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曦微弱,如一层薄纱轻轻覆盖着大地。
弘毅拖着沉重的步伐归来,带来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惨痛消息——朱典战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重华的心头,令他猝不及防。重华怎么也没想到,此次寻求朱典相助,竟会让他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将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在重华的记忆中,自踏入天网起,朱典便是他在那冰冷组织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交情所在。如今朱典的离世,仿佛一把利刃,斩断了他与天网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让他顿感孤立无援,仿佛置身于茫茫黑暗的荒野之中。
“简之兄呢?” 重华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道,“他为何没与你一同回来?”
弘毅接过婉容递来的一粒药丸,仰头吞服下去。那药丸入口即化,不多时,原本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几近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奋力冲出重围后,简之兄称尚有要事缠身,便独自离去了。他叮嘱我,待事情办妥,定会前来与我们会合。对了,朱典临终前,特意留下一句话,千叮万嘱我务必转达给公子。”
“他说了什么?”重华的心猛地一紧,追问道。
弘毅神色凝重,缓缓复述:“朱典说,他往昔曾做过对不住公子的事,一直愧疚难安。但这一回,他为了正义而战,心底坦荡,死而无憾。他还提醒公子,天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往后行事务必万分小心。他一死,与天网再无瓜葛,公子切不可再去行刺宁武公。他感叹自己一生被人当作棋子,任人摆弄,不想公子也重蹈覆辙,被天网操控。”
重华听罢,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后,吩咐弘毅道:“好了,我知晓了,你先去歇息吧。”
弘毅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迈向为他备好的房间。
重华踱步至窗前,伸手轻轻吹灭蜡烛,随后缓缓推开紧闭的窗子。一阵凛冽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如冰刀般割着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眉头紧锁,凝望着窗外那熹微却又透着几分清冷的晨光。这一夜,他与婉容皆辗转难眠,朱典的死讯如同一团阴霾,笼罩在他们心头,挥之不去。
重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那些残酷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苦。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信念,所做出的选择,是否真的值得。这一路,无数人因他而牺牲,朱典虽与他并非志同道合,却也因他的缘故,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原以为,重华哥哥与这朱典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易。” 婉容悄然走到重华身旁,目光同样望向窗外,轻声说道,“没想到朱典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重华满心愧疚,痛心疾首地道:“可惜是我害了他。”
婉容面上浮现出一缕忧戚之色,她深知此刻重华内心的痛苦犹如汹涌的潮水,自己却无法为他分担分毫,只能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重华哥哥切莫太过难过。这笔血债,他日我们定要向赫连舒讨还回来。”
“可是血债血偿,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重华苦笑着,眼中闪过迷茫,“这些日子,诸多问题如乱麻般缠绕着我,越想越困惑,甚至对自己走过的路,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婉容微微皱眉,问道:“血债,自然只能用血来偿还,这有何不妥?重华哥哥,究竟是哪些问题困扰着你?”
重华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一直在思索,能否在这乱世之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能否减少世间的苦难。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可回首望去,却惊觉自己仍在原地徘徊,眼前仿佛迷雾重重,根本看不到路的尽头。”
这些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婉容记忆的闸门,让她想起刚离开山谷时,在小镇上所经历的种种。重华一心想要减少世间苦难,那就意味着要逆势而行,奋勇地去挑战那些爷爷口中不可更改的既定秩序和价值观念。这等重任,又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承担?难怪他会感慨眼前无路可走。
婉容思索片刻,问道:“如此说来,之前重华哥哥行刺武公,并非出于私仇?”
重华目光深沉,缓缓道:“当时行刺武公,是因其无道。此事,还得从我身上这柄匕首说起。这匕首,源自离山书院第一任山长风华大祭司。离山书院自创立之初,便有两个传承,一为传道、传心,一为传事、传业,一暗一明。后者随着书院声名远扬,广为人知,而前者却鲜有人知。据说,当年王上赐予风华大祭司这柄匕首时,曾立下密诏:若君无道,传承此护国之器者,可起而诛杀之。王上此举,意在后世君王心中悬上一柄震慑之剑,警醒他们心怀敬畏,在位一日,便不可一日不勤政爱民。这匕首名为‘刺天’,向来暗中密传。自风华大祭司之后,同时肩负传道与授业两个传承的,唯有我祖父。当年,我家惨遭满门抄斩,我能侥幸存活,正是因为祖父将这柄匕首传给了我。祖父此举,或许也有私心,意在保存我重氏一族的血脉。若不是这柄匕首,当年我也难逃一死。为了救我,太多人浴血奋战,惨烈牺牲了。如今,匕首在我手中,我便不得不承担起书院先辈们的遗志。”
“这匕首,想来不过是个摆设,你却如此当真!武公暴虐无道,先王立下的密诏对他都毫无威慑,你觉得,你手中的匕首,又能改变什么呢?” 婉容顿了顿,又问,“那这天网,究竟又是个怎样的组织?”
婉容所言,重华又何尝没有想过。或许,即便没有这柄匕首和先王密诏,他也会毅然去行刺武公。他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只是后悔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当年先王立下此密诏时,不知是否曾预料到,即便无人真敢凭借一柄匕首去行刺君王,可这匕首也可能被王室篡位之人当作夺权的工具。
重华苦笑一声,道:“这天网,我也是近来才彻底看清。之前,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他们皆是心怀天下、以天下为己任的豪侠,故而加入其中。直至上次行刺武公失败,宁越害怕事情败露殃及自身,派天网之人追杀我,我才惊觉,天网实则是宁越暗中培植的杀手组织。前些年他们刻意接近我,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目的便是借我之手杀人,从而名正言顺地夺权篡位。我当时痛恨武公暴虐,一心只想行刺,未曾多想,就这样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最近,天网的人又在四处搜寻我的踪迹,妄图逼迫我再次与他们合作,蓄意谋杀宁武公。每次我都能巧妙避开他们的追杀,这多亏了朱典在暗中相助。”
婉容心中疑惑丛生,寻思着说:“这朱典既然每次都暗中助你,却又在临死前念念不忘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是为何?”
“我加入天网后,与朱典一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共同刺杀过十几个贪官。” 重华缓缓解释道,“当然,当时我并不知晓,朱典做这些事,并非为了替天行道,而是因为这些人在朝中与宁越作对,宁越为了铲除异己,才派朱典去刺杀他们。我与朱典相识,便是在他前往断司行刺失败逃亡途中。如今回想起来,那所谓的‘失败’与‘逃亡’,皆是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引我加入天网。这一切,虽说是阴谋,但那段与朱典一同抛头颅、洒热血的日子,却是无比真实的。从结果来看,这些行动对老百姓多少还是有些益处。毕竟,经过那几次震动朝野的大刺杀后,许多贪官都有所收敛。我与朱典,也正是在那些日子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朱典此人,平日里看似冷面无情,实则内心热忱。他所说的对不起我的事,便是在我行刺失败后,天网派他领命追杀我。当时他虽不愿与我正面为敌,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是暗中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了赫连霜戟。我坠崖后,赫连霜戟的担忧消除了,可他却一直为自己的这一行为懊悔不已。这些事,他从未明言,但我心里其实都清楚。”
“你们在说什么呢?” 重华正说着,爷爷从门外走了进来,开口问道,“问虚他们可回来了?”
婉容抬眼望去,只见爷爷的气色相较于昨日,明显好了许多,心中不禁一喜。
“爷爷,您怎么不多睡会儿,起这么早?” 婉容说道,“弘毅昨晚就回来了,简之大哥说他还有事要处理,所以没回来。”
“睡多了可不好,我这不是想起来呼吸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爷爷嘀咕着,目光在重华和婉容身上扫过,“你们俩这样子,怕是一夜没睡吧?问虚和尚,他还能有什么要紧事!你们俩去歇会儿吧,养足精神,还有重要的事等着你们去做呢。”
婉容摇了摇头,说道:“天都亮了,再睡也睡不着了。爷爷,您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
爷爷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也好,这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越怕出意外。是这样,你不是说,扳指和其他几样东西,都藏在寇清时那里吗?你们俩现在就去,把这些东西取回来。”
婉容面露犹豫之色,说道:“爷爷,这些东西,晚些时候再去拿,应该也无妨吧。您现在身体还未痊愈,我们走了,实在放心不下。”
爷爷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这扳指干系重大,若是弄丢了,那罪过可就大了。你们还是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重华思索片刻,说道:“要不,婉容妹妹你留下来照顾爷爷,我独自去就行。”
爷爷摆了摆手,说道:“还是你们俩一起去更为妥当。你们尽管放心,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找来。况且,不是还有弘毅在吗?昨晚容儿你不是在宅子四周都布下了毒阵吗?你们赶紧去,就从后山的小道绕着走。”
重华见爷爷心意已决,不好再推辞,只得再次望向婉容。
婉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那好,我们现在就去。”
婉容和重华离去后,爷爷缓缓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盘膝而坐,开始打坐调息。宅子周围,除了林中此起彼伏的鸟雀声,和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一片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而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如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有倾盆大雨落下,将世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