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幕布,压抑地低垂着。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纷纷扬扬,织就了一片朦胧的雨帘。一辆马车,在这雨幕中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而拖沓的声响,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宅院前。
爷爷正坐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听到马车声,缓缓起身,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他心中暗自思忖,寒秋冷雨的,这老曾,在此四面楚歌之际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曾魁从车上下来,手中提着一坛酒。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面上那道刀疤,在这阴寒的天气里,愈发显得触目惊心,透着几分颓丧的狰狞。不过,这狰狞很快被他脸上焦灼的神色所掩盖,不太容易被人察觉。他远远地就朝着爷爷寒暄起来:“云老,别来无恙啊!” 爷爷见他独自一人驾车前来,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爷爷吩咐弘毅将马牵到拴马桩上拴好,并投了些草料。曾魁走到屋檐下,用力抖落身上的雨滴,手中的酒坛子在爷爷跟前晃了晃,笑着问道:“云老,猜猜这是什么?”
爷爷目光落在酒坛上,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这还用猜吗?你还未下车,我便已心中有数。这是我存放在四方客栈的梨花酒。你此番前来,不会仅仅是为了找我喝酒吧?进屋坐。”
曾魁跟在爷爷身后,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我专程跑到四方客栈,把你存的梨花酒都取来了,这还不是为了喝酒,那是为了啥?瞧这一桌子的菜,香气四溢,我今日可真是运气好,赶上了这顿美餐。” 爷爷招呼曾魁坐下,随后拿起酒坛,为他斟上酒,目光敏锐地看着曾魁,问道:“曾老板神色如此焦灼,莫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此时,婉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先不说这些烦心事,说了怪扫兴的!” 曾魁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婉容身上,“想不到,云姑娘厨艺如此精湛!看来,已得了云老兄你的真传。好久没品尝过云老兄你做的菜了,今日来得可真是时候。云姑娘,快,你们也都坐下,你们不坐,我老曾可不好意思动筷子啊!”
待婉容、重华和弘毅都入了座,爷爷吩咐道:“容儿,给重华、弘毅还有你自己,都倒上酒。”
婉容依言,为众人一一斟满酒。爷爷端起酒杯,神色间带着一丝落寞,说道:“这是最后一坛梨花酒了,喝完这一坛,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梨花酒。来,大伙一同举杯,敬曾老板一杯。”
“还是我敬诸位吧,我先干为敬!” 曾魁赶忙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咂了咂嘴,回味着说道:“这酒,果然别具风味。云老兄方才说,喝完这一坛,世间再无梨花酒,这是为何?”
爷爷放下酒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意兴阑珊,缓缓说道:“老了,心境已不复从前,再也酿不出这样的酒了。”
曾魁道:“梨山的梨花,年年开得那般繁盛,若不拿来酿酒,岂不可惜?云老若是愿意,与其让这梨花酒从此绝迹于世间,成为绝响,不如将酿制之法传授于我,我在夕照城开个酒坊,你看如何?”
婉容又为爷爷和曾魁斟满酒,询问重华和弘毅是否还需添酒,两人皆摇头,端起了饭碗。
爷爷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咀嚼着,问道:“曾兄可知,梨山之上,一春的梨花,能酿出多少酒?”
曾魁不假思索地说道:“梨山上的梨花漫山遍野,少说也能酿个几百坛吧!”
爷爷摇了摇头,说道:“此言差矣,再猜猜看。”
曾魁疑惑道:“是我说多了,还是少了?”
爷爷道:“这一春的梨花,最多也就只能酿制一坛酒。曾兄,你说说,这酒坊,你还开得起吗?”
“一春的梨花才酿一坛酒?若真是如此,我这一杯酒囫囵下肚,岂不是暴殄天物!” 曾魁感慨道,“这梨花酒的酿制之法,我不学也罢。”
爷爷道:“这并非我吝啬,实不相瞒,即便曾兄有心想学,没有个十年八载,也是学不成的。”
曾魁道:“我老曾就是个生意人,可没这般耐性。一听这梨花酒的酿制,不仅成本极高,还如此耗费功夫,我的兴致顿时就没了。” 他喝了一口酒,话题一转,问道:“寇清时的事,云老兄想必也听说了吧?”
爷爷微微点头,叹息道:“听说了,可惜了那柄残月刀!”
曾魁也跟着叹息一声,说道:“云老兄可惜的是刀,我可惜的,却是我送给他的那栋宅子。那可是真金白银建起来的,就被他一把火给烧了。我老曾倒不是舍不得送房子,只是看他把房子烧了,心里实在堵得慌。”
爷爷道:“钱财皆为身外之物,何况那宅子已然送出,既已烧毁,曾兄就看开些吧,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曾魁道:“云老兄你说得轻巧,可真要做到若无其事,我实在做不到!”
爷爷问道:“那寇老弟去了何处,他没跟你说吗?”
曾魁道:“说什么呀,他什么都没说。烧了宅子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枉我一直把他当兄弟,真是气人!我也是昨日才听说,他退隐江湖了。他倒好,做得干干净净。”
爷爷道:“寇老弟不愿说,恐怕自有他的难处。我们做兄长的,理应多体谅他些。”
曾魁道:“我气的是,他连一把刀都那般郑重其事,却压根不把我老曾放在眼里。”
爷爷疑惑道:“曾兄这话,是何意?”
曾魁道:“云老兄当真不知,他在销声匿迹之前,除了烧毁宅子,还做了件什么事吗?”
爷爷道:“烧毁宅子一事我知晓,其他的并不清楚。”
“他在离开之前,把他那柄残月刀送到天机阁去了。” 曾魁道,“这几日,沈牧之请了许多能工巧匠,说是要在夕照城修建兵器阁,建成之后,要把残月刀供奉起来,供世人瞻仰。一把杀人的刀,费这么大周折,却只是搁置起来!我听说,当年沈大侠有句话叫‘刀在人在,刀亡人亡’,那才是大侠的气度。想不到他传下来的这些人,如此不争气。再好的刀,若是没有鲜血滋养,其威名也会迅速沉寂。”
“话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沈大侠的侠名,并非取决于那柄刀,而是在于沈大侠自身的精神。” 重华忍不住插嘴道,“事实上,是刀因人而闻名,而非人因刀而传世。我觉得,沈牧之此举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这也是一种传承。寇清时这一走,刀虽无法传承下去,但当年沈大侠的精神,仍会继续流传。”
“我老曾是生意人,只看重眼前的实际利益。” 曾魁不悦地说道,“什么精神不精神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不懂。”
爷爷道:“依我看,真正让曾兄不高兴的,是寇老弟这一走,断了你的财路。”
曾魁道:“云老兄你这话没错,他这一闹,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我运送药草的路子也就跟着断了。你说,他有必要这么做吗,非得把事情闹得整个江湖沸沸扬扬?就因为他这一闹,我昨天大批的药草被劫持了。我向来待他不薄,他这么做,岂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清时之所以如此,看来是彻底心灰意冷了。他一生坚守的东西,终究没能守住,自然在这江湖已无立足之地。” 爷爷道,“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这么做,也只是遵循江湖规矩罢了。想来,曾兄此番前来,是为了药草被劫持一事吧?”
“正是,只是……” 曾魁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云老兄可否愿意施以援手?”
爷爷道:“我如今的处境,想必曾兄也清楚,这一次,恐怕要让曾兄失望了。曾兄为何不找天机阁帮忙?”
“找天机阁?” 曾魁微微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他们开的价码,肯定比我那批药草还贵!再说,这事,他们未必敢插手!”
爷爷道:“这账可不能这么算,你这万木草堂,又不是只开一天两天,你是要长久经营下去的。你现在多花些银子,把生意撑下去,过了这一关,来年不就稳赚不赔了吗?当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你的药铺不关门,可别心疼那点银子。”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曾魁沉思着说道,“若是来年再遇到这种事,那我的亏空岂不是越来越大,还不得继续往天机阁送银子?”
爷爷道:“你这一次出了银子,天机阁帮你把路打通了,往后就没人敢轻易动你的货了。天机阁即便要价高,但算起来,你并不吃亏,因为你买的是天机阁这块招牌,下次还能用。”
曾魁道:“云老兄,你这是在劝我找天机阁做靠山吗?”
爷爷道:“若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毕竟树大好乘凉,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不过,也并非非要如此。即便你不愿投靠天机阁,只要这一次天机阁出手相助,下次即便有人想打你的主意,也得有所顾忌。毕竟,天机阁的招牌,在任何地方亮出来,都是响当当的。至于你说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看未必。其中的道理很明显,天机阁做生意,向来绝对保密。没人会知道你与天机阁的关系,也没人会为了劫你的货,专门花大力气去查你与天机阁的关联。所以,日后你仍可借用天机阁的招牌。”
曾魁听了,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思索片刻后说道:“只是此事牵涉到官府,天机阁恐怕未必会接。”
爷爷问道:“牵涉到官府?这是怎么回事?”
曾魁道:“虽说不是官府直接所为,但实际上与官府所为并无两样。”
爷爷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曾魁道:“这次劫持我药草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连家的公子。”
“你是说赫连舒?” 爷爷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地说道,“赫连霜戟乃当今柱国,他竟纵容自己的儿子如此胡作非为,这成何体统?此事确实有些棘手。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沈牧之,他看了信,自会帮你。不管怎么说,赫连舒并非官府之人。”
“如此再好不过,真是太感谢云老兄你了。” 曾魁道,“若这次天机阁真能帮我从赫连舒手中夺回那批药草,花再多银子也值了。”
吃过饭后,爷爷写好了信,封好蜡印,交给曾魁。曾魁接过信,再三谢过爷爷,这才坐上车离去。
爷爷望着曾魁远去的背影,神色间渐渐浮现出一丝忧虑。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仿佛永无止境。
婉容走到爷爷身边,关切地问道:“爷爷,您这般打发了他,就不怕他去找赫连霜戟?”
“他若真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对他没什么好处。” 爷爷思索片刻,神色怅然地说道,“不过,若他执意如此,我也无法阻拦。一切皆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