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决定“深蓝”项目未来命运的听证会,被安排在南城国际金融中心的顶层会议室,一个能俯瞰整座城市天际线的玻璃盒子里。
冰冷的空调风无声流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纸张和精英人士身上古龙水的混合味道,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
林晓坐在顾怀渊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让她总览全局,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
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白衬衫还要苍白几分,但妆容精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里那阵高频耳鸣又开始了。
顾怀渊没看她,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他在担心她。
会议开始,顾怀渊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站到台前开始陈述,他声音沉稳,逻辑清晰,配合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将“深蓝”的构架与前景描绘得无可挑剔。
他就像一个掌控着整个战场的将军,自信,强大,散发着让人信服的魅力,连林晓脑中的噪音似乎都被他的声音压下去了一些。
陈述结束,进入专家问询环节。
前几位专家的提问都还在预料之内,顾怀渊应对得游刃有余,直到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扶了扶麦克风。
“顾总,我是技术伦理委员会的王博年”他开口,声音温和,姿态谦逊,像个纯粹的学者,“项目本身很出色,但我对项目的底层安全协议,有一些疑虑”。
林晓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王博年,业内泰斗,以严谨刻板著称,周慕安选他来发难,确实是一步好棋,因为没人会怀疑他的动机。
“您请讲”顾怀渊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根据我拿到的部分资料显示,‘深蓝’的数据库在面对特定类型的概念病毒时,似乎存在一个理论上的‘后门’,我称之为‘凤凰后门’”王博年说得很慢,用词考究。
他像一个老师,在耐心指出学生论文里的瑕疵,语气里充满了善意的提醒,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发射的子弹。
林晓的瞳孔猛地一缩。
“凤凰后门”这个词,是他们内部引诱黑客的蜜罐陷阱的代号,三天前就已废弃,属于绝密信息,他怎么可能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其他几位专家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安全,是这种项目的命脉,任何一点瑕疵都足以致命。
“王教授的观察力真是敏锐”顾怀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好像对方指出的不是漏洞,而是亮点。
就在这一刻,林晓强行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拧成一股,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狠狠刺向王博年的大脑。
嗡的一声巨响。
无数嘈杂的念头碎片瞬间淹没了她,像一场信息的雪崩,有他对孙子的宠爱,有对妻子的愧疚,还有对昨晚那笔巨额转账的惶恐。
“……只要咬死是理论推演……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周先生承诺过……事成之后送我儿子去沃顿……”
林晓的指尖在膝盖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要撕裂大脑的剧痛,从中剥离出最关键的信息。
她垂下眼帘,拿起面前的平板,飞快地在共享文档里打下一行字。
王博年还在继续他的“善意提醒”,列举着那个“凤凰后门”可能引发的,一连串灾难性的后果,他的逻辑毫无破绽,因为剧本是周慕安写的。
“所以,我建议,在彻底解决这个安全隐患之前,委员会应该暂停对项目的资金支持”他最后做出了结论,一脸的痛心疾首。
图穷匕见。
顾怀渊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刚才一直没有出现过。
“王教授,非常感谢您的提醒”他一边说,一边将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专家,“不过,您可能需要更新一下您的资料了”。
他的目光扫过王博年,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后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
“您所说的‘凤凰后门’,确实存在过”顾怀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它是我们三周前故意布下的一个安全陷阱”。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一个用来识别和追踪潜在威胁的,伪装成漏洞的蜜罐”他补充道,“而就在三天前,这个陷阱,连同它捕获的一些‘小鱼’,已经被我们彻底清除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王博年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刺。
“我倒是很好奇”顾怀渊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份温和此刻却比刀锋还要锐利,“王教授您,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我们这个早已废弃的内部陷阱代号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博年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回答?
说是自己推演的?谁会信一个外部专家能推演出一个公司的内部绝密代号?说是别人告知的?那更是坐实了里通外敌。
这是一个死局。
顾怀渊没有再看他,而是面向主席台,微微躬身,“关于‘深蓝’的安全性,我们准备了现场演示,各位专家可以指定任何攻击模式,我们可以实时展现防御效果”。
这份从容和自信,瞬间扭转了整个局面。
刚才还对项目存疑的专家们,此刻看向顾怀渊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欣赏,甚至有些狂热,这是一个天才该有的锋芒。
胜负已分。
就在顾怀渊转身,准备走向演示台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回头。
只见林晓还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头无力地垂着,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花。
一滴鲜红的液体,从她的鼻腔滴落,砸在面前一尘不染的白色会议记录本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