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随着人类变异现象有所缓解，玉城各地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街道的行人也慢慢增多。
然而在文曲路门店外，行人寥寥，寒风呼啸，树不知疲倦地摇晃。
店内靠近窗户的几个同事，脑袋紧贴着桌面，盯着室外的一只塑料袋随风起舞。只要有人经过门店，他们立刻弹起身体、伸长脖子，齐刷刷地向对方行注目礼，又在远去的背影中，无奈地将渴望的眼神收起。
文兵抱来一大堆楼盘宣传单，径直走到蓝山的办公桌前。他交代蓝山下午带着于涛和陈志强，去外面派发这些资料，必须在两天内完成蓄客二十组的目标。于涛听到店长的话，表示自己身体不适，不适合在这寒冷的室外工作。文兵对此，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同意。
吃完午饭，蓝山带着陈志强早早来到市民广场上。这里的风更冷、更凶，疯狂地往他们的脖子和袖口处灌。陈志强身材略显瘦弱，踉跄地后退两步，只得侧过身来，紧抱宣传单，倚在风里。蓝山高大壮实，岿然不动地站在他一旁，微眯着眼，沉默地看向远方。
灰蒙蒙的天空下，宽阔的广场上，仅有两个戴着口罩的市民匆匆走过，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静静地矗立着。
“志强，你发现最近几年的气候越来越极端没？”蓝山大声说着，话语几乎被风的呼啸声淹没。
“哈哈，是呀。一会儿热得要命，一会儿冷得要命，你说我们会不会像恐龙一样，突然就没了？”陈志强冷得牙齿打颤，只好将宣传单抱得更紧了。
“哎，我才不管这些，现在只想怎么多赚钱，活得更好。”
“对了，山哥，你都快四十了，应该存有一些积蓄。完全可以离职，投点钱去开个便利店嘛。”
“没有啦，我的压力也不小。家里有两个孩子要抚养，我妈也得了糖尿病，根本存不下什么钱。”蓝山抬头注意到乌云越来越浓密，天空也渐渐暗淡下来。
“那确实不容易。”陈志强安慰道。
“这又没啥，我一路走来都习惯了。”蓝山继续看向前方的广场。
沉默片刻，他也侧过身来，向陈志强笑着说：“在这里逮到一个路人，简直比捉一只野兔还难。要不咱们去附近的公交站台吧，那里没有这里开阔，风应该没这么大，而且是乘客必经之地，机会应该好很多。”
陈志强连忙向他点头表示认同。
在逆风中，两人侧身抱着宣传单，迈着小碎步挪动很久，终于来到了一里开外的公交站台旁。
“您好，先生，看房吗？”蓝山刚凑近一步，眼前的中年男子像躲避瘟神似的，快步钻进一辆停稳的出租车。“砰”的一声，车门紧闭，尾气喷了蓝山一脸，车子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停在陈志强的身前。一位中年妇女顶着爆炸头，穿着连体皮衣，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陈志强迎上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美女，要买房么？位于平和路的金玉华府要开盘了，优惠期间折扣多多哦。”
陈志强顺势往她怀里塞一张宣传单。对方直接抓住将它扔掉，转身登上车门处，回头鄙夷地说：“叫谁美女呢？没大没小的，我都快能当你妈了！”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厢，陈志强看着随即关闭的车门，思绪凌乱在风中。
他决定不再“各自为战”，怏怏地走到蓝山身旁，拍了拍对方肩膀。两人尽可能紧挨着，茫然注视远方，等待着下一批乘客的到来。
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们同时抬头一看，发现乌云压顶，雨滴纷纷落下。两人慌乱躲进公交车站的雨棚下。
顷刻间，天黑得透不过气，周围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这雨滴也瞬间变成雨柱，夹杂着冬日刺骨的寒意，肆意砸落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声。
不到半小时，雨又骤停，乌云很快散去，整个世界缓缓浮现出来。
陈志强和蓝山抱着宣传单，伫立在站台中央，看着来往的车辆，冻得全身瑟瑟发抖。
“真不是人干的！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不知道喝了多少西北风。”
“咋办，现在只发出去二十几张单子。”陈志强望着厚厚的一沓纸，不知如何是好。
“哎，不清楚。现在只想躲进被窝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蓝山打了一个喷嚏，一长条亮晶晶的鼻涕闪现在鼻下。他赶忙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往鼻子处一抡，随手将它扔进身旁的垃圾箱里。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烧了这些纸，用来烤火咋样？”陈志强眯眼笑着说。
“呵呵，这可是我们的全部希望哦。”蓝山乐呵呵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都好久没开单了，现在还谈希望简直是一件残忍的事。”陈志强摇头，不停地叹着气。
“放心，一切会有的。”蓝山淡淡地补充一句。
“哈哈，是嘛。”陈志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嗯嗯。以后等行情好起来，我先要犒劳自己一番，花钱去买一只山羊来吃。这羊有这么大.......”蓝山把宣传单放在地上，用手比划大小。
“羊蹄子肉少，富含丰富的蛋白质，适合放红枣枸杞一起炖汤，吃起来劲道。”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羊腿肉粗、筋膜丰富，适合卤煮，吃起来那个带劲；羊排肉质细嫩，肥而不腻，那就撒上孜然粉用来做烧烤；羊外脊纤维细长，鲜嫩多汁，那必须用来涮火锅啦。”蓝山做出用筷子夹肉，一股脑儿地往嘴巴里塞的动作。
“山哥！好吃吗？我也想吃一口。”陈志强哈哈大笑，也将手中的宣传单放在地上。
“那必须的。来，把嘴巴张开！”蓝山讲究卫生，做出一个放下自己手中筷子的动作，接着重新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开心地从火锅里夹出几片肉，往他张开的嘴巴里送。
“真好吃，入口即化。”陈志强闭上眼睛，全身舒畅。
“对啦，山哥。我特意带来了一瓶酒哦。”他向蓝山做出一个递送酒瓶的动作。后者见状，小心接过来，定睛一看：
“你这小子可以，带的竟是五粮液。咱们今天就多喝几杯吧，正好可以驱寒。”两人做出举杯动作，相互敬酒地喝了起来。
不知喝了多少杯，两人略感醉意，默契地把宣传单从地上抱起，奋力抛向空中。
陈志强觉得这些纷飞的纸片在寒风中化作一只只蝴蝶，轻盈地落在站台的不锈钢顶棚上、旁边的垃圾箱上、湿润的水泥路上。它们仿佛在亲吻大地，赐予一片五彩光芒。
两人情不自禁地手拉着手，转起圈来。速度越来越快，陈志强只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画面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成一道无尽的黑。他们仿佛站在世界的舞台中央，各自用明媚的笑容，照亮着对方的心。就在这一刻，无数朵烟花在周围腾空而起，绚丽绽放，璀璨夺目，又缓缓落地，化作一颗颗永久闪耀的星辰。
他们转得头晕，便缓缓停下脚步，才注意到靠站的公交车里，乘客们一脸愕然的表情。甚至有个大叔下车，愣愣地瞥了一眼，调侃说道：“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浪漫!”
陈志强连忙回应：“就是要这个味。”大叔听到这话，摇摇头，微笑着转身离开了。
两人看着对方消失在视野之中，又默契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见临近下班时分，陈志强与蓝山告别，直接回到了家里。等内心彻底静下来，才意识到下午那场狂欢，救不了他们。他冥思苦想，一直熬到深夜，才躺下入睡。
陈志强一醒来，便早早来到单位，握住蓝山的手说：“山哥，咱们不能再那样蛮干。为了提高效率，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说说，听你的，成败就看今天啦。”
“这个项目是高端盘，也只有中产才买得起。咱们可以去当地最大的富人区，找一家社区商超帮我们发宣传单呀。”
蓝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还不明白么。去那逛的，大部分是当地居民，也是潜在客户。等对方结账时，收款员往他们的购物袋中塞一张单子就行啦。”
“哈哈，想法很美好。人家收款员怎么会答应这个无端诉求呢？”蓝山问。
“具体怎么操作，先卖个关子。等下，你先跟我走吧。”陈志强大腿一拍，笑了。
两人向文兵请示了一下，直接离开门店，来到了当地的富人区。他们东奔西走，拜访了几家大超市，对方都直接拒绝了这个请求。
在最后一家大型超市——富吉商超里，他们坐在后勤管理办公室，足足有两个小时。
身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两大份水果拼盘，这是花掉仅有的两百元钱买来的。蓝山盯着它们，吞咽着口水，转身向陈志强说：“要不咱们走吧，实在太饿啦。”
陈志强睡意渐浓，只好往沙发后方一靠，单手撑着脑袋，说道：“再坚持一下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蓝山也只好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跟着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一个磁性的男声叫醒。陈志强睁开眼睛，发现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工服的中年男子。
对方笑着说：“两位先生，我是物流管理的周主管。我们老总佩服你们一股子狠劲，已经同意了你们的诉求，不过要帮忙卸货几车水果哦。”
两人立即点点头，跟着周主管转身走进昏暗的后巷。
深夜九点，仓库的卸货区内，他们从几辆卡车上卸完所有的水果，已是腰酸背痛、精疲力竭。陈志强瘫坐在地上，望向头顶上的吊灯，蓝山则站在一旁弓着背，大口喘气。
“志强，累么？”
“累，累得爽死！”
陈志强与蓝山告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在四处漏风的车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它。
这辆车是之前投资的理财平台暴雷后，拿来抵债的。自从来到玉城，它便成了栖身之所；里面简陋也不宽敞明亮，但能遮风挡雨，容纳七尺之躯，便已足够。
想到这里，他摸着固定在车壁上的毯子，渐渐地，困意袭来，随即倒头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