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没想到,江厚民的回信来得这么快,当徐庆把那封封着火漆的信封交到江鸿手上时,江鸿才刚刚逼退刘家的恶仆。
兴许是这几日摸清了“林春和”这个假名之后并无什么牵扯,刘家的手脚变得放肆了起来。
公然带人堵住了客栈的门,一旦看见小雀儿,就嚷嚷着要还钱。
就算是江鸿三人出门,身后绝对会挂着一串尾巴。
可就算如此,江鸿也绝无出城的打算。
好歹城里人多,刘财主再放肆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可一旦他们出了城,可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个年代,弄死一个人且不留下痕迹,可太简单了。
小雀儿情绪一直低落,一方面刚刚失去唯一的亲人的痛,一方面是担心给江鸿他们带来麻烦的内疚。
尽管江鸿三人都很尽力地照顾到这个小姑娘的心情,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刘家之事不平,小姑娘心里会一直有根刺。
因此,江鸿对她说:“相信我,很快就会有人来惩罚他们了。”
只是,预料里的圣旨没有来,先来的是江厚民的信,信上很简单的八个字:“注意身体,小心行事。”
注意身体江鸿可以理解,后面这句小心行事似乎是格外的嘱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很快,江鸿就知道自己要小心些什么了。
在交出信件之后的第五天,也就是收到回信后的第三天,守在客栈门口的刘家家仆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赶忙安排白勉和银生出去打探消息,结果得知是京城里来人了,直接将县衙封了,并且直接把刘财主堵在了家里,现在京城来的人正在县衙户房查账册呢。
江鸿这个时候才明白江厚民的话是什么意思,小心行事是小心不要暴露了踪迹。
京官来得快,案子查得也快,两名京官仿佛是从天而降,事先竟没有一点消息传来,石岩县县令还在家里美滋滋地和小妾打情骂俏的时候,门房却已经告知钦差已经封了县衙了。
当这糊涂县令穿好衣服急匆匆跑到县衙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账册全都被钦差搜了去。
本想着差人去给附近各地财主捎信处理掉证据,结果被得知,主要的几个财主都已经被堵在了家里。
县令知道,这下彻底是完蛋了。
他虽然只是个县令,但是他每年都在往上交钱,他是个贪官,但绝对不蠢,他贪的九成都一层一层往上交了保护费。
这样的钦差巡查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往的时候,朝廷每有动作,立刻就会有消息传来,各地各级,该准备的准备,时不时退出去一两个倒霉蛋给那些钦差们交差,基本每次都是顺顺利利的。
可是这次,两名钦差不但是突然就到了石岩县,而且这两人,一个是吏部的,一个是户部的,带来的人也都是大理寺的,这是明摆着就是奔着弄死自己来的。
县令万念俱灰。
而另一边的刘财主也是慌了神,正门和后门已经被官府的人堵上了,匆匆就收敛了行囊,带上了一些金银细软掀开卧房的地道就准备要跑,可刚露出头去,就见那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的县令被官差提溜着在出口位置等着。
刘财主愣了片刻,旋即疯了一样丢了行囊,冲了过去,一拳头挥在那县令脸上:“你娘的赵文!老子每年那么多钱给你,你就这样把我卖了?”
刘财主在官差拦门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可他没想到,这些人速度竟这么快。
“你疯了吧!你他娘的从来也没告诉我你家有这么条地道!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把我给连累了。”本来心如死灰的县令都打算认命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结果被刘财主这一圈给打蒙了,在官差手里疯狂扭动着,看样子要和刘财主拼个你死我活。
好时两人称兄道弟都是义气,眼见着要落马,两人恨不得把对方掐死。
听着县令这话的刘财主忽然冷静下来了,是啊,自己家这条暗道只有自己知道,当时挖这条暗道的工人都是外地请来的。
而这些人从来石岩县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时辰而已,对方竟这么快就掌握了自家的情况......
想到这里,刘财主的心也凉到了底,他这时候终于醒悟过来,这些人不是因为贿赂的事情连带着查下来的,更不是什么巡查,这些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做了充足的调查!
“完了。”刘财主此刻心里只有这两个字,他把自己这辈子干过的坏事都给想了一遍,第一个自然想到可能引起这局面最大可能的就是那个救下陈家小杂碎的几人。
耳边的县令还在不断辱骂着,刘财主这时候彻底冷静下来,冷冷看了一眼县令,不再说话,他心里很清楚,眼下这种局面,谁也救不了他了。
此时的县衙里,祁永年正老神在在坐在户房门前的摇椅上,迎着太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摇头晃脑抖着腿。
在他身后的屋里,王广海一边朝箱子里拾捯账本,嘴里一边骂骂咧咧,无非是骂祁永年这家伙为老不尊,尸餐素位之类的话,然后起身直腰之余看一眼门口活神仙一样的祁永年,心里的火气和怨气就更大了,要不是读书人的身份,王广海估计连祁永年的祖宗八辈都带上了。
“哼哼哼!怎么不一口茶呛死你这条老狗!”终于算是把可用作证据的账本尽数整理完毕,王广海一步就出了户房,一脚踢在摇椅的腿上,伸手一把从祁永年手里抢过那把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祁永年抬了抬眼,语气里满是戏谑的意味:“小兔崽子就是沉不住气,这里这些人你不用,非要自己吭哧吭哧地干,老夫都致仕了,还不能享受享受了,倒是你,骂骂咧咧的,跟那个街坊骂街一样,你读书人的体统呢?”
“我体你奶奶个攥!”王广海差点一口茶呛到,抬手就要把手里的茶壶砸向祁永年。
祁永年这时候连忙坐起身,伸手要去接,脸上少有的有些慌乱:“王叔明,这茶壶可是先太子赏下来的,就这一把!你要是给我砸了,老子一定跟你拼命!”
闻言,王广海愣了愣,虽然嘴里依旧不依不饶,但还是把茶壶放了下来,恨恨地塞进祁永年的手里,道:“亏你还记得太子爷,我以为你的良心真被狗给吃了。”
茶壶重新回到手上的祁永年再次恢复那幅老神在在的模样,躺回了躺椅上:“粗鄙啊,粗鄙啊!”
王广海只觉得被气的七窍生烟,但想到正事还没做完,只好强行压制住想要伸手掐死这老东西的冲动,随便地就席地而坐,没好气道:“大理寺那边的人应该已经逮到那个姓刘的了,要不要再顺着根查下去,把这石岩县重新整顿一遍。”
祁永年斜眼瞅了瞅毫无体面席地而坐的王广海,满脸的鄙夷,但还是说:“先查查看吧,抓几个过分得紧的,别把那些人逼得狗急跳墙了。”
“哼!”王广海怎么看祁永年怎么不顺眼,但对祁永年的话还是十分认同的,他深知祁永年口中的“那些人”是指谁。
想着想着,王广海似乎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脸上的恼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快意神色。
“笑个屁啊,笑得跟老鸭叫一样。”祁永年原本已经眯上了眼睛享受着阳光,似乎是很不满这一会儿一出子的王广海,嘴里骂到。
“老不死的!”王广海伸手抓住摇椅的椅背,狠狠朝后一拉,差点把摇椅拽翻。
祁永年本能地张开手脚保持平衡,终于是没有被摇椅过肩摔,手里的茶壶差点都飞出去。正准备发作,却听王广海开口继续说。
“一想到那些人自以为事事尽在掌握,最后却发现一场空我就开心。一想到那几个狗贼跪着忏悔的情形,我这心里就跟抹了蜜一样甜!”
祁永年收起脸上的笑意,没有和王广海一样开心,反倒是有些忧虑,等王广海笑够了,才喃喃道:“只是,执剑人最后所执何剑还未可知啊。”
王广海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一抹愁色浮现眉间,沉默良久,他才低低骂了声:“不打击我会死啊,死老狗。”
京城的钦差办事效率极高,只一天的时间,就把石岩县县令连同周遭乡镇里作恶多端的富户抓捕进牢狱,同时又以钦差名义下发了多道公文,对于一些罪过较轻的富户,或罚没些许田产归还受害百姓,或是罚银,以冲县衙公用,再在大理寺捕手的协同下,数道公文齐下。
那些未被逮捕的富户本想狡辩一二,可听闻被抓进县大牢的那些人不日就要问斩,想到自己好歹还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按照公文所书,该交田交田,该给钱给钱。
同时,还有一件让石岩县所有百姓都津津乐道之事,醉香楼老鸨子也被抓了,钦差同时查了醉香楼所有姑娘的身世,结果发现超三成都是良家子被逼良为娼,更是发现了这老鸨子背着的累累血债,钦差直接下令,罚没醉香楼所有银两,即日封店,将那些本就是罪身的姑娘押解到其他县,将本该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归还卖身契,醉香楼之事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时间一晃两日后一早,石岩县北门外,人头攒动,整个北门的通道被挤的水泄不通,两名京城来的钦差穿着朝服,坐在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一个老官,一个中年。
老官脸上笑意盈盈,中年人却是不苟言笑。
“时间到!带刑犯!”一个捕手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临时做的日晷,大声喊道。
只见监斩台后,官差压着一个又一个囚犯上了刑场。
一个接一个,约莫百十号人整整齐齐跪满了刑场。
人群里,白勉尽可能地低着头,台上那两位监斩官他可太熟悉了,都是熟面孔,太子在的时候,这两个都是坚定的太子党,作为太子身前的得力内官,白勉可没少跟这两人打交道。
“公子,您要不要避一避,被这两人看见......”白勉凑向身边的江鸿。
“没事!”江鸿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身边努力踮着脚想要看清那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的小雀儿,江鸿直接伸手,把小姑娘拦腰抱了起来,小姑娘的身子正好遮住了他半边脸。
“公子......”突然被抱起的小雀儿有些慌乱,但当背后传来江鸿那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后,她就安静了下来。
“没事,我说过,他们的报应要来了,你要好好看着,这些人是如何被惩罚的。”
白勉无奈,但转头看见了一旁有些艳羡地看着小雀儿的银生,便招了招手,学着江鸿的样子把银生也给抱了起来。
但白勉毕竟年纪大了,银生又比小雀儿大了几岁,所以白勉有些吃力。
“公子,让孩子看这些不大合适吧。”白勉抱银生抱的吃力,索性把他扛在了肩头上,反正银生入东宫很晚,那两人也没有见过银生,即使是见过,对这样的小太监,压根就没几个人往心里去。
但这样的话,就让站在人群里的他们格外的显眼,毕竟两个孩子在人群里漏出头来,在这样的情形下,确实有点古怪。
监斩台上的王广海自然远远地看见了,不过也没多想,心想着这谁家大人心大,便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他看那小姑娘身边的男娃娃,却总觉得有些眼熟,但距离太远,他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这两天压力太大导致的。
但有意无意地,他时不时还是会朝着那边去看。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随着令手一声令下,斩台上的刽子手拎起刀来,跟江鸿映象里电视剧中演的差不多,往刀身喷一口烈酒,然后一刀挥下。
围观人群先是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惊呼,随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叫好,随后整个人群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江鸿到底是没敢去看这血腥的一面,再睁眼时,只能见几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瘫软在地,有些甚至因为肌肉反射还在抽搐,这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因为犯人太多,而刘家几乎是一家老小尽数被抓来斩首,其中自然包括哪些恶贯满盈的恶仆。
经历过心脏猛烈跳动之后,江鸿也在一次次的刽子手挥刀动作中麻木,他深知,这些人无一人是无辜的,他们或直接或间接逼死了许多无辜的百姓。
他深认为,人作恶时,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整个行刑大概还要持续两刻钟,可江鸿他们要见的刘财主被就地正法已经结束,那个躲在幕后害死瞎婆婆,要把小雀儿卖进青楼的罪魁祸首,如今已经人头落地。
“走吧。”江鸿此时心情莫名的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想象中的血腥场面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也不过尔尔。
甚至,这场面还不如他刚苏醒过来,在那孝陵上孝陵卫对冲的场面骇人。
只是,当江鸿放下怀里的小雀儿时才发现,这小姑娘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叹了口气,江鸿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随后拉着她,挤过人群,朝外走去。
白勉和银生紧紧跟在后面。
监斩台上的王广海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里那两个被抱起的孩子。
可忽然,他再瞥眼看过去,正见那抱着孩子的男人将那小姑娘放下,随后转身就朝外走。
匆忙间,王广海看见了那男人的侧脸,远远地没看清,隐约见了个轮廓。
只觉心脏被猛锤,王广海脑海里一片空白,猛然从座位上站起,但起身后才发觉,自己还在监斩。
连忙收起脸上的震惊,赶快坐下,恢复之前的模样。
“这长得也太像了些。”王广海轻轻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刚才误认的错觉。
“你小子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一旁的祁永年转过头来,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监斩台上,注意言行!”他的语气也十分严厉,像个久经世事的长辈教训不懂规矩的孩子。
王广海也罕见得没有跟祁永年犯呛,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刚才确实是自己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但心里还是在犯嘀咕,不自觉朝人群外那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未免也太像了。”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