扣回头上,“走吧,小克。咱们去锈铁巷——顺便看看谁敢冒充你的名字。”
西洛克将紫蘑菇小心收进怀中,胸口的灼热感已彻底平息,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更清晰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雾中,等待他开口说出那个……不该被说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屋的门。
门外,不是风雪,而是一条由生锈铁轨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入浓雾深处。铁轨两侧,零星立着歪斜的灯柱,灯罩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无声燃烧。
铁轨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像是被踩疼了的老骨头。西洛克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扫过两侧雾中若隐若现的破旧招牌:“锈铁巷”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一块生锈铁板上,下面还被人用炭笔补了一句:“小心假货,包括你自己。”
“这地方连狗都不愿意撒尿。”巴尔姆嘟囔着,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刚闻到一股腐烂洋葱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典型的黑市前哨。”
艾拉轻盈地跃上一截断轨,白色皮草大衣在绿焰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她回头冲西洛克眨眨眼:“你紧张了?心跳快得像打鼓。”
“那是你耳朵贴太近。”西洛克没好气地回嘴,却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紫蘑菇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分的小心脏。
三人拐过一个堆满废弃钟表零件的岔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争执。
“我说了!这是正宗‘哑铃婆婆’特制静音耳塞!戴三天,包你连自己放屁都听不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挥舞着一串亮闪闪的金属环,唾沫星子喷得对面顾客满脸都是。
顾客是个裹着厚毯子的矮个子,声音瓮声瓮气:“可我昨天才在这儿买了‘绝对沉默符’,结果半夜打呼把自己吵醒了!”
“那是因为你打呼太响,符纸震碎了!”小贩理直气壮。
艾拉噗嗤笑出声,走过去拿起一枚耳塞:“多少钱?”
“三铜币,或者……一个错付的小费。”小贩眼睛一亮,盯着她手指上的银戒。
“错付的小费?”巴尔姆凑过来,“啥意思?”
“就是你本想给A,结果手滑给了B——那种被命运捉弄的硬币。”小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无面市集只收这种钱。据说能扰乱时空秩序,正好用来抵消真名泄露带来的因果扰动。”
西洛克眉头一皱:“所以……如果我们不小心把小费给错了人,反而能进市集?”
“聪明!”小贩一拍大腿,“比如你本想给酒保两枚铜币,结果扔给了路边的乞丐——那乞丐手里的钱,就是‘错付小费’。”
巴尔姆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币,郑重其事地递给西洛克:“给你,小克,这是我欠你的午餐钱。”
西洛克狐疑地接过,刚要说话,巴尔姆猛地转身,对着空气鞠了一躬:“谢谢您,尊敬的哑铃婆婆!您的医术真是……呃,虽然我还没见过您。”
西洛克:“……你疯了?”
“不,我在制造‘错付’!”巴尔姆得意洋洋,“我把钱给了你,却感谢婆婆——时空紊乱达成!”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旁边一堆锈铁桶。哗啦一声,桶里滚出几个空酒瓶,其中一只瓶底竟刻着一行小字:“午夜将至,面具自现。”
绿焰忽地一暗。
四周的雾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聚拢,在三人面前凝成一道拱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无面市集•入口。请佩戴非本人之面。”
艾拉从靴筒抽出一把小刀,割下一缕自己的白发,轻轻吹向空中。发丝落地时,已化作一张半透明的雪貂面具。“我的变形术附带伪装功能,”她戴上后声音略显沙哑,“勉强算‘非本人之面’。”
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还是鸟嘴面具。“我早有准备!”他掀开第二层,“看,这是限量版‘忧郁渡鸦’款。”
西洛克无奈,只好从怀中取出老鸽给的紫蘑菇,掰下一小块贴在脸上。蘑菇迅速延展,形成一张带着菌丝纹路的紫色面具,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露香。
“你闻起来像高级餐厅的前菜。”艾拉调侃。
“总比你像雪地里打滚的貂强。”西洛克回敬。
三人踏入拱门。
市集不大,只有十几家摊位,全藏在雾中若隐若现。摊主们全都戴着各式怪异面具,没人说话,交易全靠手势和眼神。空气中飘着烤蘑菇、烧焦羽毛和某种甜腻药水的味道。
他们很快找到角落里的“哑铃婆婆”摊位——其实是一张铺着黑布的小桌,桌上摆着一排玻璃瓶,里面泡着各种舌头:猫的、乌鸦的、甚至还有半截人类的。
摊主是个佝偻老妇,脸上戴着一副由齿轮和铜铃组成的面具,铃铛却始终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