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追问，它突然“嗖”地跳回海里，只剩那只破酒杯留在甲板上，随着海浪轻轻晃荡。
我盯着那只空荡荡的破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晃出微光。海风忽然变得安静，连浪声都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闷闷地拍着船身。
“钓鱼佬？”我低声重复，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穿黑斗篷……钓的还不是鱼？他钓什么？魂儿吗？”
威廉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杯底的残酒，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一皱：“这不是朗姆酒。是……盐露酒。传说里，只有葬身于‘雾葬海’的人，魂魄才会酿出这种酒。”
我打了个寒颤：“你别吓我，咱们还没进雾葬海呢！那地方在海图上都标成骷髅头加三道闪电！”
“可歌声能穿海。”伊莉丝轻声道，她已走回船舷，指尖在木栏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感受某种震动，“潮泪一响，边界就薄了。有些人，本就不该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可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龙骨又“咚”了一声——这次不是撞击，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的轻叩，像谁在敲摩斯密码。
“锚舌？”我小心翼翼地问。
威廉竖起耳朵，忽然咧嘴一笑：“它说……想听你再唱一段。”
“啥？现在？”我瞪眼，“那小章鱼刚说完有黑斗篷要来，你还让我唱歌？万一唱完引来个水鬼合唱团怎么办？”
“正因如此，才要唱。”伊莉丝转过身，目光沉静，“声音是钥匙，也是屏障。你刚才的歌让它哭了，说明它记得‘人’的温度。我们得让它记住更多。”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又哼起那首母亲的小调。这一次，我唱得更慢，更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安抚。
唱到第二遍时，龙骨的叩击声变了，开始应和着我的节拍，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唤醒，缓缓搏动。船身微微震颤，不是因为撞击，而是某种共鸣。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歌声，也不是气泡的破裂声。
是笑声。
从船底深处传来，低哑、断续，像被海水泡过几十年的旧风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谁？！”我猛地停住，心跳如鼓。
威廉却缓缓举起手，示意我别动。他的表情罕见地凝重：“别怕……那是‘老水手’。”
“老水手？船上还有别人？！”
“不。”伊莉丝摇头，“是船的记忆。这艘‘银鳍号’活了快两百年，死过七任船长，沉过三次，又被捞起来。它的木头里，浸着太多故事。锚舌吃闲话，也吃记忆。它现在……在放‘回音’。”
我听得头皮发麻：“所以刚才那笑声……是某个死掉的船长？”
“也许是。”威廉轻声说，“也许是他临死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我们三人静立着，任那笑声在船底断断续续地响，像一段坏掉的唱片。可奇怪的是，随着我的小调一次次重复，那笑声竟渐渐平缓，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木纹深处。
片刻后，甲板上多了点动静。
那只破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船舵旁。杯口朝上，里面盛满了清水——不，不是水，是映着天空的倒影。可天上明明是晴天，杯中却下起了雨，细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在放映一段海底的回忆。
“它在给我们看什么？”我蹲下身。
伊莉丝跪在一旁，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涟漪骤停，倒影扭曲，显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座石门，半埋在珊瑚丛中，门上刻着和铜牌上一样的倒塔与漏水瓶。门前，站着一个背影——披着黑斗篷，手持长竿，竿头无钩，只悬着一盏幽蓝的灯。
“钓鱼佬……”我喃喃。
画面一闪而过，水面恢复清澈，只映着蓝天白云。
“门在‘泪渊’。”伊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那是潮泪沉落的地方，也是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宿。”
“我们得去那儿？”我问。
“不急。”威廉忽然咧嘴一笑，从舱底摸出一瓶蒙灰的朗姆酒，拔开塞子，往那只破酒杯里倒了半杯，“酒保退休了，但规矩还在——先付定金，后问路。”
我眼睁睁看着威廉把那半杯朗姆酒倒进船板裂缝里，酒液刚渗下去，脚下的木头就“咕噜”一声，像老牛反刍似的打了个饱嗝。
“行了。”威廉拍拍手，“付过定金，潮汐之门认账。”
“你这跟给乞丐扔铜板有啥区别？”我忍不住吐槽，“还是扔给一条会打嗝的破船。”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整艘“浪荡鹅号”像是被谁从水底下踹了一脚，差点把我掀个屁股墩儿。伊莉丝稳稳站着，嘴角微扬：“它说你欠揍。”
“哈？”我瞪大眼。
“不是它。”酒保——那只小章鱼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八条小短腿抱着一片贝壳当茶几，正用触须卷着块碎木片当扇子扇风，“是锚舌。它刚才梦见自己吃了你，牙疼。”
我翻白眼：“做噩梦还怪我头上？”
威廉哈哈大笑，拎着酒瓶晃到舵轮旁：“别理它们，都爱开玩笑。不过嘛……”他眯起眼望向地平线（地平线），“去泪渊之前，咱们得先搞点‘硬通货’。”
“你又要打劫商船？”我警惕地问。
“啧，多难听。”威廉一脸受伤，“咱这是替天行道！你看——”
他抬手一指东南方。那儿浮着一座歪歪扭扭的石塔，半截泡在水里，爬满藤壶和发光的蓝藻，顶上插着根锈铁杆，挂着面破旗，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风暴拍卖行•今天也倒闭不了！”
“那是啥玩意儿？”我下巴都快掉了。
“老巴比的移动黑市。”伊莉丝懒洋洋靠在桅杆上，指尖绕着一缕黑发，“每七天随洋流漂一次，专收海妖鳞片、沉船钥匙、还有活人的秘密。”
“听着就不合法。”
“合法？”威廉耸肩，“在这片海，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法。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上次我拿三罐腌鲱鱼换到一张‘幽灵航线图’，赚了五百金币。这回，听说老巴比弄到了‘静风暴铃铛’。”
“那又是啥？”
“能让风暴打哈欠的东西。”威廉眨眨眼，“值两千金。”
我还没反应过来，浪荡鹅号已经自动调转方向，锚舌在船底哼起小调，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
靠近石塔时，海面突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圈圈扩散，像有人在水下敲鼓。塔门口站着个穿雨靴、戴潜水镜的老头，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拍品：1. 会骂人的鹦鹉（绝版脏话）；2. 半张美人鱼地图；3. 静风暴铃铛（轻微漏电）。”
“轻微漏电？”我念出来。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电不死人，顶多让你头发炸三天，顺便记住祖宗十八代的名字。”
“成交！”威廉二话不说举手。
拍卖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更快。威廉用一包从南洋顺来的辣木瓜干换了铃铛——一个拳头大的青铜坨子，摸上去麻酥酥的。
“拿着。”他把铃铛塞给我，“关键时刻摇一摇，记得闭眼。”
我捏着铃铛，总觉得它在微微发烫，像揣了只发热的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