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办公室里还很空旷,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子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服务器机房传来的持续低鸣。
林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脚步停住了。
她的桌角,整齐地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文件是昨天她邮件里提到的那几家供应商的详细报价,而便签上的字迹,苍劲有力。
破局点?
字迹的末尾是一个微微上挑的问号,像一把钩子。没有署名,但她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手笔,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拿起那张便签,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微糙质感,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书写者的一丝体温。这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保护,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询问,甚至是一份邀请。
林晓拉开椅子坐下,快速翻阅那份文件,顾怀渊不仅给了她报价,还在第三家供应商“华科创联”的资料页边,用红笔划出了几个关键数据,旁边有几个极小的批注。
他竟然在一夜之间,就摸清了所有备选供应商的底细,甚至找到了连她都忽略的细节。这个男人的掌控力,细致到令人心惊。
上午十点半,项目组的专项会议准时召开。
林晓站在投影幕布前,沉稳地汇报着供应商的筛选进度,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将前两家供应商的优劣势分析得极为透彻。
“……所以,综合考虑成本与技术匹配度,我个人认为,前两家都不是最优选择。”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赵媛靠在椅背上,环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她如何收场。她大概以为林晓否定了一切,却没有备选。
“那林组长的意思是,这个环节要推倒重来?”赵媛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悠然,“这可会拖慢整个项目进度的。”
林晓没有理会她,而是按动手中的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了第三家供应商的资料,正是“华科创联”。
“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找到了一个破局点。”她说出这四个字时,下意识地朝主位上的顾怀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顾怀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个确认信号,让林晓瞬间充满了底气。她开始阐述选择华科的理由,将那些红笔批注过的数据,用自己的语言组织起来,变成了无可辩驳的论据。
“……华科的报价不是最低的,但他们的技术专利可以完美绕开我们目前遇到的瓶颈,长期来看,这能为我们节省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迭代成本。”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连赵媛都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一直沉默的财务总监沈薇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同意林组长的判断,从财务模型上看,这确实是风险最低,远期收益最高的方案。”
有了沈薇的支持,局势瞬间明朗。
顾怀渊始终没有发言,只是在林晓结束陈述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看似无意地敲了两下。
下午两点,B计划。
林晓的心里立刻翻译出了这串无声的密语。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晓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顾怀渊的秘书。
“林组长,顾总让你泡杯拿铁,送到B号会议室。”秘书的声音公式化,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晓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清楚,这杯拿铁只是一个借口。
她端着咖啡推开B会议室的门,顾怀渊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凌厉的剪影。
“顾总,您的咖啡。”林晓将杯子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嗯。”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华科的方案虽然好,但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远星科技’,最近也在争取这个单子,而且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
林晓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她不知道的情报。
“远星科技的背景很硬,常规的商务谈判,我们占不到便宜。”顾怀渊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知道远星科技的财务数据里,最见不得光的那一笔账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林晓的耳中。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项目组长的职责范围,近乎于商业间谍的行为。
他在考验她的胆量,和底线。
“我一个人?”林晓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显得她有些怯懦。
顾怀渊的眼神沉了沉,“对,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晓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升温,一种混杂着危险与刺激的感觉,让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顾怀渊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的秘书开口,她会处理。”
说完,他便端起那杯拿铁,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林晓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下午四点,林晓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顾怀渊的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份加密的行业动态分析报告。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新的线索。
她花了两个小时,在海量的数据和看似无关的新闻里抽丝剥茧,终于将目标锁定在远星科技去年的一笔海外并购案上。
晚上七点,她将自己的初步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报,同样加密后,回复给了顾怀渊。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鱼已上钩,收网时机?”
不到一分钟,回信来了。
同样只有一个附件,点开,是一张远星科技那位财务总监的履历表,上面用红线标出了他曾经任职过的几家公司。
林晓的呼吸一滞,她瞬间明白了顾怀渊的意思。
这个夜晚,她没有回家,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咖啡因和肾上腺素支撑着她的大脑高速运转。当她终于从一堆错综复杂的财务报表中,找到了那条至关重要的资金流向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已经编辑好,准备发给顾怀渊的邮件,忽然笑了。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似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不再需要单方面地去观察和揣测,因为她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棋盘上与他并肩而立的同盟。
这种感觉,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里沉睡已久的东西,开始苏醒,并且发出了第一次清晰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