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四周，墙上那些眨巴的小眼睛陶罐似乎正偷偷瞄我们。角落里，那只机械蟹已经爬进一个漏了气的皮囊里睡觉，小旗子还举着：“水质良好，建议长期居住。”
“我们……能先看看房间吗？”我问。
“当然。”苟大爷从斗篷里掏出三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扔过来，“二楼左转，三号舱、四号舱、五号舱。别进六号，上一任住客还没退房——虽然他已经没有身体了，但魂还在刷牙。”
威廉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能打开罐头不？”
“能。”苟大爷点头，“也能打开人心，只要代价够。”
说完，他转身要走，斗篷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涟漪，仿佛地面是水做的。
“等等！”伊莉丝突然叫住他，“这船……真的能带我们去‘无名之港’？”
苟大爷停下，没回头，声音低了些：“能。但不是所有人。”
门一关，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那本账簿还在沙沙翻页，像是在记录我们此刻的沉默。
“走吧。”我拎起钥匙，“先看看房间，再想办法搞钱付下个月租金。”
我们爬上二楼。走廊狭窄，木板踩上去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三号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一位住客遗言：别相信镜子里的自己。”我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小窗。窗外不是海，而是一片缓缓流动的记忆碎片——某个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片段，阳光灿烂，笑声清脆，可画面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老照片。
我伸手触碰窗玻璃，那笑声突然转向我，孩子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我：“你不该来的。”
窗子瞬间变黑。
“……这算物业服务吗？”我喃喃。
威廉在隔壁喊：“我的窗户在放我小时候偷吃果酱被老妈追打的录像！循环播放！还挺欢乐！”
伊莉丝则站在五号舱门口，没进去。她盯着门把手，轻声说：“这扇门……有龙的气息。”
我走过去，仔细看——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几乎看不见，但靠近时，能听到微弱的龙语低吟。
“有人用龙族契约封过这间房。”伊莉丝眯眼，“而且……是自愿的。”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船上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但诡异得又有条理，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我们，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先别开。”我说，“等搞清楚这船的规矩再说。”
我们回到一楼，威廉突发奇想，去摸墙上一个结霜的陶罐。指尖刚碰上，整罐冰霜瞬间炸开，化作一场小雪，雪中浮现一行字：“体验项目：极寒回忆回放——仅需一枚银币，重温你人生中最冷的一天。”
威廉缩手：“我最冷的一天是被前女友甩在雪地里，这谁要体验？”
“系统说，情感浓度高，市场需求大。”机械蟹不知何时爬了出来，举着小旗：“现招募回忆供体，报酬：船票抵扣券，或等量尴尬值。”
我忽然想到什么，翻开那本账簿，快速翻到空白页，用笔写下：“查询：卡尔•记忆掮客，当前状态。”
墨迹洇开，页面浮现三个字：“在逃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悬赏：提供有效线索，奖励‘一段完美初恋记忆’（可定制性别、性格、相遇场景）。”
威廉凑过来看，啧啧两声：“这都能搞营销？”
我合上账簿，忽然觉得这船不像交通工具，更像一座漂浮的集市——买卖记忆，租赁情绪，预支未来，连灵魂都能分期付款。
而我们，不过是刚上架的新商品。
我合上账簿，手指还搭在那“在逃中”三个字上，心里直犯嘀咕。
“威廉，你说这卡尔……该不会是把整艘船都做成了一笔烂尾金融项目吧？”
威廉正拿指甲刮着账簿边角的金粉，闻言咧嘴一笑：“洛伦佐，你这话说得可太专业了。我只听懂了‘烂尾’——跟咱们老家盖到一半塌了的澡堂子似的，人没洗成，还赔了裤衩。”
伊莉丝站在我们身后，双臂环胸，红唇轻启：“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仨是不是已经被记成坏账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青铜吊灯忽地一晃，几片记忆碎片簌簌落下，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其中一张飘到我脸上，贴着鼻尖，画面是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在哭，旁边一行小字：“五岁，第一次被抢玩具，情绪价值：低，可批发。”
我一把拍开：“谁家童年这么廉价！”
“嘘。”苟大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编小笼，笼里装着几颗发蓝光的石头，“刚进‘浅滩’，别大声嚷嚷。这地方，声儿大了容易招‘回声水母’。”
“浅滩？”我左右一瞅，才发现船舱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头顶不再是铁皮天花板，而是一片幽蓝的海水倒悬着，水波荡漾，映着舱内点点磷火。脚下地板成了半透明的珊瑚岩，底下能看见鱼群游过，还有几具穿着西装的骷髅在慢悠悠漂浮，公文包还抱在怀里。
“对，浅滩。”苟大爷用拐杖点了点地面，“渡忆舟每七天靠一次岸，停在这片记忆浅水区。活人能下船，死记忆也能上船。”
“那咱们能溜？”威廉搓着手，眼里闪着商人的光，“趁这会儿，搞点土特产？说不定能倒卖情绪石头回老家开个疗愈会所。”
“可以。”苟大爷慢悠悠打开笼子，放出一颗蓝石头，“但得交‘遗忘税’——你得留下一段记忆当船票。比如……你第一次尿床？初恋接吻？或者，你妈打你最狠那次？”
伊莉丝冷笑：“我留下一段屠村记忆，够不够付三人份？”
苟大爷眼皮都没眨：“超标了，送您一张‘情绪稳定体验券’，可抵扣。”
威廉叹了口气，从口袋掏出一块怀表，拧开后盖，轻轻一吹——一缕银丝飘出，被苟大爷用小网兜接住。
“这是我第一次偷老板钱的记忆。”威廉一脸肉痛，“那老板还是我亲舅。”
“良心产品，加两分钟靠岸时间。”苟大爷满意地收网。
我们三人踏上浅滩。脚下是软绵绵的沙，踩上去像踩在旧毛毯上，还带点回弹。远处有座歪歪扭扭的木头小码头，挂着块破牌子：“无名港•浅滩分部”，下面一行小字：“本港不提供后悔服务，投诉请寄往‘昨日之海’邮局，邮编：NEVER。”
刚走几步，沙地里突然“噗”地冒出个脑袋——是个穿潜水服的小孩，脸上戴着单边护目镜，手里举着个贝壳。
“先生！买个‘幸运海螺’吗？据说能听见未来的发财声！”小孩眨巴着眼，“十记忆币一个，买二送一，送的还是哑巴的！”
我蹲下：“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是‘浅滩遗孤’，专门捡被丢弃的记忆长大。”小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这还有‘前任眼泪结晶’，纯度99%，泡茶去心痛。”
伊莉丝挑眉：“你这不就是个海底版义乌小商品摊？”
“您懂行！”小孩一拍大腿，“我这儿还有‘诅咒洞穴地图’，原价五百，今天清仓九块九，附赠驱鬼符一张——限量版，画符的是隔壁疯老头，据说他画的符能镇住‘午夜打嗝鬼’。”
威廉眼睛一亮：“诅咒洞穴？藏宝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