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深蓝项目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林晓站在投影幕布前,一夜未睡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听不出丝毫疲惫。
她正在汇报连夜赶出来的补救方案,思路清晰,层层递进,从重启对A公司的谈判到如何进一步向B公司施压,再到整个项目时间表的重新调整。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危机公关方案,将她自己犯下的错误,用最有效的方式堵上,甚至还为后续的推进找到了更优解。
会议室里,除了她平稳的叙述声,就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主位上那人散发出的低气压。
顾怀渊始终没有看她,他只是垂着眼,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缓慢而规律的叩击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说完了?”等林晓话音落下,他才终于抬起眼,目光却像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的白墙。
林晓点了点头。
“方案做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顾怀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点评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但下一句话,却陡然变得锐利,“但是,林晓,你告诉我,为你的‘误判’买单的成本是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向她。
林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她握紧了手里的翻页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次失误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主要体现在人力成本的空耗,初步估算在七十万左右。但最大的损失,是时间。”她强迫自己冷静回答,不带任何情绪。
顾怀渊轻呵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让林晓的心脏猛地一缩。
“七十万,加上无法估量的时间成本。”他靠向椅背,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刀,“这个责任,你打算怎么承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前天还当众提拔林晓的顾总,今天会用这么不留情面的方式,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沈薇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都被旁边陆子谦的眼神制止了,他冲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晓迎着那道冰冷的视线,喉咙发干,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审判。
“我会对结果负责。”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很好。”顾怀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环视一圈,重新做出分工,“从现在开始,A公司的谈判,由沈薇和陆子谦负责,你们两个直接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林晓,“至于B公司那边的烂摊子,林晓,你继续跟进。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最终的评估报告。”
这个安排,无异于一个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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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她刚刚才亲手夺回来的项目主导权,又当众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只留给她最棘手,最难堪的部分。
“散会。”顾怀渊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复杂的眼神瞥了林晓一眼,然后迅速离开。
林晓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前天晚上,他还用那种带着欣赏的,棋逢对手的眼神看着她,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不,不是一夜之间,是整整三个星期,从他母亲出现的那天起,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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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坚不可摧的心墙,那刻意的疏远,还有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委屈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猜了,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直接的答案。
林晓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总裁办公室走去。
她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闯了进去。
顾怀渊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听到声音也只是侧了下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了句“下周我会回去”,便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她已经熟悉了的,冰冷的疏离感。
“有事?”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意思?”林晓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颤,“今天在会议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怀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像是根本没把她的质问放在心上。
“公事公办而已。”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项目出了问题,就要有人负责,这是规矩。”
“规矩?”林晓气笑了,“前天把项目全权交给我的是你,今天当众把权力收回去的也是你,这也是你的规矩?”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强迫他看着自己,“顾怀渊,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三个星期,你到底在躲什么?”
顾怀渊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专注于项目本身,而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无关紧要?”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晓的心里,“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
“是。”他吐出一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一瞬间,林晓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失去了控制。
“嗡”的一声,整栋大楼里所有驳杂的念头,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今晚吃什么火锅……”
“……这个季度的KPI还差多少……”
“……老板是不是又在发脾气了……”
“……好想下班啊……”
嘈杂,混乱,尖锐的念头洪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林晓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在这片混乱的噪音之中,有一个念头却异常的清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杂音,狠狠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那是顾怀渊的声音,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的想法。
——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太危险了。
——必须让她恨我,让她主动远离我。
林晓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冷漠和羞辱,都只是他的伪装。
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在乎?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她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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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似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冷杉香气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西装外套。
顾怀渊就站在不远处的窗边,背对着她,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醒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冷的,“我已经让秘书联系了医院,你最好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林晓慢慢地坐起身,外套从肩上滑落,她的大脑还有些昏沉,但那个念头却无比清晰。
必须让她恨我。
她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沙哑。
顾怀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太累了。”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最近项目压力大,你需要休息。”
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又把一切归结于工作。
林晓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林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一块冰,“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上司和下属。”
他说得那么决绝,那么肯定,仿佛在亲手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了那个念头,她或许真的就信了。
林晓忽然笑了,她撑着沙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在顾怀渊错愕的目光中,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带,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脸瞬间近在咫尺,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慌乱。
“你想让我恨你,是吗?”她仰着头,迎着他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林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弧度,那笑意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好啊。”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你所愿。”
说完这四个字,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