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极致奢华的约会落幕后,车内的气氛反而安静下来,昂贵的香水味被摇下的车窗吹散,混了进来的是城市傍晚最真实的烟火气。
顾怀渊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转动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岔路,车子驶离了灯火辉煌的主干道,开向了灯光昏暗的老城区。
道路渐渐变窄,两旁是斑驳的居民楼,那些老旧的墙体在路灯下透着一股时光的沉重,与白天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怎么来这里了?”林晓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象,有些好奇地问。
“带你吃点东西”顾怀渊开着车,语气很平淡,“一家开了很久的面馆,味道还行”。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口,再往里就是步行街,前面不远处,一块褪色的招牌挂着,上面写着“老张记面馆”几个字。
顾怀渊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只是看着那家店,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透过那袅袅升起的白汽,看着某些遥远的过去。
林晓很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催促。
就在顾怀渊准备推门下车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面馆里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满身酒气。
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戴着粗金链的男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巷口的豪车,以及车里的顾怀渊,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男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混杂着嫉恨与嘲弄的表情取代,“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顾总吗?”。
他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一脚踹在宾利的车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着,发了财还忘不了这破地方?回来忆苦思甜了?”男人凑到车窗边,流里流气地朝里面张望,目光落在林晓身上时,变得不干不净。
顾怀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但他没说话。
“啧啧,又换新女朋友了?”男人怪笑起来,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这姑娘可真漂亮,比当年那个苏晚晴正点多了”。
苏晚晴三个字一出口,车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不过我说顾怀焉,你可得看好她”男人故意把“渊”字读错了音,恶意满满地继续说,“别又为了点钱,把你的商业机密卖了,再让你从天台上跳一次”。
“当年要不是我们老大心善,你早就在江里喂鱼了”他越说越得意,甚至伸出手,想去拍林晓那侧的车窗,“小妹妹,跟着这种丧家犬没前途,不如跟哥哥们玩玩?”。
他的手还没碰到玻璃,驾驶座的车门猛地被推开。
顾怀渊下了车,他甚至没看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德龙,你废话说完了吗?”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被叫做赵德龙的男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但仗着酒劲和人多,还是梗着脖子骂道,“怎么,我说错了?你就是条被苏晚晴踹了的狗”。
他话音刚落。
顾怀渊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赵德龙整个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又滑了下来。
他捂着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剩下的两个跟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怪叫着朝顾怀渊扑了过来。
顾怀渊侧身躲过一拳,手肘顺势向上猛地一顶,正中其中一人的下颚,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那人当场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人被这阵势吓破了胆,转身想跑。
顾怀渊根本没给他机会,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后颈一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三个成年男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顾怀渊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甩了甩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朝里面还坐着的林晓伸出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车,我们去吃面”。
林晓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像头暴怒雄狮的男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邀请她,她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烫,指节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白。
两人就像没事人一样,跨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走进了那家“老张记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看到顾怀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小渊?好久没见了”。
“张叔,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辣”顾怀渊很自然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好嘞”。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红油的香气和牛肉的酱香混合在一起,驱散了刚才巷子里的血腥味。
顾怀渊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面,一句话也没说。
林晓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开口问,等她害怕,等她退缩。
可她偏不。
她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沾满红油的面条,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殴斗,只是一出无足轻重的街头默剧。
一碗面快要见底时,顾怀渊终于放下了筷子。
“你不怕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怕什么?”林晓抬起头,嘴唇被辣得红润,眼睛却亮得惊人,“怕你打架太帅,还是怕你保护我的样子太有安全感?”。
顾怀渊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自我剖析和警告,全堵在了喉咙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苦笑。
“十年前,我也坐在这个位置”他重新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那时候我刚创业,拿到了第一笔投资,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当时陪我坐在这里的,就是苏晚晴,我的初恋女友”。
林晓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把公司所有核心代码都对她开放,我告诉她,等公司上市,我就娶她”顾怀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结果,她为了五十万,把我的核心算法卖给了我的死对头,天启科技”。
天启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晓的耳朵。
“一夜之间,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了负债累累的丧家之犬,赵德龙没说错,我确实想过从天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后来我没死成,我花了十年时间,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步一步,把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全都踩了回去,用的手段,比他们当年对我做的,脏一百倍”。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林晓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要将她彻底剖开。
“林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的过去很脏,我的手段很黑,跟着我,你随时可能会遇到今晚这样的事,甚至更糟”。
他把最丑陋的伤疤撕开给她看,像一场残忍的宣判。
“所以呢?”林晓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什么?”顾怀渊愣住了。
“我说,所以呢?”林晓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看着他,“你的故事说完了?这就是你的警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骄傲和心疼。
“顾怀渊,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十年前那个差点跳楼的失败者吗?不,我在乎的,是那个花了十年从地狱爬回来,今天为了我,毫不犹豫动手的男人”。
她的手越过桌子,覆盖在了他放在桌面的拳头上。
“我不要做被你保护在身后的公主,那太无聊了”。
林晓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要做你的战友,顾怀渊,和你并肩作战,懂吗?”。
顾怀渊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道他自己筑起多年的厚重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好”。
一个字,却是他这辈子许下的,最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