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从梦中醒来，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昨夜感染的风寒让他浑身乏力，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坐在地上休息良久，他才慢慢爬起来，在面包车里换好衣服，稍微整理一下，便匆匆前往附近的公交站台，坐车来到门店里。
面对电脑屏幕前的资料，他睁大眼睛，努力阅读着。这些知识显得那么陌生，以至于过目就忘。他无心继续浏览，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等待饭点的到来。
店长文兵提着公文包，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路过集中办公区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吃完中饭，陈志强来到店外的垃圾桶旁，准备扔用餐垃圾。一辆灰蓝色的宝马车从远处快速驶来，拐进辅道，缓缓来到附近的停车场内停下。一妙龄女子打开车门，径直朝门店走去。
她五官精致，长发飘逸，身穿一件素黑的职业装，领口处隐约可见葡萄红的纯棉衬衫；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她那一对金色的长线耳坠在空中曼妙飞扬，淡雅的香水味从不远处悄然飘来，令陈志强精神一振。
她穿过大门，走向办公区最角落里的那个办公卡位。
“你培训回来啦。”坐在她前方的女同事陈芳转身说道。
“是呀，不过差点被考试折磨而死。”她站在自己的卡位上，朝周围的同事甜甜地笑了笑。
陈志强推门而入，恰好两人的目光相对，他礼貌地向对方点头示好。
她见状，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伸出一只手说：“你就是陈志强吧，昨天文哥在电话里提过。我是李玉秀，欢迎加入这个平台。”
陈志强想起嘴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气，只得硬着头皮握住对方的手，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在工作空闲之际，特别留意起李玉秀。
在业务分配上，作为大组长的她处理得比较公平。特别是对于那些临时派发的业务单，她会根据业务特点和客户需求，结合每位同事的专长与工作负荷，灵活地进行分配。这种做法自然让两个组的同事心服口服，平时也格外尊敬她。
陈志强熟悉所有业务流程，就彻底闲下来。他这才发现大家只专注手中的工作，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他在卡位里慢慢转过身，谨慎地探头看向于涛。只见对方低头抿嘴窃笑，手不停地在平放桌面的手机上输入文字。陈志强伸长脖子，想窥探清楚。对方似乎察觉到异样，瞬间收敛笑容，用手捂住屏幕：“干嘛！我在和客户聊天。”
陈志强只好笑嘻嘻地回应：“能和客户聊得这么开心，我想学习一下。”
“啧啧，这是业务机密。”于涛侧着身子，将手机拿到办公桌下，又低头打起字来。
陈志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像坚硬的冰块一时化不开。他尴尬地站起来，舒展着身体，并向四周扫视一眼，目光定格在李玉秀身上。
犹豫几秒，他快步穿过一组办公区，来到她的办公桌前。见对方正在审阅文件，陈志强合上微启的嘴，欲转身离去。
“怎么，公司资料都熟悉完了？”李玉秀抬头，微笑着问。
“嗯，是的。玉秀姐，你怎么这么清楚。”陈志强睁大双眼，不由地摸起鼻子。
“你来找我，肯定是想接受新的工作安排嘛。这样吧，准备去完成一个星期的跑盘任务吧。”李玉秀向他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来，不用急。万丈高楼不是一天盖起来的。”
最开始，陈志强负责调研一个规模不大的刚需盘。
李玉秀嘱咐他要留意小区的每个细节，并将整个规划布局绘制在本子上。陈志强认为这是非常轻松的任务，便只耗费半天时间，将小区里外简单地观察了一遍。
回到办公室，他将绘制的小区规划图交给李玉秀。对方低头沉默几秒，将手中的文件举至半空中，皱着眉头问道：“这就是你的作业？”
“是的。”陈志强回答得语气坚定。
“关键信息都没有标明，这有什么意义?”对方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四号楼是图中的哪一栋？”
“这里......不对，好像是这里。”陈志强的手指在纸上不停游走。
“不行，明天继续跑。”李玉秀耸了耸眉毛，将那张绘制图直接丢在桌上。
心凉了一半，他静静地走回自己的卡位，一直待到天黑才准备回家。
蓝山正在加班，看见陈志强一脸郁闷，询问得知其中的原因。对方连忙从位于桌面角落的一包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小区规划布局图，交到他的手中:“你拿去学习学习吧。这份古董终于排上用场了。”
“谢谢，山哥。”陈志强摸着那张纸，感觉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关爱。
蓝山微笑着，脸颊处的肥肉变得圆鼓鼓的：“志强，做事不能蛮干。如果不懂，可以提前跟我们交流，这样可以少走弯路哦。”
“嗯，知道了。”陈志强向对方告别，推开店门，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当冬日羸弱的阳光刚好漫过地平线，陈志强已经伫立在小区门口。这次他要观察得更加仔细，一定让李玉秀刮目相看。
经过一天的辛劳奔走，他再次回到门店里，瞧见李玉秀静静地坐在卡位上看向自己。
他缓缓走到对方的身前，眼珠不停地打转。
气氛凝固几秒，李玉秀开口发问：“这个小区的楼栋号位于住宅楼的第几层？”陈志强一愣，双手攥着衣角，不停揉搓着。
“知道这小区庭院有多少个垃圾桶么？”对方抬头看了一眼他。
随便报出一个数字，陈志强赶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她阴沉着脸，喝完一口水，用手指骨关节在桌面上猛击两下：“我的志强同志，一定要带着问题去工作，去思考。”
周围一组同事扭头看过来，火辣目光让他脸红得发痒，头埋得更低了。
“金融危机都爆发这么久了，外面有数不清的失业者。你要在这里继续干下去，就要干得比他们好，懂么？”李玉秀抿住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志强瞥了对方一眼，识趣地转身离开，来到自己的卡位里。
周围不时传来短暂的敲击键盘声，他静坐难安，只好盯着墙上的挂钟，盼着时间能飞快流逝。然而那尖细的秒钟似乎看懂人心，特意走得缓慢，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再也听不到同事发出的任何异响，整个办公室彻底失去生机，自己仿佛被禁锢在时间的牢笼里。
直到有下班的同事从身前晃过，陈志强才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晃晃悠悠地走出门店，一头扎进公交车，历时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躺在狭窄的车厢里，陈志强闭上眼睛，紧紧裹住被子。黑暗中，隐约听到微弱的风声从车外传来，思绪像被放飞的风筝，毫无方向地飘着。
大脑渐渐混沌。在迷糊的意识中，他梦到母亲邱少娥在柔和的黄色灯光下，伏在厨房的案台上揉面。
大面团在反复的按压与收拢中变得紧实，又被捏成一个个小团。她用擀面杖将它们压成一块块面皮，包裹住鲜嫩的猪肉球，用手拍成一个个薄饼，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在旺火和滋滋作响的油炸声中，它们全身很快变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味。
她将这些盛出来的饼子放在碟子上，堆成一座小山，赶忙唤来饥肠辘辘的陈志强。他早已按捺不住，抓起肉饼狼吞虎咽起来。直到最后一口仍意犹未尽，在母亲含笑的注视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沫。
身体猛地一颤，他睁开双眼，发现四周只是冰冷的车窗玻璃，身下睡过的毯子已被口水浸湿一大片。陈志强疲惫地爬起来，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已是深夜十一点。
车外一阵猫头鹰咕咕声幽幽地传来，刺骨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
下次再不拼尽全力，也许真的要滚回山城老家了。
他不敢再睡，只是静静地坐着，透过车窗凝视着空旷的夜空，直至天色微明。
再次踏入那个小区，陈志强步伐更加坚定，观察得也更加细致。长时间的徒步使得双腿如灌铅一般沉重，他还是不断擦拭汗水，咬牙坚持着，累了便席地而坐，将每个事项都记录在本子上。
陈志强收集完所有数据，又耗时半个小时背诵，才回到办公室里。
李玉秀见他对答如流，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干得不错。”她停顿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这次对你要求特别严厉，也是希望你彻底端正态度，注意基础的培养。以后继续努力吧。”
“好的，玉秀姐。”陈志强舒展眉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手接过巧克力。
眼见他要转身离去，李玉秀连忙说道：“对了，以后别叫姐了。”
陈志强摸着脑门回应：“不好吧？”
“要知道你只比我小两岁。”她嘴角下撇，低眉看着他。
陈志强点头，会心一笑。
一周高强度的工作结束，疲惫如潮水般袭来，陈志强内心却倍感快慰。
在轮休日，他提着两罐啤酒，靠着面包车的车胎坐着，欣赏四周的景色。
晴朗的天空下，道路两旁的榕树挺拔如初。墨绿色的叶子尽情在空中舒展，而树冠底下的锈褐色树须，绵密细长，绕着树干低垂私语；在远处的空地里，野草疯长，绿色不及夏日的深翠，也浅而明亮。
周围的景色让他回忆起失业时光。
那时候，焦虑和空虚如影随形，在发丝和眼眸里肆意滋长。除了参加面试外，陈志强拿出在大学时代购买的吉他，待在这破旧的面包车旁。在吉他拨片的滑动下，优美的旋律从指尖流出，飞入耳朵里，灌入干涸的心田，让他忘却了烦恼和疲惫。
陈志强珍惜每一秒，整日沉溺于其中。只要他从动听的乐曲中清醒过来，便发现一天结束了。
日复一日，时光可以如此飞逝。
现在仿佛是新的征程，新的开始，一切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想到这里，他打开一罐啤酒，猛地灌了一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