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雾气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低矮的漩涡,中央浮现出一段腐朽的甲板残骸,上面歪斜地立着半截石碑,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洛伦佐•维恩,生于雾织坊,卒于——”
后面的年份被海藻覆盖,看不清楚。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父母说我是风暴夜在漂流木上捡到的……他们从未提过雾织坊……”
伊莉丝站起身,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但你的口琴是从哪儿来的?你真以为是你在码头地摊上花两枚铜板买的?”
我愣住了。
记忆闪回:那天阴雨绵绵,我在旧港市集闲逛,一个蒙面老妇递给我这把口琴,只说了一句:“还给它该去的地方。”然后便消失在雨幕中。
“你是……本地人?”威廉低声问。
“也许。”我看向雾深处,“也许我根本不是被捡到的……而是逃出来的。”
杰克忽然打了个哆嗦,指着水下:“别说了……它来了。”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水面下,一道幽蓝的光缓缓升起,像是一艘沉船的残骸正在苏醒。那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萤火虫,却又排列成古老的航海图纹路。紧接着,一阵极轻、极柔的口琴声响起——
是我的声音。
但又不是我吹的。
那是我小时候常哼的调子,母亲哄我入睡的歌谣。
可我从来……没有母亲。
破浪号静止在原地,连波浪都仿佛冻结。雾气不再流动,风铃停止了呻吟,连老巴嘴里的章鱼须都忘了嚼。
唯有那口琴声,一圈圈荡开,像涟漪,像心跳,像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正一寸寸苏醒。
伊莉丝轻声道:“它在等你回应。”
我颤抖着掏出那把发烫的口琴,放在唇边。
这一次,我没有吹曲子。
我只是轻轻,对着雾与海,吹出了一声叹息。
下一秒,海底的蓝光骤然暴涨,整片海域亮如白昼。
而在光芒中心,一座巨大的、由珊瑚与铁架缠绕而成的灯塔,正缓缓从深渊升起。
海面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浪花“轰”地一下从海底喷出来,像一锅煮过头的海鲜粥,连带着几条倒霉的鱼直接蹦到了甲板上,其中一条还精准地滑进了老汤姆的裤管。
“哎哟我祖宗!”老汤姆跳着脚甩腿,那条鱼在他裤子里扑腾得比船在风暴里还欢实,“谁家海鲜还带导航的?!”
我手里的口琴还在嗡嗡震,烫得跟刚从烤箱里拿出来似的。眼前那座灯塔——如果还能叫灯塔的话——正一寸寸破水而出,珊瑚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铁架子锈得像是被时间啃过一百遍,可偏偏稳得离谱,连浪都绕着它走。
“洛伦佐。”威廉船长站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但眼里闪着那种我熟悉的、看见金币就走不动道的光,“你刚才那声叹息……是不是有点太深情了?人家灯塔都为你开光了。”
我没理他,盯着那口琴,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认主的时候没说附带“召唤远古灯塔”这种隐藏功能啊!
伊莉丝站在我另一侧,龙鳞在蓝光下泛着微光,她眯眼打量那灯塔,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地方……我几百年前好像来过。那时候它还在水底下谈恋爱呢。”
“跟谁?”我脱口而出。
“跟一艘沉船。”她耸耸肩,“后来它单相思太严重,干脆把自己埋了。”
我:“……你这回忆录能不能别说得跟菜市场卖货似的?”
威廉已经掏出小本本开始记:“灯塔×沉船=爱情悲剧=宝藏?这逻辑通顺!通顺得很!咱们靠岸,登陆,挖宝,回本,再买艘更大的船,让老汤姆当大副——”
“别扯我!”老汤姆终于把鱼甩出来,气得直抖胡子,“上次你说‘小赚一笔’,结果我们在鲨鱼肚子里开了个茶话会!”
“那不是活下来了嘛。”威廉笑嘻嘻地收起本子,“再说,这次有洛伦佐的口琴加持,还有伊莉丝坐镇,怕啥?顶多……再被鱼钻一次裤子。”
我揉了揉太阳穴,心说这船上的神经病怎么一个比一个能演?但说实话,我也好奇。这灯塔为什么回应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们驾船缓缓靠近灯塔底部的一处平台。海水在这里变得异常平静,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脾气。平台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刻着一行字,像是某种古老语言,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能看懂。
“雾织坊•外港补给站。”
我愣住。
“哟,识字?”威廉凑过来,“看来你家祖上不光会吹口琴,还兼职抄碑文?”
我没理他,心里却翻江倒海。雾织坊……又是雾织坊。伊莉丝之前用歌声通过的海关,就是雾织坊的地盘。而我的口琴,杰克的口琴,全跟这儿脱不了干系。
伊莉丝指尖一划,黑龙之力轻轻一震,铁门“咔”地裂开条缝。她推门进去,动作优雅得像推开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先进去看看,别又是什么‘欢迎光临,今日特供:发霉饼干与幻觉汤’。”
里面是个小型仓库。架子歪歪扭扭,上面堆着些密封陶罐、铜制工具,还有几件奇怪的潜水装备,像是用鲸骨和玻璃拼的。
“嘿,这玩意儿能用!”威廉抄起一个铜头盔,扣在头上,瞬间变成“海底迪斯科舞王”,还转了个圈,“回头租给游客,一次十枚银币,保证拍出史诗大片!”
“你租头盔,我租鱼?”老汤姆冷笑,“不如直接卖船票,标题就叫《勇闯疯人院,全程无尿点》。”
我翻着一个木箱,里面是些航海日志残页,字迹模糊。但有一句清楚写着:“……第七次补给失败。雾中声音太多,分不清真假。唯有‘心音’可辨。”
心音?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琴。
这时,角落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都警觉起来。伊莉丝瞬间龙化半身,鳞片覆盖手臂,龙瞳微缩。
一只……螃蟹走了出来。
但不是普通螃蟹。它有八条机械腿,背甲上嵌着一块小屏幕,屏幕里居然是一张笑眯眯的人脸。
“欢迎光临雾织坊37号补给站!”小螃蟹用清脆的电子音说,“检测到合法通行凭证——口琴共鸣等级:A+。开启自动补给程序。”
我们仨全愣住。
威廉头盔歪了:“这玩意儿……是客服?”
“是智能巡检蟹,编号X07。”小螃蟹转了个圈,机械腿咔咔响,“请问需要补给清单吗?当前库存:深海压缩饼干(保质期约三百年)、空气再生藻球(可能有点臭)、定向声呐浮标(已过期,但能响)、以及……限量版雾笛口哨。”
我眼皮一跳:“口哨?”
“是的。”小螃蟹屏幕切换成商品图,“与口琴同源,但功能不同。售价:一枚‘真实记忆’。”
“拿记忆换口哨?”威廉摘下头盔,一脸肉痛,“我可不想忘了自己赢过多少局扑克!”
伊莉丝却若有所思:“记忆……可以是假的。但‘真实’的,可不多。”
我盯着那只小螃蟹,忽然问:“你们……认识一个叫杰克的人吗?”
小螃蟹屏幕顿了顿,冒出一行字:“用户信息:杰克•雷恩。最后通行记录:三百二十七年前。状态:失联。”
三百多年?
我后背一凉。
威廉吹了声口哨:“洛伦佐,你这口琴……怕不是祖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