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似怒,在广袤的天地间肆意呼啸,将漫天飞雪搅得漫天纷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卷入这混沌的白色漩涡之中。
一辆马车,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缓缓朝着城外驶去。
马车行至城门下,被巡夜的士兵拦下。士兵高举着火把,那跳跃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庞,他扯着嗓子大声吆喝:“下车检查!” 然而,当车上的人缓缓走下,士兵原本趾高气昂的态度瞬间收敛,脸上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热情地说道:“原来是曾老板,失敬失敬!”
曾老板神色从容,语气宽厚地回应:“不知者不罪嘛。可否请你们大人出来说话?”
“曾老板您稍等,我这就去。” 巡夜士兵满脸殷勤,转身匆匆离去。
不多时,巡夜士兵便将身着貂皮大氅的巡守副将方之南请了过来。方之南方脸阔鼻,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威风凛凛。曾老板赶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方大人。”
方之南微微点头,目光扫向曾老板,神色冷淡地问道:“曾老板,为何在这大半夜的要出城?”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将火把照向高大森寒的城墙,几张通缉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这半个月来,盘查极为严格,说是要抓捕这几个叛贼,此事,想必曾老板不会不知!”
曾老板心中一紧,却依旧镇定自若,不着痕迹地将一张银票塞到方之南手中,赔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方大人,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这风雪连天的,谁愿意受这份罪呢?今年我收购的药材,前些日子被柱国征调去援疆了,我药铺里储存的药材眼看就要销售一空,药铺都快关门了,我心里能不急嘛!我连夜出城,就是为了去西疆押运刚收购的药材,就怕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万木草堂的药材被赫连舒劫持一事,方之南自然知晓。听到曾老板不说被劫持,而是称被征调,他心中暗自好笑,却也不点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道:“照理说,我不该为难曾老板您。可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查起来,我可担待不起。您也知道,这可是柱国将军的命令,还望曾老板多多理解。”
曾老板眉头微皱,追问道:“你们上官大人呢?”
方之南道:“上官大人有事回家了,刚走没多久。”
曾老板闻言,又往方之南手中塞了两张银票,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既然上官大人不在,那这里可不就是您说了算嘛。您不说,谁还敢张扬出去?”
方之南接过银票,仔细瞧了瞧面值,不动声色地将其塞进袖筒,说道:“话虽如此,可我总得和底下的弟兄们商量商量,毕竟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曾老板您身上可还有些散碎银两?这天寒地冻的,赏给弟兄们买些酒喝,弟兄们心里也暖和不是。”
曾老板连忙将身上所有的散碎银两都掏了出来,塞到方之南手里,满脸赔罪道:“是我考虑不周,还望方大人莫要见怪。” 方之南将散碎银连同袖中的一张较大面值银票一并递给身旁的士兵,吩咐道:“去打些酒来,给弟兄们暖暖身子。这张大面值的,你到钱庄兑了,拿回来分给各位弟兄,让他们拿回去照顾家小。快去。”
士兵满心欢喜地拿着银钱离去。曾老板有些焦急,忍不住开口:“方大人……”方之南看了一眼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曾老板,打断他的话:“曾老板,您再急着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城门我可以替您打开,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应该的,应该的,方大人请便。”曾老板连忙俯首低眉,唯唯诺诺地应道。
两名士兵迅速对车厢进行了一番搜查,随后向方之南报告:“大人,除了衣物和干粮,没别的东西。”
方之南点了点头,下令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厚重的吱呀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
曾老板感激地拱手道:“谢方大人。”
方之南神色平静,叮嘱道:“趁现在风雪大,曾老板赶紧走吧。”
曾老板抖落身上的风雪,登上马车。车夫挥动手中长鞭,“啪” 的一声脆响,马车疾驰着穿过城门,驶入那无边无际、被风雪笼罩的原野。身后,城门缓缓合上,将那一丝温暖与安全隔绝在城内。大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若不是凭借道旁那影影绰绰的树木,恐怕谁也难以辨清前行的方向。
出了城门,扮作曾老板的重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声说道:“容儿,牧之兄说这马通灵性,自己识得路。你快到车厢里来,外面冷。学个老头子讲话,差点把我憋死,你这易容术果然高明,方之南一点都没起疑。”
“想不到,重华哥哥你扮起老板来,还真是有模有样,连我看着都像,本事不小。”婉容钻进车厢来,柔声道。
重华笑着回应:“不是我本事大,这世上,很少有钱办不成的事,要是有,那就是钱还不够多。你没看方之南那见钱眼开的样子,要不是牧之兄给的那些银票,咱们可出不了这城门。”
此时,城门上的灯火早已被风雪淹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天亮时,重华和婉容在驿站稍作停留,吃了些东西,给马喂足草料后,又继续赶路。傍晚,他们在路边一户农人家里借宿了一晚。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赶了四五日,始终不见有追兵跟来,两人的心也渐渐放松了些。此后,他们昼行夜宿,又过了数日,在一片幽深的峡谷中,与从边陲赶回夕照城的赫连舒一行狭路相逢。
药草押送到前线后,赫连舒一心想着早日赶回夕照城,追寻七梦草,他认定这是自己封侯拜相的捷径,因此并未与押送药草的大队人马同行,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装上路。
谷中道路狭窄,两车相遇,不得不都停了下来。
赫连舒见对面车上下来的竟是万木草堂的曾老板,颇感意外,但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重华向前两步,停下,望着赫连舒,用曾老板的口吻拱手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竟在这儿遇上了赫连公子。”
赫连舒冷冷地问道:“曾老板此话怎讲?”
重华道:“赫连公子这是明知故问吧?我自然是来讨要我的药草!” 赫连舒不以为然地回道:“药草?你到军营里去要!”
重华道:“赫连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药草是被赫连公子劫走的,我自然只能找公子讨要。去军营,那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吗?赫连公子,您说是不是?”
赫连舒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曾老板,你要是识相,就别再纠缠这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拿你点药草怎么了,我这可是为国为民做好事。你若不识好歹,继续纠缠,别说一点药草,把你万木草堂荡平了,我也能做到!”
重华毫不畏惧,反驳道:“赫连公子如此欺行霸市,还有理了!” 赫连舒不耐烦地命令身后两名随从:“把这老头给我剁了!” 两名剑客闻言,“唰” 地抽出手中长剑,同时刺向重华。重华身影一闪,如鬼魅般贴着两柄利剑错身而过,瞬间已到赫连舒跟前。赫连舒只觉眼前一暗,穴道已被制住。重华回身,冷冷地对两名剑客说道:“你们还不给我滚!”
两人手持长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若就这么逃走,怕日后赫连舒怪罪;留下来,又怕把命搭进去。
赫连舒脸色大变,寒声道:“你不是曾魁!”
重华平静地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
赫连舒追问道:“你到底是谁,想怎样?”
“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都这时候了,赫连公子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却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难道赫连公子以为,凭你爹的名头,就没人敢动你?可这里不是夕照城,你爹的声名,在这儿不管用。” 重华依旧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
赫连舒威胁道:“你若敢伤我分毫,无论天涯海角,我爹都会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 他又转向两名随从,怒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报信!”
“且慢!” 就在二人准备溜走时,婉容突然出声喝住。她盯着赫连舒,冷冷地说道:“既然赫连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倒要看看,赫连霜戟能有多大能耐!” 赫连舒眼珠子一转,突然大声道:“云婉容,你别太嚣张了!”
婉容毫不示弱:“我就嚣张了,你能怎样?要他们回去报信是吧,可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赫连公子,你说,让他们带点什么回去好呢?”
赫连舒咬牙切齿地喊道:“云婉容!”
两名剑客战战兢兢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盼着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婉容思索片刻,又问:“赫连公子,你说,让他们带什么回去好?是带你这双手臂回去,还是……?”
赫连舒怒声道:“云婉容,你敢乱来我……”
婉容打断他:“我知道,赫连公子心狠手辣,有仇必报。可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说了算。你还是闭上嘴,少废话,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听见了吗?”
婉容又转头问重华:“重华哥哥,你说,咱们让赫连霜戟带什么来赎他的宝贝儿子好?要不,让他带着穆桓咸的头颅来,你看怎么样?”
重华点头赞同:“这主意好,就让他带着穆桓咸的头颅来。”
婉容又盯着赫连舒,说道:“赎人的东西,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至于让你这两个随从带什么回去给赫连霜戟,你想好了吗,赫连公子?要是没想好,那就只能带你这双手臂回去了……赫连公子,我问你呢,想好了没?”
赫连舒强硬地回道:“要杀要剐,随便!”
婉容神色一冷:“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我要你生不如死!重华哥哥,先把这厮的武功废了,我看他还能怎地逞能!”
重华提聚内力,重重地往赫连舒背后一拍。赫连舒只觉浑身经脉如遭火烧,剧痛难忍,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骨头倒是挺硬,可惜了,空有这副硬骨头,不做好事,专干坏事!” 婉容鄙夷地说道,“你们赫连家的人,到底有没有良知?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夜里就不会做噩梦吗?”
赫连舒咬牙道:“姓云的,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婉容转向赫连舒的两名随从,冷声问道:“你们二人,回去该怎么说,都记下了?”
二人连忙应道:“记下了。”
婉容道:“那还不赶紧滚,再不滚,我改了主意……”
话还没说完,两人便一溜烟跑远了。
婉容目光投向赫连舒的马车,对重华说:“重华哥哥,你去把那根绳子解下来,咱们把这位赫连家的公子捆了,让他跟在马车后面走。”
重华依言将赫连舒马车上那根长长的绳索解下来,把赫连舒捆住,一头拴在马车上,解开赫连舒的穴道后,驾着车继续前行。
赫连舒只得凭借体力,一路强撑着紧跟在马车后面。数日下来,他浑身伤痕累累,不过都是些皮外伤,倒也不致命。这一路上,婉容无数次动了杀心,想要向赫连舒讨还血债,可每次都狠不下心。她又想到,自己父母被害时,赫连舒不过还是个孩子,把这笔债算到他头上,似乎也不太公平…… 赫连舒虽然可恶,作恶多端,但如今武功已废,将来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到了边陲小镇时,婉容已然放弃了向赫连舒寻仇的念头。二人没打算在小镇停留,怕人多眼杂,惹出是非,招来麻烦,准备绕过小镇回云梦谷。他们心里清楚,赫连霜戟绝不可能真的拿穆桓咸的头颅来赎赫连舒……想着把赫连舒带到谷中也不妥,于是在小镇附近,将赫连舒放走了。
赫连舒将走未走之际,婉容望着他狼狈的模样,问道:“赫连公子,如今你可尝到了任人欺辱的滋味,可曾对那些被你欺辱迫害过的人,生出一丝同情?可曾对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有过一丝悔意?今日我不杀你,放你走,望你往后能好好做人。”
赫连舒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婉容一眼,未发一言,拖着蹒跚的脚步,踉跄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