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生活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半山的公寓像个华丽的笼子。意大利家具，波斯地毯，水晶吊灯……一切都很完美。清梦不再需要去制衣厂，不再需要去丽都跳舞。她每天要做的，就是学习礼仪，插花，品茶，或者陪着顾世安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
他待她很好，物质上极大丰富，举止上也无可挑剔。但他像一座行走的冰山，大部分时间忙于生意，即使在家，也常常是在书房处理文件，或是在露台上长久地凝视着香港的夜景，眼神莫测。
她试图找回一点过去的自己，在宽敞的客厅里，随着旧唱片哼唱、摆动身体。但佣人疑惑的目光让她瞬间僵硬。顾世安看到，也只是淡淡一笑：“喜欢跳舞？下次慈善晚宴可以带你去。”
那不是她想要的舞蹈。她的舞是生命力的迸发，而不是社交场上的点缀。
她收起了所有从唐楼带来的旧衣服，包括那条亮片舞裙。她穿着顾世安为她挑选的香奈儿套装，挽着标准的发髻，渐渐变成了他希望她成为的样子：优雅、安静、附属的顾太太。
只有一次，在陪顾世安参加一个华人商会的晚宴时，她听到邻桌有人在低声讨论“中英联合声明”，谈论“九七”后的去向，语气中带着隐忧和不确定。
回家路上，她在车里忍不住问：“世安，以后……我们会一直留在香港吗？”
顾世安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如常：“不必担心这些。我已经在安排，南洋和加拿大都有产业。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却让清梦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他早已规划好一切，而她，只是这庞大规划中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部分，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会整天不说话，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再也触摸不到。
那副琥珀耳坠，被她从首饰盒底层翻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的树脂触感，让她想起那个在丽都舞池里挥洒汗水的自己，想起摩托车后座上呼啸的风，想起地下室那个带着烟味的、粗暴的吻。
那些鲜活的、滚烫的、甚至带着痛感的记忆，与眼前这精致而冰冷的牢笼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这只金丝雀，食宿无忧，却在一点点失去鸣叫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