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海湾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艘破破烂烂的独桅船正歪歪扭扭地靠岸,船头站着个穿花衬衫、戴草帽的胖子,一手举着喇叭,一手挥舞着一面白旗。
“和平!和平!我是‘笑鱼号’酒保,来送补给的!”胖子喊得声嘶力竭。
威廉眯眼:“笑鱼号?那不是老巴比的补给船吗?他刚沉下去,船就来了?”
伊莉丝冷笑:“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陷阱。”
话音未落,那艘“笑鱼号”突然一个急转弯,船尾猛地掀起,露出一尊锈迹斑斑的青铜炮口。
“卧倒!”威廉一把扑倒我。
轰——!
炮弹擦着我们头顶飞过,砸进鱼摊,炸飞了一堆海胆和牡蛎。那老头气得跳脚:“谁炸我存货?!赔钱!”
胖子酒保还在喊:“不好意思啊!炮手新来的,手滑了!”
威廉爬起来,拍拍灰,笑得一脸灿烂:“哟,老朋友,几年不见,连招呼都不打就开炮?”
胖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威廉船长,您可别装傻。您偷了‘风暴之心’的铃铛,现在整个泪渊的风暴都蔫了,我们靠卖风暴能量赚钱的兄弟可不干啊!”
我一愣:“我们买的好吧?老巴比亲售!”
胖子耸肩:“拍卖行归拍卖行,海湾归海湾。规矩,懂不懂?”
伊莉丝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手指轻轻划过唇角:“既然讲不通道理……”
她话没说完,身形一晃,黑影掠过,下一秒已站在“笑鱼号”的船头。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姐,别!我们只是来警告的!”胖子举手投降。
伊莉丝一脚踩在他草帽上:“下次来,别带炮。带酒。”
她跳回岸上,裙摆一甩,仿佛刚才只是去买了包烟。
威廉拍拍我肩:“看见没?做生意,有时候得靠女人撑场面。”
我翻白眼:“那铃铛真是‘风暴之心’?老巴比坑我?”
威廉神秘一笑:“老巴比从不坑人,他只坑懂行的。那铃铛确实能止风暴……但它本来就是用来唤醒‘沉睡之神’的钥匙。”
我瞪大眼:“啥?那我们现在……”
“嘘。”威廉竖起手指,“别问,问就是经营风险。”
远处,海湾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半沉的石像露出水面——那是个手持三叉戟的神像,但头是章鱼,八只触手缠着一艘沉船,嘴里还叼着半块木牌。
我眯眼一看,木牌上隐约写着:威廉•斯威夫特,欠债未还,禁止登岛。
我扭头看威廉,他正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
我盯着那半块木牌,又看看威廉若无其事的脸,喉咙发干:“船长,那个……‘禁止登岛’,指的是哪个岛?”
威廉终于停下整理袖口的手,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那尊半沉的章鱼神像,轻咳两声:“哦,那个啊……那是‘债之礁’,老规矩,欠了海神祭司钱的人,名字会被刻在沉船上,等还清了,木牌才会浮起来。”
“你欠了多少?”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多,”他眨眨眼,“也就一船‘永燃海藻’外加三桶‘月泪蒸馏液’,再加……嗯,一只会唱歌的机械鹦鹉。”
“你还养过会唱歌的鹦鹉?”
“没养过,但我答应过会送一只。”
我扶额,正想说这简直是拿命在赊账,伊莉丝却忽然走近神像,指尖轻轻拂过石像章鱼触手缠绕的缝隙。她低声念了句什么,海水竟微微震颤,一圈幽蓝的涟漪从她指尖荡开。
“别碰那个!”老头鱼贩突然大吼,烟斗都掉了,“那是‘静语之隙’!乱碰会惊醒沉睡的潮音!”
伊莉丝收回手,嘴角微扬:“我已经听到了。”
“听到什么?”我问。
“歌声。”她目光缥缈,“不是人唱的……是石头在唱。这神像,还没死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那胖子酒保都忘了爬起来,傻愣愣地盯着神像。
威廉干笑两声:“别吓唬新人啊,伊莉丝。这玩意儿几百年前就哑了,现在顶多打个呼噜。”
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噜……”
低沉的、仿佛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哼鸣,真的从神像嘴里飘了出来。那声音像老水手喝醉后的呓语,又像潮水在石缝中回旋的呜咽。神像的八只触手微微颤动,缠绕的沉船发出“嘎吱”声,像是随时会解体。
老头鱼贩脸色煞白,一把抓起烟斗就往嘴里塞:“完了完了,‘试用期潮语者’刚上岗,就把‘守礁之喉’给吵醒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木牌,那“暂定”两个字仿佛在发光。
“我什么都没干!”我急忙辩解,“是伊莉丝碰的!”
伊莉丝耸肩:“我只是帮它清了清嗓子。”
威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六角口琴,递给我:“听着,洛伦佐,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咱们赶紧跑,等‘守礁之喉’彻底醒来,它会召唤十级‘记忆风暴’,能把人脑子里所有秘密都吹出来,扒得底裤都不剩。二是……你用这个,试着跟它‘对话’。”
“我?对话?我连鱼市规矩都还没搞懂!”
“你刚才不是用一首跑调的歌打开了门吗?”威廉咧嘴,“潮语者不靠技巧,靠‘共鸣’。你嗓门破,说不定正对它的胃口。”
神像的哼鸣越来越响,海面开始泛起不自然的漩涡。几条小鱼从水里跳出来,翻着白眼,像是被歌声震晕了。
我颤抖着接过口琴,凑到嘴边。
“吹什么?”我问。
“随便。”伊莉丝靠在一根木桩上,懒洋洋地说,“就当是给它唱摇篮曲。或者……唱你小时候被海鸥抢走三明治那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起某个夏夜,母亲在船头哼过的老调。那曲子不成章法,却带着咸风与星光的气息。
我吹了起来。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初学的孩子。但渐渐地,口琴的锈迹开始剥落,发出清亮的颤音。我的歌声混入口琴声中,跑调依旧,却有种笨拙的真诚。
神像的哼鸣,慢慢与我同步。
海面的漩涡平息了。鱼儿落回水中。章鱼头的神像缓缓闭上了八只眼睛,触手松开沉船,重新沉入水下,只留下半块木牌在水面轻轻打转。
老头鱼贩捡起烟斗,喃喃道:“……第一次见试用期的能把‘守礁之喉’哄睡着。”
威廉拍拍我肩,这次是真笑了:“行啊,洛伦佐,你这破嗓子,有点东西。”
伊莉丝走过来,从裙袋里掏出一小瓶荧光蓝的液体,倒进我口琴的吹口:“这是‘潮音露’,能让乐器记住共鸣的频率。下次它再哼,你一吹,它就得听你的。”
我握紧口琴,感觉它微微发烫,像有了心跳。
远处,“笑鱼号”悄悄溜走了,连白旗都忘了收。海湾恢复了喧嚣,刮鱼鳞的汉子继续骂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廉望着海平线,忽然说:“接下来,咱们得去‘雾织坊’一趟。”
我正想问雾织坊是哪门子地方,威廉已经转身朝码头走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活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驴踩在干柴上。
“走走走,别愣着。”他头也不回地挥手,“再不启航,等潮水退了,咱们就得推船出港了。”
我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手里的口琴。那玩意儿还在微微发烫,蓝光从吹口渗出来,像有只萤火虫卡在里面。我试着吹了半声,结果“呜——”的一声低鸣震得我耳朵发麻,旁边一个卖章鱼的老太太直接把手里的八爪鱼甩到了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