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黑衣清道夫,也不是黑市里那些贪婪的眼睛。
是两个穿着林家制式灰布短打的护院,腰杆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像两尊门神。
天刚亮,他们背后的木门紧闭,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早市的喧嚣,衬得这里更冷。
他们看见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意思很清楚:进去,有人在等。
我攥了攥袖口,掌心古玉温热。
敛息术一直维持着,心跳平缓。
该来的总会来。
推开门。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族长林震岳,我的大伯。
他换下了昨日在测灵广场的华服,穿着家常的深蓝绸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下首左边是二长老林震山,负责家族护卫和惩戒,一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里都刻着严厉。
右边是三长老林震河,管着族产和庶务,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但那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像算盘珠子,精光闪烁。
屋里没点灯,晨光从门缝和窗格漏进来,切割出明暗的条块,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空气凝滞,带着陈年木器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回来了?”林震岳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嗯。”我站定,没往里走。
“昨晚,没睡在家里?”二长老林震山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
“去城西转了转。”我没否认,也否认不了。
黑市那场动静,瞒不过这些地头蛇。
“转了转?”三长老林震河呵呵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转得可够远的,动静也不小。听说,鬼手刘死了,死得挺干净,就剩一撮灰。
几个黑市里捞偏门的,一个昏死,一个见了你就跑。”
鬼手刘?是那老头?
“不是我杀的。”我说。
这是实话。
“我们知道。”林震岳接过话,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落在我脸上,深邃难辨。
“但东西,你拿到了。”
他指的是古玉残片。
果然,家族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交出来吧。”
林震山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皮肤粗糙,指节粗大。
“为什么?”我没动。
“为什么?”林震山眼皮一抬,眼神锐利如刀。
“就凭你昨天测灵日惹出的乱子!
紫气冲霄,血雷压城!
现在整个青岩城都在议论,城主府在查,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林家!
你还敢去黑市招惹是非,拿这种不祥之物回来?
嫌林家倒得不够快吗?!”
“那东西会引来灾祸的,你把握不住。”林震河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林默啊,你爹走得早,家族养你这些年,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安安分分,别给家族惹祸。
听三叔一句劝,把那东西交出来,由家族处置。
你和你娘,家族自会保全,送你们去乡下庄子里,避避风头。”
保全?是控制,还是圈禁?
我看向林震岳:“大伯,这也是您的意思?”
林震岳沉默片刻,缓缓道:“林默,那东西牵涉太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留在你身上,对你,对家族,都是祸端。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唯独对我不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鞋面,鞋尖还沾着城西废墟的泥点,沉吟道。
“如果我不交呢?”
堂屋里空气骤然一冷。
二长老林震山霍然站起,身上那股久经厮杀的气息弥漫开来,像开了刃的铁器。
“那就家法处置!
私藏邪物,招惹灾祸,顶撞尊长!
三条并罚,够你在宗祠水牢里待上三年!”
水牢。
林家惩罚重犯的地方,阴冷刺骨,暗无天日,据说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
我手指微微蜷缩,袖中的古玉贴着手腕,传来稳定的温热,给了我一点安心。
就在这时,堂屋侧面的小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清晨微凉的风。
是个少女,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眉眼清丽,眼神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林清影,族妹,家族年轻一辈里武技天赋最出众的一个。
“二叔,三叔,大伯。”
她依次行礼,声音清脆,然后转向我,眨了眨眼,才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买了西街老张头的肉包子和豆花,还热着。”
她看似随意地站到了我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隐隐挡住了二长老迫人的视线。
“清影,这里没你的事,出去。”林震山皱眉。
“二叔,我听说林默哥回来了,就过来看看嘛。”
林清影笑了笑,没动。
“昨天测灵日那么大事,肯定吓着了。吃点热乎的压压惊。
再说了,林默哥拿没拿什么东西,惹没惹祸,总得让人把话说清楚吧?
上来就水牢,多吓人。”
她这话说得俏皮,却把二长老的怒气堵了回去。
三长老林震河打圆场:“清影说得也有道理。
林默,家族并非不讲道理。
只要你交出东西,安心去庄子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
“我不去庄子。”
我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长老,最后停在林震岳脸上。
“东西,是我爹留下的。我不会交。”
林震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至于灾祸,”我继续道。
“从我测灵石亮起那一刻,就已经来了。躲去乡下,就能躲掉吗?
规则之眼看见的,是整个青岩城的异常,不是我林默一个人。”
“规则之眼?”三长老林震河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我摇头。
“但我见过它。昨晚,在城西。
它出现了,又走了。
它没找到它想找的东西。
但那东西,现在就在我身上。”
我拍了拍胸口,隔着衣服,古玉的轮廓清晰可见。
“如果家族觉得我是个麻烦,”我看着林震岳。
“我可以走。离开青岩城。”
堂屋里一片死寂。
林震岳终于放下了茶杯,杯中的茶水已凉,不再有热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走?你能去哪?”二长老林震山冷笑,“就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出了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就死在外面。”我语气平淡。
“总好过连累家人,连累家族。”
林清影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
林震岳挥了挥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二长老和三长老。
“你要走,可以。”他缓缓道。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
“您说。”
“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将来如何,你记住,你姓林。”林震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林家祖祠里,有你父亲的名字。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林家,或许会因你而亡,但也可能……因你而兴。”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模糊。
二长老和三长老脸色都变了变,欲言又止。
林震岳没再看他们,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我。
“这是你父亲失踪前,留给我的。嘱咐我,若有一日,你执意要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便交给你。”
我心脏猛地一跳,上前两步,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纸质粗糙,上面没有字迹。
封口用普通的米浆粘着,早已干透发硬。
我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同样泛黄的纸。
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略显潦草。
只有寥寥几行:
“吾儿林默,若见此信,则汝已触‘源’。
前路艰险,非人力可测。
为父无能,未尽教养之责,唯留八字,望汝谨记:
沧古无仙,然薪火不可绝。
玉在,路在。
心定,则道存。
勿寻为父。
父,绝笔。”
纸张边缘磨损严重,墨迹也有些洇开,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尤其是“沧古无仙,然薪火不可绝”这九个字。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里,烫进心里。
父亲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世界无仙。
也知道……会有薪火?
玉在,路在。
心定,则道存。
我攥紧了信纸。
“信看完了?”林震岳问。
我点点头,小心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贴身收好。
那里,古玉的温热隔着衣服传来,似乎与这封信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收拾东西,尽快离开吧。”林震岳站起身,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清影,送送你哥。从后门走。”
“大伯!”林清影急道。
“去吧。”林震岳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内室。
二长老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三长老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也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林清影。
“林默哥,你真要走?”
林清影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外面很危险,我听说……”
“我知道危险。”我打断她。
“但留下,更危险。对你,对家族,对娘,都是。”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劝:“那我送你。”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点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那根焦黑的烧火棍。
最后,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片巴掌大小,非纸非帛,触感冰凉柔韧的碎片。颜色灰白,边缘不规则,表面一片空白。这是父亲失踪后,我在他旧书箱夹层里找到的。
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直觉很重要,贴身藏着。
我拿起这片碎片,犹豫了一下,将它贴近怀中的古玉。
就在碎片接触古玉表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一直安静温顺的古玉,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
不是吸外物,而是我体内那一点点刚刚修炼出微不可察的灵气,被它疯狂抽取!
同时,那片灰白碎片剧烈震动,表面光华流转,竟浮现出九个与父亲信上一模一样,却更加古朴苍劲的暗金色大字:
沧古无仙,薪火不可绝。
九字一闪而逝,碎片随即化为一道纯粹温润的流光。
嗖地一声,没入古玉之中,消失不见!
古玉光华内敛,恢复平静。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似乎完整了一点点。
内部那丝淡金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灵动。
而识海中的源初秘境,空间虽然没有再次扩大,但四壁的光华更加凝实。
中央灵泉之眼涌出的乳白灵气,似乎也……快了一丝丝。
最关键的是,随着碎片融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方位感应,从古玉中传入我的意识。
不是城西,不是城内任何地方。
而是东北方向,大约三百里外。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在与古玉共振。
坠龙渊?
玉简之前提示的上古节点?
父亲留下的,不仅是嘱咐,还有……路标?
我深吸一口气,将古玉塞回衣内,背起简单的行囊。
走出小屋,娘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手里纳着一只永远纳不完的鞋底。
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针线,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娘,我走了。您保重。”
娘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颗血珠。
她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去吧……像你爹一样……活着回来。”
我重重点头,起身,不敢再看。
林清影眼睛通红,跟在我身后。
从后门离开,穿过偏僻的小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
“林默哥,这个给你。”林清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塞进我手里。
布袋很轻,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东西,像是干粮,又像是……银子。
“路上小心。我……我会照顾伯母的。”
“谢谢。”我收好布袋,看着她。
“你也小心。家族里……未必都安好心。”
“我知道。”她握了握腰间的剑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你也是。早点……变得厉害起来,回来。”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青岩城熟悉的轮廓,转身,走进雾气深处,朝着东北方向。
怀里的古玉,随着我的步伐,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脉动,指引着前路。
也牵引着,未知的凶险与机缘。
刚走出城门不到三里,钻进一片稀疏的林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身后远处,通往城门的官道上,隐约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不止一骑。
蹄声很轻,训练有素,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而来。
追兵,来了。
我眯起眼,看了看前方更茂密的山林,又感受了一下怀中古玉指明东北方向的呼唤。
没有犹豫,我离开官道,一头扎进了崎岖难行的山林阴影之中。
狩猎,或者被猎。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