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不大,也就一个澡盆那么宽,可水是黑的,像掺了墨汁。水面平静得诡异,连海风都绕着它走。更怪的是,水里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艘金光闪闪的大船,桅杆上飘着我从没见过的旗帜。
“幻象?”威廉拔出短刀,刀尖轻轻点向水面。
“别!”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上次你乱碰东西,招来一群会唱情歌的海马,追了咱们三天三夜!”
威廉讪讪收刀:“那……总不能干看着吧?”
“得有人下去。”伊莉丝忽然说,她蹲下身,指尖掠过水面。刹那间,黑水泛起涟漪,倒影里的金船突然倾斜,仿佛要翻过来。
“喂!你干什么!”我惊呼。
“试探。”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水珠,“这水认‘重量’。太轻,不反应;太重,会沉。得找个……不轻不重的人。”
我和威廉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看向她。
“你俩太重。”伊莉丝耸肩,“我嘛……刚好。”
“你确定?”我皱眉,“万一底下是陷阱?”
“那正好。”她笑得妖冶,“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黑水。
没有扑通声。她的脚踩进去,就像踩进一块融化的玻璃。水面荡开一圈圈银纹,她的身影开始扭曲、拉长……
然后,“噗”的一声。
一只巴掌大的迷你黑龙从水里窜出来,浑身湿漉漉,像只落汤鸡,还打了个喷嚏。
“咳咳!咸死我了!”小黑龙抖了抖翅膀,声音还是伊莉丝的,就是……奶凶奶凶的。
我和威廉愣了三秒。
“哈哈哈哈!”威廉一屁股坐在礁石上,笑得直蹬腿,“伊莉丝!你成仓鼠了!”
“闭嘴!”迷你伊莉丝气鼓鼓地飞到我肩上,爪子狠狠掐了我一下,“这水有‘形质压缩’效果!下去就会变小!快想办法!”
我疼得龇牙:“你掐我干嘛!我又不是渡忆舟说明书!”
正乱着,威廉突然安静了。他盯着水洼边缘,捡起一样东西——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借记忆,还笑声。童叟无欺。”
“……这谁写的?”威廉挠头,“这么不正经?”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罐,轻轻摇了摇。
罐子没出声。
但我脑子里,忽然响起一段模糊的笑声——轻快、俏皮,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是火船上那个吹口琴的女人。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借记忆,要用笑声还债。”
“所以?”威廉问。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咱们得想办法,让这破水洼笑出来。”
伊莉丝在肩上翻了个小跟头:“比如?讲个笑话?”
“不。”我掏出那把口琴,轻轻吹了个滑稽的走调音符,“比如——来段即兴演出。”
威廉眼睛一亮,立刻从背包里摸出一副破旧的铃鼓:“算我一个!”
“等等!”伊莉丝尖叫,“你们疯了?在这儿开演唱会?”
“艺术无分场合!”威廉一边摇铃鼓一边扭屁股,“来吧龙姬!来段!”
我吹着口琴,威廉敲着鼓,荒腔走板地合奏起一首根本不存在的曲子。音符歪歪扭扭飞向黑水,水面先是微微颤动,接着,一圈涟漪荡开——
“噗……”
一声轻笑,从水底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黑水开始冒泡,像一锅煮开的墨汁,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最后汇成一片欢快的海洋。
水面轰然裂开。
那艘破旧的小船,缓缓升起,船头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债务已结,记忆可取。”
我喘着气停下口琴,和威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咱俩这水平,能笑死鱼。”威廉擦了擦汗。
“但没笑死水。”我握紧口琴,心跳如鼓。
伊莉丝从我肩上跳下,变回人形,虽然还是迷你版,但气势不减:“现在,谁去碰船头?”
我上前一步。
“我来。”我说,“毕竟……那是她的曲子。”
我的指尖离那行发光的文字只有一寸。
渡忆舟的船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星辰镶嵌过。那行字“债务已结,记忆可取”缓缓流转,如同呼吸般明灭。我深吸一口气,海风里忽然多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不是咸腥,不是藻香,而是……松木燃烧的味道。
就在那一瞬,我的手指触上了船头。
没有震动,没有强光,甚至连时间都仿佛只是轻轻打了个盹。
可我的意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入深渊。
——
我站在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上。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间长着会发光的苔藓。远处,一座由珊瑚与青铜铸成的高塔直插云霄,塔顶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水晶球,里面翻涌着无数人脸的倒影。风中传来低语,不是语言,而是情绪的碎片:喜悦、悔恨、思念、恐惧……像千万个梦在同时低吟。
“欢迎回来,第七位借客。”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转身,看见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他没有眼睛,眼眶处是两团旋转的星尘,手中拄着一根权杖,杖头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忆交易所。”老者轻声道,“你借的,是‘她’最后一次航行的记忆。代价,是你们刚才的笑声——那是真实、未被污染的欢愉,比金币更珍贵。”
“她……是谁?”
老者不答,只是抬起权杖,轻轻一点。
水晶球骤然炸开一道光幕。
画面浮现:火船在暴风雨中穿行,甲板上站着那个吹口琴的女人。她背对着镜头,长发在风中狂舞,口琴声却清晰可闻——正是我刚才吹的那首走调的曲子。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和我现在一模一样的皮夹克,脸却模糊不清。
“那是……我?”
“不。”老者说,“那是‘你’的前身。三年前,在南十字群岛失踪的航海学徒,卡尔。”
我心头一震。
卡尔……这个名字我听过。罐子在深夜低语时,曾呢喃过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个疯掉的前任主人。
“他没能还债。”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笑声不够,记忆反噬,灵魂被锁在渡忆舟的龙骨里,成了船的一部分。”
我猛地抬头:“那她呢?那个女人——”
“她是守船人。”老者叹息,“也是债主。她收集笑声,修补记忆,等待下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这艘船……和它的诅咒。”
光幕忽然扭曲。
我看见火船沉没的瞬间——不是毁于风暴,而是主动沉入海底。女人站在船头,将一只陶罐抛向远处的礁石。罐子落地时,裂开一道缝,一缕青烟升起,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朝我……微笑。
那是我的脸。
“不……这不可能……”
“记忆不是真相。”老者说,“只是可能性的残片。你取走的,不是她的过去,而是你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光幕消散。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跪在浅滩上,手指仍贴在船头。口琴掉在一旁,琴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洛伦佐!”威廉冲上来扶我,“你脸色白得像死鱼!”
伊莉丝蹲在我面前,眯着眼打量我:“你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