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五十九分,项目部的空气凝固成了玻璃,脆弱到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戳碎,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工位上,等待审判。
林晓盯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时间,心脏也跟着一下下地被攥紧,三天三夜的极限冲刺,成败在此一举。
当时针稳稳地指向六点整,沈薇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在此刻听来,无异于法官敲响的惊堂木。
她接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喂?”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提前窥见命运的判决书。
沈薇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偶尔点头,说着“好的”“明白”,这种平静反而让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晓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通话结束,沈薇放下手机,环视了一圈这群熬到眼圈发黑的兵,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华科那边,全盘通过。”
短暂的静默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有人甚至激动地把文件扔向了半空。
林晓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她做到了。
“这次,林晓是首功。”沈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走到林晓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份数据分析报告,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林晓,这一次,不再是审视和猜忌,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佩服和认可。
顾怀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倚着门框,看着这片劫后余生的欢腾景象,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林晓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却比任何夸奖都让林晓感到心安,她知道,他为她铺的路,她没有辜负。
“今晚我请客。”顾怀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市中心那家私房菜馆,地方已经订好了,庆功。”
庆功宴的气氛热烈而放松,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陈涛都多喝了几杯。
顾怀渊话不多,但他主动举杯,敬了所有人,“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陆子谦在一旁笑着补充,“主要是辛苦顾总,陪着我们一起熬了好几个通宵,我还是第一次见老板睡在公司的。”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顾怀渊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和亲近,林晓端着果汁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游戏活跃气氛,玩的是最简单的“你画我猜”,输的人罚酒。
轮到林晓比划,顾怀渊猜,题目是“电梯”。
林晓想了想,做了一个上升又突然下坠的动作,然后惊恐地捂住嘴,这是她曾经在电梯里经历过的真实一幕。
大家猜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往电梯上想,眼看时间就要到了,林晓都有点急了。
“电梯。”顾怀渊淡淡开口。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起哄说这怎么可能猜得到,林晓也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会……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她的脑海——“刚刚那样子,还挺可爱的。”
林晓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顾怀渊。
那声音……是他的。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玩味。
是幻觉吗?
林晓的心跳乱了节奏,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匆忙低下头,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果。
庆功宴接近尾声,大家都有了些醉意,林晓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不小心被一个喝多了的同事撞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惊呼一声,以为自己要摔个结实。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跌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一只手臂及时而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住。
那股熟悉的,清爽的皂角香气再次将她包围,林晓一抬头,就撞进了顾怀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手掌正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惊人的热度,几乎要将那块皮肤灼伤。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林晓能听见的,只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就在这时,顾怀渊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暧昧。
他松开林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刚才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冷,是林晓从未见过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电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林晓还是隐约听见了一些不耐烦的词句。
“我还在忙。”
“这件事以后再说。”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短短几句话,他像是换了个人,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和厌恶,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走回包厢时,脸上的阴沉已经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寒意却还未完全散去,他拿起外套,“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甚至没再看林晓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气氛冷却了不少,陆子谦看着顾怀渊离去的背影,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宴席散后,沈薇和林晓顺路,两人一起在路边等车。
“顾总他对你,很特别。”沈薇忽然开口,她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语气很平静,“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林晓的心一紧,她知道沈薇指的是什么。
“他家里的那些事,比华科的项目要复杂一百倍。”沈薇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一个警告。
林晓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电话,是来自他那个复杂的“家”吗?
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林晓靠着车窗,脑子里一团乱麻,从天堂到地狱,似乎只隔着一通电话的距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顾怀渊。
消息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到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