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夏末,香港,夜。
丽都舞厅,空气混杂着香水、汗水和廉价发胶的味道。灯影闪烁,将一张张或迷醉,或麻木的脸,晃得明暗不定。
阮清梦就在舞池中央。
她穿着一条亮片吊带裙,布料少得刚好勾勒出青春的轮廓,又留足了想象的余地。她的舞姿不完全是技巧,更像一种本能的宣泄,每一个扭动都带着韧劲,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沿着脖颈的曲线,没入那被覆盖着的、起伏的阴影里。她的眼神是空的,又像是盛的太多东西,迷离地扫过台下那些贪婪或欣赏的目光,直到,停在角落卡座的一个男人身上。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色西装,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怎么喝,只是静静看着舞池,更确切地说,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冷静,疏离,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掌控感。
音乐是张国荣的《Monica》,激烈、奔放。清梦随着节奏旋转,裙摆开出一朵颓靡的花。在与那男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讨好,更像是挑衅。她认得他,顾世安,近日常来的南洋客商,据说背景深厚,出手阔绰。
一曲终了,掌声与口哨声四起。清梦微微喘息,鞠躬,退入后台。
卸妆时,镜子里映出一张清水脸,没了脂粉遮掩,透出些许疲惫。她才二十三岁,白天在观塘的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在这里跳动身体。生命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麻木的重复,一半是虚假的绚烂。
“清梦,那位顾先生在等你呢。”相熟的舞女阿萍挤挤眼。
清梦没说话,拿起廉价的卸妆水,用力擦掉眼角最后一抹闪粉。
走出丽都后门,喧嚣被隔在身后,夜风带着咸腥气吹来。顾世安果然等在那里,倚着一辆黑色的平治。
“阮小姐,赏脸吃个宵夜?”他声音温和,没有老板们常有的油腻。
“顾生,我累了。”清梦声音有些沙哑。
“就一碗云吞面,不耽误你休息。”他打开车门,姿态从容,不容拒绝。
清梦迟疑一下,钻进了车厢。车内有种好闻的木香。
他们没有去大酒楼,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一家通宵营业的云吞面摊。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顾世安将自己那碗里的两颗鲜虾云吞,默默夹到她碗里。
“阮小姐不像这里的人。”他忽然说。
清梦筷子一顿,问:“那我像哪里的人?”
“像……琥珀里的人。”顾世安看着她,目光深沉,“外面裹着层层叠叠的时光和尘嚣,里面封着一点很旧、很亮的光。”
清梦笑了,带点嘲讽:“顾生讲话好似编剧。”
他不以为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她面前。“偶然看到,觉得适合你。”
打开,是一副琥珀耳坠。橙黄色的树脂,凝滞着时光,里面封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小虫,在摊档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这太贵重了。”清梦合上盖子,推回去。
“身外物,配人才有价值。”顾世安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收下吧,就当……谢你今晚精彩的舞蹈。”
他的触碰让她微微一颤。就在这时,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拥挤的唐楼天台。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吉他,坐在天台边缘,融在夜色里,像一团沉默的暗火。
那是周炽。
清梦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精致的耳坠,又看看顾世安平静无波的脸。最终,她没有再推开那个锦盒。
霓虹在不远处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真实的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