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顾世安约清梦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悠扬的弦乐,精致的骨瓷茶具,衣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低声细语。
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与清梦过去的生活天上地下。
“清梦,”顾世安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说,“我们结婚吧。”
他从丝绒盒子里取出的,不是另一副琥珀耳坠,而是一枚硕大圆润的珍珠戒指。珍珠温润的光泽,与琥珀的异质感和神秘感截然不同,它象征着圆满、安稳、以及被时间打磨后的顺从。
“跟我回南洋,或者留在香港,都可以。你会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不需要你再奔波的地方。”他的话语像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清梦看着那枚珍珠戒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家。这个字眼对她太有诱惑力。她想起逼仄的唐楼,轰鸣的制衣厂,舞厅里黏腻的目光……
她太累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传呼机震动起来,这是顾世安为她配的,为了方便联系。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周炽的号码。她借故离开,到休息区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炽的声音异常激动,背景嘈杂:“清梦!你在哪?跟我走!今晚就走!去北京!那边有更好的机会,乐队过去一定能红!”
他的未来里依然只有燃烧的激情和不确定的远方,像一个美丽却易碎的泡沫。
“周炽,我……”清梦握着呼机,手指冰凉。
“你犹豫什么?难道你还真想跟着那个南洋佬,去做他的金丝雀?”周炽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不是你!阮清梦!你跟我才是一路人!”
清梦闭上眼,顾世安平静的脸,珍珠温润的光,半岛酒店的奢华宁静,与周炽愤怒的眼神、破旧的摩托车、地下室震耳欲聋的噪音……
所有画面交织碰撞。
最终,恐惧压倒了冲动。对动荡的恐惧,对贫瘠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她渴望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哪怕代价是失去翅膀。
“……对不起,周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周炽嘶哑的、带着浓浓嘲讽和绝望的冷笑:“好,好……阮清梦,你会后悔的。你等着看,看你那个安乐窝,能撑到几时!”
“咔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清梦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回到座位,看着桌上那枚珍珠戒指,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
顾世安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为她戴上戒指,动作优雅。尺寸刚刚好。
第二天,清梦搬出了唐楼。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旧皮箱。周炽的天台门紧闭着,不知道他是在里面,还是已经离开。
她没有回头。
车子驶离这片熟悉的、充满烟火气与混乱的街区,驶向顾世安位于半山的,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豪华公寓。
新家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港岛景色。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带来的那点市井气息,迅速被这种无菌般的奢华吞噬了。
那只旧皮箱被佣人恭敬地接过,放入储物间深处,仿佛她那段不光彩的过去。而首饰盒里,那枚珍珠戒指取代了琥珀耳坠,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