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是第一个主人。”
海风忽然静止。
就连远处的浪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我缓缓捡起口琴,发现琴孔里多了一小片金色的鳞片,像是从龙身上掉落的。
“这艘船……”我喃喃道,“它选了我。不是因为我会吹口琴,而是因为它……记得我。”
威廉和伊莉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我也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卡尔不是失踪——他是被船“吃掉”了。而那个女人,她抛出的陶罐,正是现在在我背包里嗡嗡作响的这一只。她不是在逃离,她是在……播种。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子,望向渡忆舟。
它不再像块破木板了。船身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文。甲板中央,一道舱门缓缓升起,露出向下的阶梯,幽深不见底。
“我们要上去吗?”威廉小声问。
我点点头,却没动。
因为就在这时,陶罐突然自己打开了。
一缕青烟飘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静静悬浮:
“——请付十枚银币。”
我和威廉对视一眼,伊莉丝已经从黑水里蹦了出来,虽然还是迷你版,但正努力叉腰:“哈?这船还要收过路费?!”
“不是船。”我盯着那团青烟凝成的字,它们居然还微微晃动,像在排队等打饭,“是陶罐在收费。”
“你管它叫‘渡忆舟服务套餐’,现在体验结束,结算费用。”青烟扭了扭,语气还挺客气,“十枚标准银币,可刷卡、以物易物,或提供一段中等强度的悲伤记忆抵扣。”
威廉摸着下巴:“所以这玩意儿还是个老奸商?比我还抠?”
我翻白眼:“你船上连咸鱼都标两倍价卖水手,还好意思说别人?”
伊莉丝蹦到我肩上,小声嘀咕:“我能用‘昨天吃剩的龙鳞脆片’抵吗?”
“拒收零食。”青烟冷冰冰地回。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钱袋。刚摸出五枚银币,威廉一把按住我的手:“等等!这船要是真能载我们走,以后赚的可不止十枚银币。让它分期!”
青烟顿了顿,飘得更高了些:“……支持三期免息,首付五枚,签个灵魂契约就行。”
“啥?!”威廉跳起来,“灵魂还能分期?这不合规矩!”
“本服务由‘卡尔记忆金融有限公司’冠名赞助。”青烟慢悠悠打出一行小字,“附赠《如何优雅地被诅咒》电子书一份。”
我差点笑出声。卡尔,那个幻境里穿花衬衫、戴金链子、自称“记忆掮客”的前主人,果然作风一如既往——把神秘古物搞成了街头摊贩。
“成交。”我扔出五枚银币,空气中浮现一张半透明的羊皮纸,写着“灵魂绑定协议(简易版)”,底下有个红手印框。
我正要按,伊莉丝突然喊:“等等!让我先验个魂!”
她变回人形,虽仍是迷你状态,但气势不减。一掌拍在羊皮纸上,低声念了句龙语。纸面瞬间泛起金光,浮现出几行小字:“警告:本契约含隐藏条款第7.3条——若使用者连续三日未产生有效情绪波动,将自动转化为记忆存储介质。”
威廉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成U盘了?”
“而且是那种容易丢、还存不了几个G的老式U盘。”我补充。
青烟淡定道:“此为增值服务,自愿开启。”
“滚!”威廉一脚踢向青烟,脚却穿了过去,“破系统还带赖账的?”
我冷笑,把剩下五枚银币全掏出来:“全额付清,不要分期,不要赠品,不要电子书。”
青烟沉默两秒,收钱,消散。羊皮纸化作灰烬,风一吹,没了。
“咱们是不是太较真了?”威廉挠头,“说不定那船真能带咱们发财。”
“所以我才付全款。”我盯着那幽深的舱门,“欠它的越少,它吞我记忆的时候,理由就越少。”
伊莉丝拍拍我肩膀:“聪明。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船舱口,好像在呼吸?”
确实。那阶梯入口微微起伏,像一张缓慢开合的嘴。
威廉咽了口唾沫:“别说了,我海鲜过敏。”
我们互相壮胆,一步步走下阶梯。
里面不像船舱,倒像个杂货铺。墙上挂满各式陶罐,有的冒烟,有的结霜,有的还长着小眼睛眨巴。中央摆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墨迹未干,写着:“洛伦佐•M,入账:一段初恋分手记忆(评级:B+),一段童年被狗追记忆(C),预支:未来三次尴尬社死场景。”
我脸一黑:“谁准它预支的?!”
账簿自动翻页,新一行浮现:“系统智能预测,建议提前抵押,避免届时情绪价值暴跌。”
威廉笑出声:“你连社死都能变现,牛啊!”
我正要骂,角落里一个罐子突然“噗”地喷出一股蓝雾,雾中浮现一只机械蟹,六条腿,举着个小旗,上面写着:“水质检测完毕,黑水合格,奖励迷你海葵一株。”
那海葵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黏在伊莉丝脚上。
“喂!”她拎起脚,海葵还冲她摇触手。
“恭喜获得随身宠物。”机械蟹用钳子递来一张说明书,“每日需投喂一次尴尬对话,否则会播放主人五年级唱歌跑调录音。”
伊莉丝瞪我:“这破船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档案?”
我苦笑:“可能它觉得你缺个损友。”
正乱着,头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敲了敲甲板。
我们抬头,阶梯口,站着个穿防水斗篷的小老头,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关着一团会发光的雾。
“哟,新住户?”老头咧嘴,露出一口鲨鱼牙,“我是看舱的,姓苟,狗苟的苟。每月租金五十银币,包水电,不包心理创伤。”
威廉赔笑:“能讲价不?”
“可以。”苟大爷点头,“交一百,讲一半。”
伊莉丝翻白眼:“果然是卡尔的船,连雇员都这么坑。”
老头眯眼打量我们:“哦?认识卡尔?那家伙欠我三个月工资,临走撂下句话——‘后会有期,债不会清’。”
苟大爷说完,那口鲨鱼牙在昏暗的舱内闪了闪,像是某种不祥的霓虹灯。他晃了晃手里的鸟笼,笼中那团发光的雾“呜”地一声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吓到的猫。
“这玩意儿是……情绪稳定剂?”我试探着问。
“聪明。”苟大爷咧嘴,“专治记忆过载、幻觉频发、突然想给前任写信这类航海常见病。租一晚,五银币;买断,两百。附赠《如何优雅地忘记》音频课程,睡前听十分钟,保你梦里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
威廉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能当安眠药使?”
“副作用是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睡觉。”苟大爷慢悠悠地说,“上周有个水手用了三次,现在坚信自己是一只夜莺,整天在桅杆上唱跑调的情歌。”
伊莉丝抱着胳膊冷笑:“所以这船上的服务,全是让人越活越糊涂的?”
“清醒的人活不久。”苟大爷耸耸肩,把鸟笼挂在墙上一个钩子上,那钩子居然是用一截指骨做的,“这船走的是‘遗忘航线’,穿过七片记忆海,终点站是‘无名之港’。你们要是想清醒着到,建议买个防失忆头盔——哦,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