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测试进入最后三分钟，数据流像一条深不见底的瀑博，在林晓眼前奔腾不息，每一行代码的跳动都牵动着整个项目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专注，把那个威胁电话带来的冰冷寒意死死压在心底，那句“你妹妹林晚”像一根毒刺，扎得她血肉模糊。
林晓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乱，这是她仅存的理智，也是她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唯一武器。
但杂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些属于同事的、琐碎又无聊的心声，此刻像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她努力屏蔽着，直到一个阴冷的念头，像淬毒的刀尖一样刺穿了所有屏障。
“……活该，刹车只是个开始……”
是谁？
林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猛地抬头，视线扫过整个项目组，试图从那些平静的脸上找出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狰狞的鬼脸。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
是沈薇，顾怀渊的秘书，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林晓……顾总……顾总他出车祸了！”
轰的一声。
林晓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那个阴冷的念头和沈薇惊恐的尖叫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把凿穿现实的冰镐。
她猛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被一股巨力带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封存所有测试数据，任何人不许碰！”
她丢下这句命令，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甚至没看清自己拿的是不是自己的钥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医院。
她冲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那是一种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疯狂。
直到坐进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驾驶座，她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顾怀渊的备用钥匙，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引擎发出一声咆哮，黑色的车影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兽，冲破了地库的昏暗，在午后的车流中横冲直撞。
那些拥堵的车辆，刺耳的鸣笛，在她耳中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通往人民医院的、被无限拉长的直线。
人民医院急诊三楼，整个走廊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冲出电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病房门口的沈薇和陆子谦，他们脸上的焦急和担忧，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林晓，你冷静点，顾总他……”
陆子谦想上来拦她，却被她眼神里的疯狂吓了一跳，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的林晓，那是一头濒临暴怒的母狮。
“滚开。”
林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陆子-谦，动作粗暴得没有留半分余地，然后径直撞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
顾怀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几缕血丝从边缘渗出来，刺得林晓眼睛生疼，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却还带着那股该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意外。”
意外？
林晓听到这两个字，突然就笑了，那笑声短促又尖利，像一片碎裂的玻璃，划得在场每个人心头发慌。
“小意外？”她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你管差点被人搞死叫小意外？”
顾怀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门口的陆子谦和沈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们先出去。”
“不许走！”
林晓猛地回头，那眼神里的厉色让沈薇和陆子谦同时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怀渊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晓，别闹。”
“我闹？”林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的每一根血丝，和那份再也掩饰不住的、滔天的愤怒和后怕。
“顾怀渊，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就是对我好？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危险，就是所谓的保护？”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顾怀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被她捏住了下巴，被迫与她对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风暴。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晓的嘴唇在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深蓝项目最危险的部分自己揽过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派人去查我家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嘴上说着公事公办，心里想的却全都是怎么护着我？”
顾怀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用任何表情来掩饰，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林晓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绝望和一丝解脱，“因为我能听见，顾怀渊，我能听见。”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个让她日夜煎熬、备受折磨的秘密。
“我能听见你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欲盖弥彰，所有的……小心翼翼。”
“所以，别再对我撒谎了，行吗？”
她松开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的纱布上，灼热得惊人。
顾怀渊彻底愣住了，他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在她这番惊世骇俗的告白面前，被砸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找不到。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触感滚烫。
门口的陆子谦和沈薇已经石化了，他们听到了什么？读心术？这比总裁出车祸还要离谱一万倍。
“出去。”
这次，顾怀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陆子谦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拉着还没回过神的沈薇，飞快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怀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像是承认了自己的彻底失败，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林晓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倔强地看着他。
“我错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把你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弱者，对不起。”
他从没对人道过歉，这是第一次。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晓。”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今天起，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这不再是邀请，而是命令。
林晓靠在他并不算宽阔但足够安稳的胸膛上，听着他有些紊乱的心跳，所有的愤怒、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