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比想象中更难走。
没有路,只有纠缠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和突然出现的陡坎。
雾气在林间弥漫,吸进肺里,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
身后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像附骨之疽,甩不掉。
我靠着古玉那点微弱的灵气滋养和远超常人的五感,像只受惊的狸猫,在枝桠和阴影间穿行。
衣服被勾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追兵很有耐心,而且不止一拨。
我能分辨出至少两种不同的追踪方式:
一种是沿着我无意中留下的细微痕迹稳步推进。
应该是城主府的清道夫,专业、冷静。
另一种则更加飘忽,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甚至有一次,我明明躲在茂密的树冠里,却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从下方不远处扫过,带着黑市里那种贪婪又污秽的气息。
是葬古教的人?
他们也出城了?
看来,我这块钥匙,还挺抢手。
不能停。
我按照古玉指引的东北方向,不断调整路线,尽量选择最崎岖、最不可能走人的地方。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也让我的感知保持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三百里,靠两条腿,还要躲避追踪,不是短时间能到的。
第一天,我在一个隐蔽的岩缝里熬过了夜晚。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搜素声和夜枭的啼叫,啃着林清影给的硬面饼。
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第二天,我找到了一条近乎干涸的溪道,逆流而上,用冰冷的溪水掩盖气味和足迹。
代价是双脚被碎石和水泡磨得血肉模糊。
第三天,我误入了一片弥漫着淡紫色瘴气的山谷,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是怀中古玉及时传来一股清凉气息,驱散了不适。
我连滚爬爬冲出山谷,回头望去,隐约看到几个追入谷中的黑色身影踉跄倒地。
第四天傍晚,当我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山脊之下,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深渊。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爪,从大地上硬生生撕裂掏挖出来的伤口。
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呈现一种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青黑色,寸草不生。
渊口弥漫着灰白色凝滞不动的雾气,看不清底下有多深。
更诡异的是风。
明明山脊上林涛阵阵,可到了这渊口边缘,所有的风仿佛都被吞噬了。
一片死寂。
但仔细听,从那灰白雾气的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极其低沉且绵长的呜咽声,像是地底有巨龙在沉睡中痛苦的喘息。
坠龙渊。
名字倒是贴切。
这地方,确实像能吞掉龙。
古玉的脉动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急促,像心跳加速。
指引的方向,直指深渊之下。
我站在崖边,往下看了看。
雾气厚重,看不到底。
两侧崖壁有少许突出的岩石和枯死的藤蔓,但大多湿滑,角度刁钻。
以我现在的身手和体力,徒手下去,跟送死区别不大。
得想办法。
我在崖边附近小心搜寻。
很快,在一丛特别茂密、几乎垂到渊内的老藤后面,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被岁月侵蚀得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斜斜地向下延伸,没入雾气之中。
石阶表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裂缝,不少地方已经坍塌断裂。
是这里了。
上古遗留的路径?
没有别的选择。
我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行囊,紧了紧捆在手上的布条,用来增加摩擦力。
随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寒气瞬间从脚下升起,顺着腿骨往上爬。好冷。
一种能渗透骨髓,带着沉沉死意的阴寒。我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自动加速流转,勉强抵御。
石阶陡峭湿滑,每一步都得全神贯注。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四周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脚下偶尔踩落的碎石滚入深渊。
良久才传来的细微回响。
呜咽声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那声音钻进脑子里,带来阵阵烦闷和眩晕。
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默念源初吐纳法的口诀,稳住灵台。
下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段崩塌的断口,足有两丈宽。
对面,隐约能看到石阶继续向下。
断口下方,雾气稍淡,能看到十几丈下,是一片稍微平缓布满黑色碎石的斜坡。
跳不过去。
我目光扫视,发现断口侧面的崖壁上,垂挂着一些深紫色的粗壮藤蔓。
这些藤蔓表皮光滑,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直延伸到下方雾气中。
只能借力了。
我选了一根看起来最结实的藤蔓,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入手冰凉坚硬。
应该能承受我的重量。
我抓住藤蔓,小心翼翼地挪出断口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手脚并用,开始向下滑。
滑了不到三丈。
异变突生!
手中紧握的藤蔓,毫无征兆地活了!
原本光滑坚硬的表皮,瞬间变得柔软、湿润,甚至……蠕动起来!
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更可怕的是,藤蔓表面骤然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里面不是植物纤维,而是一丛丛疯狂挥舞的淡红色细小触须!
这些触须尖端带着吸盘,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齐刷刷地朝着我的手臂缠绕吸附过来!
与此同时,四周崖壁上,数十条同样的深紫色藤蔓,仿佛被惊动的蛇群,同时苏醒,扭动着。
从各个角度朝我弹射缠绕。
破空声嗤嗤作响!
【噬灵妖藤】
玉简信息里提到过的,依靠吞噬残余灵气和生命精华为生的深渊怪物!
我被包围了!
身体悬空,无处借力!
几条藤蔓已经缠上了我的小腿和腰腹,那些细小的触须疯狂往皮肉里钻,带来针刺般的剧痛和冰冷麻木的感觉。
它们在吸取我的力气,甚至……
我能感觉到体内那微薄的灵气,正不受控制地顺着被缠绕的地方缓缓流失!
惊慌只持续了一瞬。
求生的本能和连日逃亡积累的戾气猛地爆发!
“滚开!”
我低吼一声,不再节省,全力催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
灵气顺着经脉狂暴涌向双臂,我双手死死抓住最初那根主藤。
不顾那些触须的吸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荡!
身体像钟摆一样甩向侧面,暂时摆脱了大部分藤蔓的纠缠。
但主藤上的触须吸附得更紧,麻木感向肩膀蔓延。
不能停!
借着荡起的势头,我松开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那根焦黑的烧火棍。
这是我身上唯一勉强能算武器的东西。灵气毫无章法地灌注进去,烧火棍前端焦黑的部分竟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
“断!”
我抡圆了烧火棍,狠狠砸向吸附在手臂上的那些淡红色触须!
“噗嗤!”
一声闷响,带着灼烧皮肉般的声音。
触须被打断不少,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粘稠汁液,腥臭味更浓。
主藤剧烈颤抖,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
有效!
这烧火棍被我用灵气胡乱催动,竟能伤到这东西!
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情急之下,我脑子里猛地闪过刚刚获得,还未来得及细看的基础符箓真解中的第一个图案。
也是最简单的图案。
驱藤符!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
只有烧火棍,和我这点乱窜的灵气。
死马当活马医!
我以指代笔,将灵气逼到指尖,凭着记忆和一股狠劲,凌空在烧火棍焦黑的表面上,急速划出一个简陋却带着某种韵律的符文轨迹!
最后一笔落下,我几乎将剩余灵气全数灌注进去,然后抡起烧火棍,朝着藤蔓最密集的中心,狠狠捅去!
“给我——开!”
烧火棍上的焦黑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带着原始蛮横气息的青光!光芒爆开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强烈驱逐和震慑意味的波动轰然扩散!
“嗤嗤嗤——!”
所有扑来的藤蔓,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密集的爆响,疯狂回缩!
缠绕在我身上的藤蔓也瞬间松开,带着焦糊的痕迹缩回崖壁。
那个尖锐的啼哭声变成了痛苦的哀鸣,迅速远去。
我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手脚并用,顺着主藤飞快下滑,同时不断用烧火棍抽打偶尔还敢探头的藤蔓。
十几息后,双脚终于踏上了实地。
那片布满黑色碎石的斜坡。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手臂、小腿上被触须吸附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微微肿起,又麻又痒,但灵气流失的感觉停止了。
烧火棍上的青光彻底熄灭,焦黑的表面多了几道浅浅的裂纹。
好险。
若不是临阵胡乱画出的驱藤符起了作用,刚才就被吸成干尸了。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力气,我挣扎着站起,打量四周。
这里已经是渊底边缘,雾气稀薄了许多。前方是一片更加开阔向下倾斜的碎石坡。
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古玉的脉动,指向光芒的方向。
我握紧烧火棍,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碎石坡走起来很吃力,脚下不断打滑。
四周依旧死寂,只有我踩动碎石的哗啦声。
呜咽声似乎来自地底深处,无处不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碎石坡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半球形的巨大洞窟。
入口处,散落着许多坍塌的巨大石柱和断裂的碑刻。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苔藓。
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古老而玄奥的纹路。
洞窟深处,有光。
一种柔和稳定的乳白色微光。
这与源初秘境中灵泉之眼的光芒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黯淡飘忽。
我谨慎地靠近,跨过倒塌的石柱,走进洞窟。
洞窟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宽阔,穹顶很高。
中央,有一座破损严重的八角形祭坛。
祭坛由某种青黑色的玉石砌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祭坛八个角上,原本应该放置着什么,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凹槽。
乳白色的微光,源自祭坛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暗金色晶石。
光芒正是从晶石的裂缝中透出,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蒲团、碎裂的玉瓶,还有几具靠着洞壁、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
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但从骨骼的姿态和残留的饰物碎片看,他们生前似乎在竭力守护这座祭坛,或者……在举行某种仪式时遭遇了不测。
古玉的脉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与祭坛中心那块暗金色晶石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我一步步走上破损的祭坛台阶,来到晶石面前。
靠近了看,晶石上的裂纹触目惊心。
里面流淌的乳白光芒也显得十分微弱。
一股苍凉悲壮,又带着无尽遗憾的气息,从晶石和整个祭坛弥漫开来。
我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触碰向晶石。
指尖刚碰到冰冷粗糙的晶石表面。
大量残缺混乱的信息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我的脑海!
· 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 璀璨的仙宫在燃烧、崩塌……
· 无数身影在怒吼、在诵咒、在化为光雨……
· 一只无法形容其由星辰与阴影构成的模糊巨大手掌,正从虚空之外缓缓覆压而来,所过之处,法则崩坏,万物归寂……
· 一个宏大悲怆又决绝的意念响起:“绝灵!封界!以吾等之道,铸永世之锁!藏此薪火,待钥重临!”
· 祭坛光芒大盛,晶石碎裂,光芒隐没……
·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只星辰手掌被一层突然升起的无形屏障暂时阻隔,发出无声咆哮的景象……*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
我踉跄后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仅仅是几个残缺的画面和那股意念,就差点让我的意识崩溃。
绝灵……封界……铸锁……薪火……钥……
这就是绝灵大劫的真相?
为了封印躲避那只恐怖的星辰手掌?
仙道众圣,化道为锁?
而钥匙……
我看向怀中发热的古玉。
就是它?就是我?
祭坛中心的暗金色晶石,在我触碰之后,光芒急速黯淡,表面的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
它已经支撑到极限了。
与此同时,玉简传来新的信息:获得“破损的封印节点核心坠龙渊”。
可吸收残余灵韵,微弱提升古玉及秘境。解锁“初级炼器术(残)”。
吸收?
怎么吸收?
没等我细想,异变再起!
晶石光芒即将熄灭的刹那,一道极其细微的漆黑气息,突然从晶石最深处的一条裂缝中猛地钻出!
这气息一出现,立刻散发出与黑市老头身上如出一辙的腐朽。
但这次的更加精纯、更加恶毒!
域外气息!
封印松动泄露出来的!
这道漆黑气息似乎拥有简单的本能,它闻到了我身上活人的生气和古玉的灵韵,立刻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朝我面门扑来!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我甚至来不及举起烧火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怀中古玉再次自动护主。
比之前更加浓郁的清光透体而出,在我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嗤——
漆黑气息撞在清光上,发出灼烧声,黑烟直冒!
但它异常顽固,不断扭曲冲击,清光竟也被冲击得荡漾起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古玉在发烫,在颤抖,它在消耗自身储存的灵韵抵挡!
这样下去不行!
我猛地想起玉简新解锁的初级炼器术,里面有一种最简单、最粗暴的炼器手法。
以神念为锤,以灵力为火,强行糅合材料,炼制一次性法器!
材料?
这里只有碎石、骨骸、还有……这块即将崩溃的节点核心晶石!
赌了!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精神一振,集中所有意念,引动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灵气,全部灌注到双手,然后狠狠拍向祭坛上那块正被漆黑气息侵蚀的晶石!
炼化!
连同那道漆黑气息一起!
“以吾之念,燃灵为火——凝!”
我嘶吼出声,按照炼器术残篇中那简陋到极致的方法,将意志和灵气疯狂压向晶石!
“咔嚓!”
晶石不堪重负,瞬间爆开!
但爆开的碎片并未四散,而是在我混乱的意志和灵气,以及古玉清光的共同作用下,与那道挣扎的漆黑气息强行糅合在一起!
光芒乱闪,嗤嗤作响!
瞬息之间,一根长约半尺,一头尖锐通体呈现暗金与漆黑混杂的扭曲颜色、表面布满自然裂纹的粗糙锥刺,悬浮在我面前的空中。
破邪锥(劣)!
成了!
没有时间犹豫,我一把抓住这粗糙锥刺,将剩余的所有力气和意志,全部灌注进去,朝着那道被暂时困住的漆黑气息核心,狠狠刺下!
“破——!”
锥尖刺入黑气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
仿佛万千怨魂同时尖啸的声音爆发!
漆黑气息疯狂扭曲、膨胀。
噗——
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
成功了!
我脱力地跪倒在祭坛上,手中的粗糙锥刺也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古玉的清光收敛回去,变得有些黯淡。
祭坛中心,那块晶石已彻底化为普通的碎石。
洞窟恢复了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但没等我缓过气,头顶上方,透过洞窟入口,极高远的深渊上空,那片灰白雾气剧烈翻滚起来!
隐隐有低沉如闷雷的规则轰鸣传来!
一道熟悉的巨眼虚影,在雾气深处急速凝聚,视线如同探照灯,开始扫视整个坠龙渊区域!
规则之眼!又被引动了!
是刚才的炼器波动?
还是域外气息被彻底净化时的动静?
跑!
我抓起地上几块蕴含微弱灵韵的晶石碎片,连滚爬爬冲出洞窟,冲上碎石坡,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隐蔽的石阶亡命狂奔!
身后,仿佛整个深渊都在愤怒震颤!
非人的嘶吼与规则绞杀般的雷霆之声,在渊底轰然回荡,越来越近!
我,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