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缓慢上浮,林晓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鼻尖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是医院。
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男人,他几乎与昏暗的角落融为一体,只有指间猩红的火光在明灭。
顾怀渊一夜没睡,眼底是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耗竭的疲惫和危险。
听到动静,他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温存,只剩下审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就聊聊吧”。
林晓的心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听证会开始,到昨天的绑架”顾怀渊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你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做出一些超出你职位权限的判断,为什么”。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最脆弱的秘密上。
林晓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以为你能骗过我?”顾怀渊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冰冷,“还是你觉得,我蠢到连自己的女人有什么不对劲都看不出来?”。
“我……”林晓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顾怀渊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再问一次,林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看着他眼中那份执拗和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后怕,林晓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倦,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感,让她不想再挣扎,不想再伪装了。
也好,就这样吧。
“三个月前,公司服务器机房设备检修”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次安全事故,报告上写的是轻微漏电”。
顾怀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在等下文。
“但其实不是”林晓抬起眼,第一次平静地直视他,“我被高压电流击中了,当场昏死过去”。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医院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林晓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能听见,别人脑子里的声音”。
顾怀渊的身体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
“读心术,或者叫什么都好”林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很可笑,对吧?就像劣质的科幻电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风暴在疯狂集结。
“一开始,我以为我疯了,无数嘈杂的声音涌进我的脑子,让我头痛到想死”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需要吃大量的止痛药和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一两个小时”。
顾怀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她办公桌抽屉里那些瓶瓶罐罐的药。
“我靠着这项能力,躲过了很多次刁难,也知道了公司的很多秘密”林晓的目光移向窗外,“包括……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顾怀渊的头顶。
“听证会那天,我知道你会保我,因为我听见了”林晓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快意,“你在心里说,‘该死的,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顾怀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把我调到总裁办,嘴上说着是为了监视我,可我听见你的真实想法是,‘只有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她一句一句地,把他深埋心底的独白,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撑在枕头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你一次次地把我推开,警告我离你远点,可我听见你在心里对自己怒吼,‘别靠近我,林晓,你会变得不幸’”林晓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叫”。
顾怀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墙上,眼神涣散,充满了被人窥破灵魂的震惊和羞耻。
原来是这样。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爱意,在她面前,都像一场透明的独角戏。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晓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告诉你我像个怪物一样能偷听你的心思?还是告诉你,你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在我看来有多可笑?”。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还是告诉你,每一次使用这个能力,我的大脑都像被几千根针扎一样疼?告诉你我随时都可能因为精神崩溃而变成一个彻底的疯子?”。
一字一句,都像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顾怀渊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明白她为什么总在深夜独自承受痛苦,明白她为什么……会那样看着自己。
那不是爱慕,而是洞悉一切之后的怜悯。
巨大的心疼和懊悔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眼前这个用命来爱他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那力道像是要将她碾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男人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崩溃和哭腔,“对不起,林晓,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身体因为极致的悔恨而剧烈颤抖。
林晓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领。
秘密被揭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顾怀渊猛地抬起头,捧着她的脸,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吻了上去,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惩罚和心疼的撕咬。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更恨她对自己的残忍。
就在两人都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病房里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顾怀渊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不断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只亮着两个字。
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