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中切换,像一首不协调的变奏曲。
白天,清梦在制衣厂轰鸣的机器声中穿梭,手指飞快地移动着布料,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纤维,让人呼吸都觉得黏腻。工头尖利的斥责声是这方天地的背景音。
傍晚,她换上顾世安派人送来的丝绸旗袍,料子滑腻冰凉,贴着她的肌肤。他带她去高级西餐厅,教她如何用刀叉,品评红酒的年份。他谈南洋的风土,谈香港的地产,谈未来的规划。他的世界井然有序,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他送她书,送她唱片,带她看艺术展。他像在耐心地打磨一件璞玉,要将她纳入他那个光鲜、稳定的体系。
“清梦,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他看着她说,眼神是笃定的承诺。
而深夜,或者某个不用去丽都的傍晚,她则会跨上周炽的摩托车,去往城市的边缘地带。他们在大排档吃廉价的炒蟹和煲仔饭,在深夜的海边吹风,或者就窝在那个杂乱的地下室,听他和乐队排练那些“永无出头之日”的歌曲。
周炽的世界是混乱的,充满酒精、噪音和即兴的愤怒。他嘲笑顾世安那种“假绅士”,嘲笑清梦想要抓住的“安稳”。
“这世界都要散了,你还想着搭个安乐窝?”他弹着吉他,冷笑,“九七了,大佬!谁知道明天什么样?及时行乐啊!”
他给不了她承诺,只能给她瞬间燃烧的激情和一种虚妄的自由感。
再后来的一个周末,顾世安带她去了澳门。
葡京赌场里,金光璀璨,人声鼎沸。他换了筹码,却没有急于下注,而是带着她穿梭在各张赌桌间,观察着赌客们贪婪、狂喜或绝望的脸。
“人生就是赌局,清梦。”他站在一张轮盘赌桌前,声音平静,“关键不是运气,是胆识和计算。敢下注,才能赢。”
他随手将一枚大额筹码押在“黑色”上。轮盘飞转,小球最终稳稳落在黑色格子里。他赢了,却没有丝毫喜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问她,目光如炬,“安稳?富贵?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显。
清梦心跳如鼓。她看着眼前这个能轻易掌控局面的男人,和他所能提供的那种远离贫瘠、动荡的生活,内心剧烈动摇。
回到香港那晚,周炽罕见地在她楼下等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清梦!有唱片公司的人今晚来看我们演出了!他们说有兴趣!”他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发痛,“等我!等我们签了约,出了唱片,就有钱了!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别处,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两颗燃烧的火炭。那是他最接近承诺的一次。
清梦看着他,又想起顾世安在赌桌前冷静的脸,和他那句“敢下注,才能赢”。
一边是周炽描绘的、充满不确定但或许热烈的未来;一边是顾世安提供的、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富足。
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耳上的琥珀耳坠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它封存了远古的生命,此刻,却仿佛也封住了她自己的呼吸。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