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切断了病房里所有黏稠、滚烫、几近失控的情绪。
顾怀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依旧维持着捧着林晓脸颊的姿势,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块不断亮起的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老爷子”三个字。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她能“感受”到顾怀渊胸腔里瞬间翻涌起的烦躁与抗拒,那是一种常年被压制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短暂的僵持后,他终究还是松开了她,直起身,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耐。
“说”他的声音极度沙哑,只有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老宅一趟,立刻”。
“她刚醒,我走不开”顾怀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目光却没有离开林晓的脸,仿佛生怕她会消失。
“为了一个女人,连规矩都忘了?”老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份威压几乎要穿透听筒,“我给你半个小时”。
顾怀渊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却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他终于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世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枚炸弹在电话两端同时引爆。
不等对方回应,顾怀渊直接掐断了通话,将手机随手丢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压抑的安静。
林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个刚刚为了她,公然挑衅了整个家族最高权威的男人。
许久,顾怀渊转过身来,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晓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和某种郑重的神情。
他重新走到床边,却没有再靠近,只是和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林晓”他叫了她的名字,那么清晰,“我有一个提议”。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别对我用那个能力,好吗?”他问得有些笨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林晓愣住了,她以为他会愤怒,会厌恶,甚至会恐惧,但她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怕我……再看到什么?”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不”顾怀渊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怕我看不到真实的你,也怕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的我”。
他不想他们的关系,建立在一种不对等的信息窥探之上,那对他不公平,对她更不公平。
他想要一次真正的,没有任何捷径的了解。
林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袒露真诚的男人,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她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多年的枷锁,也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挑战。
顾怀渊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决定。
“我们出院”他说,“现在”。
林晓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已经叫来了陆子谦,用一种不容商量的态度办好了所有手续。
半小时后,林晓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这里不是顾怀渊的公寓,也不是任何一家餐厅,而是一个小型的私人电影院,复古的红丝绒座椅,巨大的幕布,处处透着旧时光的优雅。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地方”顾怀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影院里显得有些空旷,“她说,电影是唯一能让人在两个小时内,活过另一段人生的魔法”。
他带着她穿过放映厅,来到附属的包厢。
包厢里布置得像一个高级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顾怀渊拉开一张椅子,显得有些局促,“所以……我帮你点了一些”。
林晓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在“约会”这件事上,简直笨拙得可爱。
很快,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两份截然不同的主菜被摆在了两人面前。
林晓看着自己面前那盘点缀着小番茄和薄荷叶的香煎鹅肝,又看了看顾怀渊面前那盘红油滚滚、辣椒堆成小山的水煮鱼,陷入了沉默。
顾怀渊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盆让他头皮发麻的红色,又看了看林晓盘子里那份他认知里“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精致菜肴,表情有些僵硬。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能吃辣?”林晓率先打破了沉默,指了指那份鹅肝。
顾怀渊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林晓的目光转向他面前的水煮鱼,“你觉得我点的这个,怎么样?”。
顾怀渊拿起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夹起了一片沾满红油的鱼肉,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强撑着咀嚼,咽了下去。
“还……行”他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声音都有些变形。
林晓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融化了空气中所有的尴尬和紧绷。
顾怀渊看着她脸上久违的、发自真心的笑容,自己也跟着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吧,我承认”他放下筷子,彻底投降,“我吃不了辣,一点都吃不了”。
“我也承认”林晓将那盘鹅肝推到一边,“我不喜欢吃这种太清淡的东西,我喜欢重口味,越辣越好”。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抛开那些沉重的秘密和危险的博弈,他们之间最真实的了解,是从一顿点错的晚餐开始的。
“我喜欢吃红烧肉,很甜的那种”顾怀渊坦白了自己的口味偏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下次我做给你吃”林晓很自然地接话。
“好”顾怀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得到了什么珍贵的许诺。
他叫来侍者,撤下了失败的晚餐,重新点了一些符合两人真实口味的家常菜。
没有了读心术的辅助,林晓第一次发现,原来通过这样笨拙的对话和观察来了解一个人,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饭后,顾怀渊调暗了包厢的灯光,放映厅的巨大幕布缓缓亮起。
黑白的画面,经典的派拉蒙片头,电影开始了。
是《罗马假日》。
林晓有些意外,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顾怀渊。
他喜欢看这种温暖浪漫的老电影,这个信息,比她曾经“听”到的任何一个商业机密,都让她觉得欣喜。
“我母亲最喜欢这部电影”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解释道,“她说,每个女孩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罗马假日,哪怕只有一天”。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旁边。
他察觉到了,顿了顿,然后反过来,用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没有惊心动魄的纠缠,只有平静而坚定的靠近。
电影结束时,安妮公主在记者会上说出了那句经典的“罗马,当然是罗马”。
顾怀渊轻声问,“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晓想了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明天,换我来安排我们的约会,怎么样?”。
顾怀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纵容和期待。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