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瞥了一眼画像,嘴角抽了抽:“你表妹长得像被螃蟹夹过?”
“情到深处,容颜已非重点!”威廉抽泣,“只愿她还在歌喉岛等我……听那潮声如歌……”
我暗中竖起大拇指。这戏精,奥斯卡欠他一座奖杯。
柯尔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船尾。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半块铜牌就藏在舵轮底下的暗格里。
他踱步到美人鱼雕像残骸前,忽然停下。
“这礁……是‘歌喉’?”他低声问,语气竟有一丝迟疑。
伊莉丝眼神一凝。
“啊?什么歌喉?”我装傻,“就是个破船残骸,我们路过捡的,打算回港当柴烧。”
柯尔没理我,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片,残缺的边角与我们手中的那半块竟有几分相似。
“我父亲……死在这片海。”他缓缓道,“他临终前说,听见一个女人唱歌,叫他‘回家’。等我带船队赶来,只找到这艘沉船,和这块铜牌。”
风忽然又起了,带着咸腥与一丝凉意。
威廉的哭戏戛然而止,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原来巡海队,也有人在找“潮汐之心”。
柯尔收起铜牌,转身盯着我们:“你们,到底听见什么了?”
我正斟酌词句,伊莉丝却忽然开口:“听见了你父亲的声音。”
柯尔一震。
“就在刚才,歌声里有个男人说:‘别拦他们,让他们走’。”她直视着他的独眼,“他说,他的债,不该由你来还。”
空气凝固了。
良久,柯尔低头,摘下眼罩,露出那只空洞的眼窝——里面竟嵌着一颗小小的、幽蓝的光珠,像一滴凝固的潮泪。
“三年前,我追一艘走私船到这片海,”他声音沙哑,“我瞎了,船沉了,兄弟死了。可我活下来了……因为听见了那首歌。它说,‘你还不能死’。”
他抬头,右眼湿润:“现在,你们走吧。别让我后悔。”
我们没敢多问,立刻升帆。
“盲神号”缓缓后退,隐入雾中。最后望见的,是柯尔站在船头,仰头听着那断续的歌声,一动不动。
风重新吹起,带着一丝莫名的安宁。
威廉瘫在甲板上:“我的天……我差点以为我要真有个表妹了。”
伊莉丝望着远去的雾,轻声道:“那颗潮泪……是‘守门人’的印记。传说中,只有被歌声选中的人,才会在体内种下泪核。”
我摸出那半块铜牌,倒塔与泪瓶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所以,‘潮汐之心’不是地点,不是宝物……”我喃喃,“而是一场试炼。它在选人。”
威廉坐起身,忽然咧嘴一笑:“那咱们岂不是已经被选中了?毕竟,咱们可没瞎一只眼,也没非得娶个画像像螃蟹的表妹。”
我正要开口,脚下的甲板突然“咚”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轻轻撞了一下。
“啥玩意儿?”我一个趔趄,差点把铜牌甩进海里。
威廉却笑得更欢了:“别慌,老伙计打招呼呢。”
“打招呼?拿头撞船?你们这船还养宠物?”我揉着屁股,怀疑地看着他。
“不是宠物,是‘船虫’。”伊莉丝靠在船舷边,指尖轻轻敲着木栏,“你们人类叫它‘锚舌’,一种寄生在老船龙骨上的软体生物,靠吃木头和水手的闲话为生。”
“哈?”我瞪大眼,“它还能听懂我们说话?”
“当然。”威廉得意地扬起下巴,“刚才它说你穿内裤的颜色太土,配不上这艘传奇商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褐色亚麻内裤边从裤管露出来一截,顿时脸一红:“你管得着吗?省布!省布懂不懂!咱们是商人,不是走秀的!”
话音刚落,船底又“咚”了一下,这次力道稍重,整艘船都晃了晃。
“它说……”威廉憋着笑,“你省下的布,它今晚就从你床底下抽走,拿去补它的窝。”
“这玩意儿还会偷东西?!”我惊了。
“当然,”伊莉丝轻笑,“它还说你昨晚藏在枕头下的那枚‘幸运金币’,已经被它拿去当镜子照了。”
我猛地一拍脑袋——那可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护身符!据说能保航海平安!
“不行!得把它抓出来!”我撸起袖子就要往舱底钻。
“省省吧。”威廉一把拽住我,“锚舌这东西,你越追它,它越躲。它喜欢听故事、喝酒,还有……听人唱跑调的歌。”
“唱……歌?”我愣住。
伊莉丝挑眉:“你忘了?刚才的歌声引来了歌礁,也唤醒了潮泪。也许,这船上的一切,都和‘声音’有关。”
我沉默了。想起那诡异而动人的旋律,心里莫名一紧。
威廉却已经哼起小调,破锣嗓子震得桅杆嗡嗡响。锚舌立刻又“咚”了一声,这次像是在打嗝。
“瞧,它嫌你难听。”我忍不住笑。
“难听?我这可是加勒比海十大情歌金曲!”威廉不服,“要不你来?你不是说你老家有‘平安小调’?”
我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低声哼起小时候母亲哄睡的曲子。调子简单,带着点乡下土味。
刚唱两句,船底突然安静了。
三秒后——
“咕噜噜……”一阵细小的、像是打呼噜的声音从龙骨深处传来。
“它……睡着了?”我问。
伊莉丝嘴角微扬:“不,它在哭。说这歌让它想起了它早年被冲上岸的初恋——一块会哼民谣的浮木。”
我和威廉面面相觑。
“所以……它是个文艺虫?”我喃喃。
“显然。”伊莉丝耸肩,“而且品味比你船长高。”
威廉假装受伤地捂住胸口:“伤人不带这样的!”
正说着,船尾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上了甲板。
我们转头一看——
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八条腕足齐刷刷地拍着木板,头顶还顶着半只破酒杯,像戴了顶帽子。它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左腕足上缠着一小段麻绳,活像个打了领结的酒保。
“呃……你好?”我试探着问。
小章鱼“啪”地立起两条腕足,指向我,然后用触手在甲板上飞快画了个符号——
倒塔,加漏水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不是铜牌上的图案吗?”我掏出半块铜牌对比。
小章鱼点点头——如果那玩意儿能算点头的话——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气泡升到空中,竟拼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潮泪已动,门将开。”
“它……会写字?!”威廉瞪眼。
“不,”伊莉丝眯起眼,“它吐的是‘海语泡’,只有被潮泪影响的人才能看懂。”
我一愣:“所以……它也听见了那首歌?”
小章鱼又吐了个泡:“我是引路者,代号:酒保。”
“酒保?”我乐了,“你这破酒杯是工作证?”
它“啪”地把酒杯扣在甲板上,又吐一串泡:“前任锚舌,现退休,兼职向导。工资预付,只收朗姆酒。”
威廉大笑:“有意思!洛伦佐,咱们的船现在成‘海上中介所’了?”
我却盯着它画的符号,心里发沉:“它说‘门将开’……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别人也在找‘潮汐之心’?”
伊莉丝望向地平线,海风撩起她的黑发:“歌声不会只响一次。而守门人……也不会只有一个。”
小章鱼“酒保”这时爬到我脚边,用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靴子,又吐了个最小的泡:“小心穿黑斗篷的钓鱼佬。他钓的不是鱼。”