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距离华科项目的最终汇报只剩一周,整个项目部都像上满了弦的座钟,滴答作响,分秒必争。
沈薇踩着高跟鞋,像一阵风卷进会议室,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碎裂,她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晓身上。
“刚接到的通知,华科那边股东临时要看,汇报提前到下周一。”沈薇的话很短,信息量却像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引爆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提前整整四天,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意味之前的从容规划全部作废,必须进入极限冲刺。
\- “而且,他们追加了一个要求。”沈薇点了点那份文件,“需要提供过去三年,我们和主要竞品在相关领域的市场份额对比,以及详细的数据分析报告。”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这不仅仅是工作量翻倍的问题,而是要在三天内,完成至少需要两周才能做完的深度分析。
“林晓。”沈薇的语气不容置疑,“核心数据分析这块,你来负责,陈涛配合你。”
被点到名的陈涛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但林晓能从他紧绷的下颚线看出他的压力。
散会后,顾怀渊把林晓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个移动硬盘推了过来。
“这里是公司过去五年的项目数据存档,权限我给你开好了。”他看着她,眼神深邃,“重点看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的数据,那几年市场变化最大。”
林晓接过硬盘,那金属的外壳带着一丝凉意,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句“明白”,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从那天起,林晓几乎就住在了公司,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模型和逻辑图,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报表。
陈涛主要负责外围数据搜集和初步整理,而最核心的,那如山一般庞大的内部历史数据,则由林晓一个人来啃。
周四深夜,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调的冷风吹得她头皮发麻,她灌下一大口冰美式,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点。
她在处理二零一九年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断层,第三季度,尤其是在九月份,好几个核心项目的关键数据都出现了异常的滑坡。
这种滑坡毫无预兆,也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市场趋势,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突然脱轨,短暂失控后又被强行拉回了正轨。
她尝试了各种模型去解释这个异常,但都失败了,这背后一定有某个非市场因素的巨大冲击,她必须搞清楚。
凌晨一点,林晓拿着笔记本,敲开了顾怀渊办公室的门,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显然也还没走。
“顾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她把笔记本放到他面前,指着屏幕上那段刺眼的数据曲线,“关于二零一九年第三季度的这个数据,我需要一个解释。”
顾怀渊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当他看到“二零一九年九月”那个时间点时,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一瞬间,他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刚才还平静的眼神,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冷得骇人。
“怎么了?”林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这年的数据,直接用年化平均值替代,不用深究原因。”
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一向要求所有数据都必须有来源,有逻辑,可现在他却让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去“掩盖”问题。
“可是……”林晓还想争取,“如果客户问起这个,我们必须有合理的解释。”
“那就告诉他们,是战略性调整。”顾怀渊打断了她,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烦躁,甚至没有看她,“尤其是……那年九月。”
那年九月……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毫无征兆地插进了林晓记忆的深处,猛地一拧,一些模糊的碎片闪现出来。
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独特而刺鼻的味道,还有一种……一种胸口被堵住,无法呼吸的悲伤。
她为什么会对医院有这样的记忆?
“我知道了。”林晓没有再追问,她收回电脑,看着顾怀渊紧绷的侧脸和泛白的指节,她知道自己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周五早晨,林晓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公司,刚在工位坐下,陆子谦就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
“通宵了?”他把咖啡放到她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差不多。”林晓揉了揉太阳穴,对他笑了笑,“谢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碰到什么难题了?”陆子谦状似不经意地问,目光却在她电脑屏幕的数据表上扫过。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那个异常的数据节点,“这里,二零一九年的数据,有点想不通。”
陆子谦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问:“你问顾总了?”
“问了。”林晓回想起昨晚他那反常的态度。
“难怪。”陆子谦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了,“二零一九年……对顾总来说,是很特殊的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年九月,他母亲因为突发疾病去世了,而他当时正负责一个极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林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缩。
“那个项目,也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那是他回国后负责的第一个大项目。”陆子谦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唏嘘,“从那以后,九月就成了他的一个禁区。”
原来是这样。
林晓终于明白了他昨晚那失控的情绪,那不是烦躁,而是被揭开伤疤后,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自责。
“这些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你别……”陆子...谦有些不放心地叮嘱。
“我明白。”林晓打断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一下午,林晓重新整理了报告,关于二零一九年第三季度的异常数据,她用一种极为专业和冷静的笔触,将其归因为“受宏观政策调整及核心市场战略收缩影响的短期波动”,并附上了详尽的外部环境佐证。
她将所有可能触及他伤心往事的内部因素,都剔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解释。
下班后,林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站在冷柜前,看着货架上的三明治和牛奶,站了很久。
她买了一份最简单的鸡蛋三明治和一盒温牛奶,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悄悄放在了顾怀渊的桌上。
没有留任何字条。
她只是觉得,那个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男人,应该需要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