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对不起!”
我手忙脚乱地扒拉下那滑溜溜的玩意儿,它还在我胳膊上抽搐了两下,仿佛临死前也不忘表达对我的不满。
伊莉丝从后面走来,瞥了我一眼,嘴角一勾:
“潮语者?现在顶多算个‘潮喷者’。”
“喂,我刚才可是驯服了神像的好吗!”
我抗议。
“嗯,靠跑调。”
她轻哼,
“要不是那神像耳朵不好,早就把你当祭品吞了。”
我翻白眼,心想这女人嘴是真毒,但偏偏那身段和声音又毒得让人没法生气。
我们走到“破浪号”边——威廉那艘破得连桅杆都歪了三度的商船。船头刻着个半掉漆的美人鱼,现在看,倒像是个喝醉的澡堂搓澡工。
“喂,老巴!”
威廉冲船上大喊,
“检查货舱!别又让老鼠把货啃了!上次的香料都变成‘鼠味特调’了!”
一个脑袋从船舱口探出来,灰头发乱得像海藻,正是船上唯一的水手老巴。他叼着根草,眯眼看了看天:
“船长,风向不对,今天出港,怕是撞上‘哭礁湾’。”
“哭礁湾?”
我一愣,
“那是什么?旅游景点?”
老巴咧嘴,露出两颗金牙:
“那是鬼门关。传说百年前有艘商船满载黑珍珠沉在那儿,船长临死前发了诅咒——凡是走那条水道的,夜里都会听见女人哭,听见的,第二天就得跳海。”
我:
“……这么玄?”
威廉却哈哈一笑,一屁股坐上船舷:
“老巴,你那故事去年哄新水手还行。现在谁信?再说了,咱们有潮语者在,真有鬼,让他唱首摇篮曲,保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
“……你能不能别拿我当驱鬼工具人?”
伊莉丝已轻盈跃上甲板,裙摆一扬,像片黑羽落下。她靠在桅杆边,懒洋洋道:
“威廉,你真以为去雾织坊是为了做生意?”
威廉笑容一滞,随即耸肩:
“雾织坊可是全海域唯一能织‘避雾纱’的地方。没有那玩意儿,进‘叹息海’就是找死。咱们这趟,不就是冲着叹息海的‘沉银航线’去的?听说那儿沉着一艘帝国运税船,金子堆得比山高。”
我眼睛一亮:
“金子?等等,咱们是商人,不是海盗吧?”
“商人?”
威廉斜我一眼,
“在海上,会算账的海盗才是好商人。”
我正想反驳,突然脚下一震。
“轰——”
船身猛地一晃,甲板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老巴手里的草掉进了海里。
“怎么回事?”
我差点一头撞上帆索。
伊莉丝眯起眼,望向船底:
“有东西在撞龙骨。”
威廉脸色变了:
“别是……‘锚魂’?”
“锚魂?”
我声音发颤,
“又来?这海里鬼故事比鱼还多啊!”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裂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锚猛地破水而出,悬在半空,锚链哗啦作响,像条发怒的蛇。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水里升起——是个穿着破烂水手服的幽灵,满脸水草,眼窝黑洞洞的,手里抓着半截航海日志。
“还……我的……日志……”
他嘶哑道,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我腿有点软:
“这……这真有鬼啊?”
威廉却突然一拍脑门:
“哎哟!这不老吉姆吗!去年借了他半本日志写情书,忘了还……”
我:
“……你拿人家遗物写情书?!”
幽灵老吉姆飘到威廉面前,抖着日志:
“你……写给酒馆老板娘的……‘亲爱的,你的眼睛像墨鱼汁一样深邃’……太烂了!还我!”
威廉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个……老吉姆,节哀。老板娘去年嫁人了,还生了三胞胎,据说……都不是我的。”
老吉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锚链狂舞,眼看就要砸下来。
“别慌!”
我一把掏出带潮音露的口琴,心想死马当活马医,闭眼就是一通乱吹。
跑调的音符冲口而出,叮叮当当像锅碗瓢盆打架。
奇迹发生了。
幽灵老吉姆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眼窝里的幽光开始打转,像被催眠的猫。
“呃……这调子……真难听……但……好困……”
他喃喃道,身体慢慢下沉,铁锚“咚”地落回海里。
“还日志……明天……再算账……”
他最后一句说完,整个人“噗”地散成一串气泡,消失了。
海面恢复平静。
我喘着气,手里的口琴蓝光闪烁,像是在鼓掌。
老巴从舱口探头:
“……船长,这回我信了,他真是潮语者。”
威廉走过来,拍拍我肩,这次拍得有点重:
“行啊洛伦佐,下次我写情书,你负责配乐。”
伊莉丝走过来,难得地笑了:
“看来,试用期能过了。”
我看着平静的海面,心想:这航海生涯,真是比账本刺激多了。
咸腥的海风卷着几缕残雾掠过甲板,破浪号在微澜中轻轻起伏。老吉姆留下的气泡还在水面打转,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玻璃珠。
“收锚,升帆。”
威廉终于发了话,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再惊动海底哪位旧相识,
“走南航道,绕开哭礁湾。”
老巴应了一声,慢悠悠地去解缆绳。我瘫坐在甲板上,口琴还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伊莉丝站在我旁边,指尖轻轻拂过桅杆上一道陈年裂痕,像是在读一段只有她看得懂的铭文。
“你刚才吹的是什么?”
她忽然问。
“啥?就……瞎吹的。”
我挠头,
“《渔夫与寡妇》的调子,小时候酒馆里听来的,但记不全。”
“所以才难听。”
她轻笑,
“可偏偏是‘不全’的曲子能扰动灵体——完整的旋律属于秩序,残缺的才通向混沌。潮音之力,本就不讲道理。”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后脖颈一阵发凉。这女人总能把最离奇的事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冷静。
船缓缓驶离港口,城市轮廓在晨光中褪成一片灰蓝剪影。我掏出那本从神像底座顺出来的残页笔记,边角焦黑,字迹歪斜,写着些莫名其妙的词:“月蚀纺车”、“雾线十三结”、“银梭归位时”……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潦草的地图,中心画了个漩涡状的岛屿,边上标注着一行小字:雾织坊,非经纬所载。
“这地方……真存在吗?”
我把笔记递给伊莉丝。
她只扫了一眼,瞳孔微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本子:
“它存在,当你不再找它的时候。”
“又来这套玄乎的?”
“你见过雾吗?”
她反问,
“它不占地方,却能吞掉整片海。雾织坊也一样——它不在地图上,但在每一个迷航者的梦里。”
我正想追问,肚子突然“咕”地一声叫起来。一早上又是幽灵又是口琴的,连块干饼都没啃上。
“老巴!”
我扭头喊,
“有吃的没?饿死潮语者了!”
老巴从货舱探出身,扔来个油纸包:
“最后半条腌鳕鱼,省着点,前面十天都未必见陆地。”
我接住,打开一看——鱼干硬得能当武器,还长了层可疑的白毛。我捏起一角,小心翼翼咬下去,嘎嘣一声,差点崩了牙。
“这玩意儿比锚魂还难对付。”
我龇牙咧嘴。
伊莉丝瞥我一眼,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截银针,纤指一挑,竟从裙褶里拉出一条细密的丝线。她将丝线绕在银针上,对着阳光轻轻一抖,那线便如活蛇般游入我的油纸包。
三秒后,她收回丝线,而那条霉变的鳕鱼……居然泛起了新鲜的光泽,甚至还冒着一丝热气,香味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