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如初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向外看。如果有人注意到，会发现他现在的姿势跟林小蝶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都去哪了？”康如初的目光在棚子下搜索。
外面天色已暗，有温暖的微风吹过，平地中央的篝火在风中轻轻摇曳，三三两两的地底蜥蜴人坐在篝火附近谈天说笑，俨然一处安宁的世外桃源。
“其他人，我想你并不关心，但林小蝶就在那。”
康如初顺着车遥指的方向看去，林小蝶正坐在地上，蜷缩起双腿，双手环膝，身上散发着迷惘的气息。
“戴上翻译器。还有这个，”车遥拉住了他的手臂，递给他一杯翠绿色的温热液体，“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谢。”康如初接过热水，快步走向林小蝶。
眼看康如初走远，车遥低声问道：“本部决定好了吗？先通知Jack还是先通知康伍？”
履霜左手握住镰刀的刀柄，“屯更倾向于先通知康伍。”
“Jack找康肆是为了利用他对付康念蝶，而康伍找康肆则是为了保护他，我认为屯的决定没错。”
“可是，”履霜心有不安，“我总觉得康伍的目的没他所言那么单纯。他看起来有点不像好人。”
“在我看来，所有的康如初都不像好人。但人毕竟不可貌相。”
“也对，我相信屯的判断。”
两人凝望康如初的背影，替他的未来做了决定。
“BB阿姐，”康如初蹲到林小蝶面前，递给她热水，“他们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喝点这个。”
林小蝶抬起无神的双目。
康如初暗暗吃惊。他从未在林小蝶眼中见过如此浓重的迷雾。
“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好吗？”
林小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冲动。她抱紧康如初，径自哭了起来。
康如初第一次被林小蝶这样抱着，刹那间不知所措，任她在自己怀中痛哭流涕。
“泪水如果奢侈，悲伤大概无处放置。哭吧，尽情哭出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康如初放下水杯，用手轻拍林小蝶后背。
林小蝶终于哭够，她松开怀抱，与康如初四目相对。
“他们说你眼睛小。”她说。
“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关于这一点，你真的要听我解释。呐其实呢，我——”他说。
“可是你的眼里有解药。”她说。
时间仍在流淌，但对他们二人来说，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凝固。他们拥有彼此，只拥有彼此。
附近的地底蜥蜴人左近围观，屏住呼吸。他们都很好奇人类在情到浓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眼见林小蝶的红唇越贴越近，康如初心跳若狂。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有银亮的东西靠近。
杀人珠！
他心中一悸，连忙推开林小蝶，将她护在身后。
杀人珠果然直冲康如初而去。
大事不妙！履霜和车遥飞奔而至，在场的地底蜥蜴人无不捂嘴惊叫，康如初闭眼等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康如初必死无疑时，杀人珠却放慢了速度，像一条好奇的飞蛇，绕着康如初飞飞停停，不断打量他。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车遥上前与杀人珠交谈。
康如初没理杀人珠，而是回过身，扶起林小蝶。
“谢谢。”林小蝶说。她低着头。
BB啊BB，你是怎么了？你口口声声对小女孩说自己只爱邬浩一人，为什么刚才又对康如初动情？他明明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至少……至少要等到修复了有关康如初的记忆，再重新审视你对他的感情吧。林小蝶对自己说。
康如初弯腰拿水杯。水杯里的翠绿色液体与车遥递给他时的温度没有差别。
“如果真要谢谢我，”他将水杯递给林小蝶，“就把它喝了，千万别饿坏身体。”
林小蝶接过水杯，喝之前，她顿了顿，问道：“你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不怕吗？万一杀人珠真的杀了你怎么办？”
“怕啊，我怎么会不怕死。可是一见到你有危险，我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或许这就是——”康如初摸摸鼻子，措了措辞，说道：“或许这就是‘没有恐惧就没有勇气’吧。”
没有恐惧就没有勇气。比起自己死，你更怕我死。林小蝶感叹。我到底对你做过什么？给你下了降头吗？
“快喝吧，快喝吧，我刚才喝了一杯，觉得精力充沛，肚子不饿了，连肌肉都更发达了。”康如初举起手臂，比了比肱二头肌。
“你给BB喝什么！”
邬浩带着许如英冲过来，搡开康如初，夺过水杯，一把摔在地上。
水杯从地面弹起，完好无损，里面翠绿色的液体却洒了一地。
“圣水！”“你亵渎圣水！”“杀了他！”
邬浩这个举动触怒了所有地底蜥蜴人，履霜上前一鞭腿甩在他腘窝，迫他跪地，抽出镰刀勾住他的喉咙：“你找死。”
一切如穿云电闪，邬浩来不及反应。
康如初冷眼旁观。你也有今天，活该。
林小蝶向车遥投去求救的目光。
车遥耸耸肩：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要赢得别人的尊重，首先得尊重别人，你还是让他自求多福吧。
“浩哥！”
许如英上前一步，对履霜和车遥说：“两位，你们答应过要放了我们的，请你们恪守诺言。”
“哼，”履霜阴冷地盯着她，“圣水是我们赖以生活的宝贵资源，也是我们的精神象征。他的行为如同宣战。”
“你们不要杀他！”许如英见劝不动履霜，便跑向其他地底蜥蜴人，哀求他们：
“不要杀浩哥，不要杀他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们……”
地底蜥蜴人们无动于衷。正如履霜所说，邬浩亵渎了圣水，向他们宣战，他们怎么可能帮敌人求情？
“你想救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履霜的话给许如英带来一丝希望。
“我们不像你们人类那么记仇和残忍，事实上，我们总是很容易原谅做错事的人，就是因为我们太心软，所以总是无法给犯罪分子一个正面的教训。为了纠正这一点，总部推出了一条法律：凡是乞求他人原谅之人，必须向任意一人提出挑战，如果对方接受挑战且对方输了，当事人便得以被原谅；如果对方不接受挑战，那挑战者必须继续寻找，直到有人愿意接受挑战，或者当事人服从法律，在法律规定的时限内，遭受所有人——包括家人——的唾弃和敌视；同样的，如果挑战者发起挑战但是挑战失败，也得在法律规定的时限内，遭受所有人——包括家人——的唾弃和敌视。反过来，任何人不得擅自在法律规定的时限达到之前原谅犯罪分子，不然以同罪论处。
“挑战多种多样，并不拘泥于形式，小至抛硬币赌运气，大至生死决斗比实力，一切由挑战双方协商决定。
“既然你想救邬浩，我们愿意给你一次挑战的机会。听说你是个八极高手，那就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人，决斗吧。”
“决斗！”
“决斗！”
“决斗！”
所有地底蜥蜴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并非好斗之举。邬浩的行为等同亵渎他们的生命，实实在在践踏了他们的尊严，令他们对他恨之入骨。
许如英后退一步，“你刚才说法律有规定时限，那如果不决斗……如果不决斗，浩哥会被你们敌视多久？”
“多久？小娘子，故意毁坏圣水是死罪！我履霜可以以地球保卫部十八号岗哨第一前哨站指挥官的名义当即处斩他，而不需承担任何责任——哪怕他的死会导致两族交战！”
许如英闻言咬紧牙根，把心一横：“好，决斗就决斗！谁来与我一战？”
“不是这样的，”车遥靠近许如英，低声说，“你得先指定一个人，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受挑战。”
许如英的目光从所有地底蜥蜴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履霜脸上，伸手遥指：“你，接受决斗？”
履霜想都没想，说道：“我不接受。”
许如英没料到她会拒绝：“你身为前哨站的指挥官，公然拒绝别人的挑战，不怕有失威严？”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被挑战者必须接受挑战。大家拥护我，是因为他们从心里信任我，我不需要通过接受外族人的挑战而树立威信，试问我为什么要跟你斗死斗活？”
许如英看向其他地底蜥蜴人，发现他们竟然都赞同履霜的说法。她这才意识到，地底蜥蜴人的思维方式和人类有很大不同。
她不死心地继续挑衅：“我看你就是怕了我，你怕输！”
履霜扭过头，置之不理。
许如英激将不成，唯有转向别人。略过青少年和女性，她将目光锁定在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迈男性上。为了提高挑战成功率，就算枉顾廉耻，她也必须要做一次了。
“你，可愿接受决斗？”
“求之不得。”年迈男子走出人群，与许如英遥相对立。
“我就说了吧，准，”有地底蜥蜴人在背后打趣那名年迈男子，“你这身扮相，早晚有人当你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准回过头，无奈地耸肩：“谁叫我孙女喜欢我这种扮相呢？”
他的话引起一阵欢笑。似乎所有人都不认为准会被许如英打败。
“爷爷加油！”准的孙女举起双手为准打气，通红的笑脸洋溢着兴奋。
“决斗：双方不限定打斗方式，以其中一方认输或死亡为判决条件。现在，”车遥高声宣布，“决斗开始！”
许如英摆出架势，提气扎马，举肘对敌。
准也收起笑脸，踮着步伐，随时准备招架。
车遥走到康如初旁边，说道：“地底蜥蜴人的近身格斗以防御为主，很少主动出击，而准更是见招拆招的好手，所以接下来的决斗可能会与你所见过的不同。”
说话间，许如英已经率先出招。
她大踏几步上前，左手虚撩准脸庞，遮掩他视线，右手藏在腰后，伺机而动。
准气定神闲，后撤半步躲开，护在胸前的左手看似下意识地上抬。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准把手抬上去，要防御什么呢？
“啪！”
许如英的右拳回答了康如初心中的问题。
原来准早已预料到许如英刚才只是声东击西，右拳才是她的杀招，所以抬起左手抵挡，而许如英的右拳就像慌不择路的小鸡，一头撞进准的陷阱。
准左手反扣，扼住许如英手腕，顺势向上提，就要拉她个趔趄。
许如英忙不迭扎稳下盘，岂料准一招未尽，又提右腿扫堂绊她下路，右拳似钟摆直袭她右肋。
避无可避，她只得扎稳马步硬吃了一记扫堂腿，左手下探推开准右拳，右手翻覆，从准手心逃离，退出三步远。
第一回合，许如英只出了一招，而准却在出了三招的同时安然无恙，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地底蜥蜴人纷纷叹她自不量力。
许如英回头看邬浩。邬浩颀长的脖颈在镰刀的威胁下显得苍白而羸弱。
她怒咤一声，再度出击。
许如英的身法没有使极云功的云若彩那么变幻莫测，攻势也不如盘近川那么刚劲霸道，在康如初看来，整场决斗最出彩的就是准的拆招。
窥一斑而知全豹。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应对，就好像准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许如英一扭胯、一出拳他就能立刻拿出对策，往往行之有效，令许如英的攻击落空。
屡战屡败，许如英改变了进攻策略。她放弃防守，使出全身解数，死缠烂打，势要击中准。
在许如英毫无章法又激进的攻势下，准力有不逮，连中几招。许如英自己也不好过，上肢几处关节受到重击，出拳渐渐无力。她不顾伤势，死死缠住准，到最后，竟然抱住准用牙撕咬准的脸和头发。
“够了够了！”准连连叫停，“我认输！我认输！”
他一掌打在许如英胸口，摸着被咬伤的耳朵退避三舍。
许如英无力倒地，吐出一口鲜血，对履霜说：“我赢了，快放了浩哥。”
履霜没想到许如英会使出这样的招数。对准来说，对手的招数到了这种地步，他就算赢了也看不起自己，所以才会认输。
“那好吧。”履霜叹口气，盯着镰刀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两秒过后。
“他刚才用哪只手抢夺的圣水？”履霜突然问康如初。
康如初没有多想，脱口而出：“右手。”
履霜淡然点头，紧接着镰刀寒光一闪，邬浩右臂手肘以下应声而断，血如泉涌。
邬浩捂着手臂在地上翻滚，惨叫不绝。
“多亏你说的是右手，如果你说不记得，”履霜轻飘飘地对康如初说，“我就得断他两只手。”
康如初目瞪口呆。
“浩哥！”
“邬浩！”
许如英和林小蝶同时朝邬浩跑去，被否和泰拦住。
坎和离按住邬浩，给他包扎、输液，修复他的伤口。
“卑鄙小人，你言而无信！”
许如英对履霜大喊，眼中迸发吃人的怒火，若非否、泰拦着，她早上前撕碎履霜。
“与履霜无关，”车遥解释，“本来毁坏圣水就以死罪论处，谁都求情不得，是履霜心怀悲悯往开一面，才允许你发起挑战救他。留下他的手臂，是为了好向总部交代，不然的话，我们整个前哨站都会被牵连，判以同罪。”
“带他们两个下去疗伤修养。”履霜吩咐。
否在许如英耳后安放宁神器，带她离开了篝火。
林小蝶恨恨地看了一眼康如初，康如初拉住她手臂，被她无情甩开。
“我……”
看着林小蝶追上被抬走的邬浩，康如初愁肠百结，黯然神伤，继而将怨恨转移到邬浩身上：若非你受伤，林小蝶怎会弃我而去？
他怀着透骨的心酸，上前捡起邬浩的断臂，用力一掷，扔进篝火。
篝火丝毫不受影响，手臂安然无恙，激起的只有周围地底蜥蜴人的惊呼。他们只在教科书里领略过人类的缺点，如今亲眼见到因嫉妒引发的报复行为，自然瞠目结舌——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未有人做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行为。
康如初才不在乎他们想什么，他生着闷气，坐到地上，委屈得像个被人抢走玩具的小孩。
“你该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篝火。”车遥坐到他旁边。
康如初沉默了一阵，问道：“你们为什么叫我康肆？”
履霜加入谈话：“因为你是第四时空轴上的康如初。Jack给每条主时空轴都编了序号——”
“Jack？”
“他自称Jack，杰克，aka第一代心魔石使用者。”车遥说。
康如初挠着眉毛，匪夷所思，抬头看履霜。
“一个月前，Jack通过十八号岗哨来到我们前哨站，声称要找一个叫康如初的人帮助他拯救地球。”履霜说。
“等等、等等，”他说，“你们的意思是，这个Jack，知道有关我和心魔石的一切？”
“我们不是你的爱人也并非你的仇人，没兴趣了解你的私人生活，”车遥说，“但有关心魔石，是的，我们知道一切。”
康如初不自觉摸脖子上挂着的锦囊，心里思忖：这个Jack不是带着第一代心魔石失踪了吗？难道后来又出现？他说什么找我拯救地球，应该不是疯言疯语，不然地底蜥蜴人早就赶他出门。
“他找我，为什么要通过你们？当今社会，想找一个活人并不难，我敢说，一定比找你们前哨站的位置更为容易。”
“因为他想找的，”履霜与车遥对视一眼，“原本是另外一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